不管 女子 出身 如何 ， 她 一 分辨出 這 名 夜遊 者 為 紈褲子弟 ， 芳心 撩動 ， 昏頭 的 基礎 原來 不 是 認識 與 互動 ， 而是 外貌 與 家世 呢 ！ 女子 唯一 主動 的 時刻 ， 是 情不自禁 的 聞 聲 開門 ， 但 又 立刻 轉借 月 與 風 自嘲 失態 ； 假使 這 個 故事 會 往 「 自由 戀愛 」 發展 ， 大概 也 是 窈窕淑女 被 追求 ， 否則 豈不 更 「 呆勢 」 、 更 大獃 」 ？ 無論 從 什麼 角度 ， 〈 望 春風 〉 都 稱不上 「 開明 」 、 「 前衛 」 ， 與 「 男女 平權 」 有 鴻溝 。 這 首 精巧 的 文字 小品 ， 可 視為 女子 思春 的 獨腳戲 ， 是 文人 借 女性 之 口 抒發 幽思 ， 襲古 意味 濃冽 。 單純 欣賞 〈 望 春風 〉 詞句 之 美 與 浪漫 意境 ， 比 指稱 內 中 有 多麼 進步 的 社會 意義 ， 更為 妥適 。 「 失戀 男 」 與 他 的 春夢 __UNDEF__ 另 一 個 值得 玩味 的 提問 是 ， 〈 望 春風 〉 歌詞 真的 是 評論 者 說 的 「 愛情 」 嗎 ？ 縱然 「 意 愛 在 心 內 」 ， 但 不過 是 意亂情迷 的 怦然 心動 ， 兩 人 之間 不 存在 關係 ， 也 不 存在 對方 的 世界 中 。 以 戀愛 或 愛情 定位 之 ， 有失 精確 。 有趣 的 是 ， 情節 相同 的 〈 蝴蝶 夢 〉 中 ， 這 位 因著 一面之緣 就 墜入 情網 的 男 主角 ， 竟然 描述 自己 「 失戀 」 了 。 原本 就 單戀 ， 春夢 醒來 仍 可 繼續 單戀 ， 何 來 失戀 ？ 紅粉 查某嬰 ， 孤單 行 過 阮 身邊 。 才 縹緻 ， 花容 那 西施 。 誰 家 千金女 ， 目箭 射 著 亂 心機 。 雖 是 合 我 意 ， 噫 ， 不 敢 去 問 伊 。 听見 打門聲 ， 敢 是 小妺 來 尋 兄 。 心頭 定 ， 開門 出 大廳 。 真是 大獃子 ， 被 風 所 騙 來 空行 。 我 那 即 呆命 ， 噫 ， 亂 想 費心 成 。 鴛鴦 成双 對 ， 你我 双人 心頭 開 。 來 富貴 ， 枕頭 __UNDEF__ 做 堆 。 伸手 採 花蕊 ， 忽 听 外頭犬 大吠 。 醒來 吐 大息 ， 噫 ， 又 入 失戀隊 。 李臨秋 把 這 首 以 男性 為 敘事 者 的 詞 ， 口氣 上 設計 得 比 〈 望 春風 〉 粗率 恣肆 。 王雲峯 譜 的 旋律 輕快 ， 多 了 插科打諢 的 滑稽感 ， 難 與 〈 望 春風 〉 聯想 在一起 。 有趣 的 是 ， 〈 蝴蝶夢 〉 歌詞 單印出 了 演唱 者 蔡德音 的 照片 （ 見 第三 章 13 節 ） ， 貼近 於 〈 望春風 〉 說 的 「 縹緻 面肉 白 」 ， 無怪乎 廖漢臣 說 他 「 潘安 再世 」 、 「 生 得 很 漂亮 」 ， 6 唱起 這 首 彷彿 大老粗 自嘆 的 歌曲 ， 趣味 十足 。 與 〈 望 春風 〉 不同 的 是 ， 〈 蝴蝶 夢 〉 花 了 數 倍 篇幅 在 描述 這 位 隻身 在外 漫步 的 「 紅粉 查某嬰 」 的 外貌 。 她 被 定位為 「 千金女 」 ， 行動 自由 ， 這 是 整 首 詞 唯一 顯出 一點 「 文明 作風 」 之 處 ， 不只 「 縹緻 」 、 「 花容 那 西施 」 ， 也 會 「 目 箭 射 著 亂 心機 」 ， 拋 媚眼 佈下 迷魂陣 。 兩 位 女 主角 相比對 ， 〈 蝴蝶 夢 〉 較 〈 望 春風 〉 大方 得多 ， 我們 不禁 懷疑 究竟 是 因為 姿色 傾城 ， 或 因為 她 出身 優渥 家世 ？ 多虧 〈 蝴蝶夢 〉 三 葩 詞 各 一 個 「 我 」 、 外加 一 次 「 阮 」 的 作法 ， 我們 才 發現 ， 〈 望春風 〉 極其 刻意 的 避開 第一 人稱 代名詞 ， 「 阮 」 只 出現 那麼 一 次 ， 而且 是 來 被 月亮 笑 的 。 〈 蝴蝶夢 〉 沒有 這樣 的 避諱 ， 口氣 與 先前 女性 明明 在場 、 又 要 裝作 不 在場 的 狀態 迥然不同 ， 不但 一直 說 「 我 」 ， 更 乾脆 把 對方 跟 自己 送 作堆 了 ， 從 兄妹 、 你我 、 雙人 、 到 鴛鴦 呢 。 ◎ 〈 蝴蝶夢 〉 是 一 場 羅漢腳 的 春夢 獨白 ， 王雲峯 以 愉快 而 搖搖擺擺 的 切分音 來 表達 ， 音域 窄 ， 彷彿 是 在 喃喃自語 。 尫 __UNDEF__ 李臨秋 筆下 ， 男性 不 像 女性 的 心動 只 在 暗地裡 波濤 洶湧 ， 也 不 需要 對方 肯定 自我 價值 。 他 即使 心 癢 難耐 ， 卻 睡 得 著 覺 ， 美 夢 裡 還 「 伸手 採 花蕊 」 。 夢 醒 的 悵然若失 ， 來自 這 位 曠男 認定 這 是 一 段 「 戀 」 ， 再再 證明 自我 感覺 良好 哪 。 整 個 偶遇 事件 ， 僅僅 是 羅漢腳 的 浮生 春夢 ， 醒來 悵惘 ， 嘆 口 氣 可能 就 忘 了 。 這 就 是 自由 戀愛 了 嗎 ？ 同 一 齣 劇本 ， 一樣 是 一 眼 瞬間 ， 〈 蝴蝶 夢 〉 的 男子 想要 成雙 成對 ， 稱 對方 「 合 我 意 」 ， 〈 望 春風 〉 的 女子 想 的 是 「 君 來睬 」 ， 要 的 是 「 郎君 做 尫婿 」 。 一樣 是 內心 獨白 ， 〈 望 春風 〉 的 女子 感到 「 呆勢 」 ， 〈 蝴蝶夢 〉 的 男子 卻 大嘆 自己 「 呆命 」 ！ 在 李臨秋 的 詮釋 下 ， 女性 的 內斂 矜持 成 了 賣點 ， 性別 差異 被 放大 。 從 市場 反應 來 說 ， 窺視 懷春 少女 的 幻想 ， 遠 比 探索 發情 男子 的 煩惱 誘人 得多 。 日治 時期 的 自由 戀愛 究竟 有 多 普及 呢 ？ 以 這 兩 首 歌詞 來 看 ， 主人公 都 在 等 著 什麼 力量 來 介入 ， 不 滿意 於 現狀 ， 但 又 不 擁有 選擇權 ， 只 能 發乎 情 、 止乎 想像 。 在 介於 前現代 與 現代 的 時刻 ， 「 文明 戀愛 」 對於 平凡 庶民 來 說 ， 就 跟 豪門 千金 一樣 可 遠 觀 不可 褻玩 ， 只 能 在 夢 裡 一 親 芳澤 。 5-4 烏貓 時代 的 烏貓 批評 記 __UNDEF__ 一 班 自稱 文明 女 ， 卜選 有錢 做 丈夫 ， 無管 頭腦 是 新舊 ， 甘愿 做人 附屬物 。 㗒 ！ 㗒 ！ 我 笑 汝 。 強姦式 結婚 的 風景 。 哇 －哈 － 哈 － 我 笑 汝 。 這 是 黑貓 大 活動 ， 却 着 自由 選媿 。 一 身 格 甲金 爽爽 ， 沒 記本 成 笑 別人 。 㗒 ！ 㗒 ！ 我 笑 汝 。 肉體 魔力 能 迷亡 人 。 哇 －哈 － 哈 － 我 笑 汝 。 本 島 中心 的 文化 ， 專 々 想 卜 創 虛花 。 肉體 變成 資本化 ， 出門 結黨 歸 大挽 。 㗒 ！ 㗒 ！ 我 笑 汝 。 狂操 跳躍 个 曲線 美 。 哇 －哈 － 哈 － 我 笑 汝 。 公學 卒業 就 萬幸 ， 號命 叫做 卒業生 ， 流行 衫褲 做 來 穿 ， 講 伊 都 是 著 文明 。 㗒 ！ 㗒 ！ 我 笑 汝 。 綾羅 絢爛 的 蜃彩 。 哇 －哈 － 哈 － 我 笑 汝 。 ── 〈 女性 新 風景 〉 （ 上 ） （ 下 ） 選 段 ， 純純 、 玉葉 演唱 ， 若夢 詞 ， 王文龍 曲 ， 1933 古倫美亞 唱片 __UNDEF__ 舊 品味 評 新 烏貓 __UNDEF__ 比起 風花雪月 的 愛情 歌曲 ， 許多 以 刻劃 女性 形象 為 題旨 的 戰前 流行 歌曲 極為 立體 ， 像是 描上 粗 黑 邊 的 人像畫 ， 鮮豔 而 浮誇 ， 隨時 可能 溢出 框架 ， 從 歌詞 裡 走出來 。 就算 乍看 之下 沒有 一 個 字 不 正面 ， 也 會 因為 浸淫 在 這 類 歌曲 中 久 了 ， 偶爾 聽見 一 張 沉浸 在 歡快 中 的 曲盤 ， 還 會 疑心 作詞 者 可能 埋 了 伏筆 ， 忍不住 仔細 檢查 會 讓 歌曲 主角 失足 的 壞 徵兆 。 這樣 一來一往 ， 就 連 〈 無憂花 〉 （ CD 第13 首 ） 或 〈 跳舞 時代 〉 （ CD 第8 首 ） 中 無憂無慮 的 青春 女子 ， 也 都 不 怎麼 天真 了 。 令 人 驚訝 的 是 ， 如果 試 著 歸納 情歌 以外 的 歌曲 女 主人公 ， 會 發現 和 歌仔冊 發展出來 的 刻板化 女性 類型 有 高度 重疊 ， 1 並且 進一步 融合 各 類 形象 ， 可見 自 十九世紀 中葉 2 開始 發展 的 歌仔冊 敘事 觀點 ， 已然 深入 人心 。 這樣 的 現象 ， 表明 了 臺灣 流行 歌詞 身處 社會 劇變 的 年代 ， 在 性別 觀點 與 文化 秩序 上 ， 抓住 的 是 前現代 的 尾巴 ， 散發出 穩定 的 氣息 ， 好 讓 聽眾 從 流行 音樂 中 得到 娛樂 與 安慰 。 勸世 歌仔 頻繁 地 把 社會 案件 融入 歌詞 ， 流行 歌曲 的 時事性 就 弱 得多 ， 不 適合 把 謀害 親夫 之類 的 故事 拿來 演唱 ， 只有 在 〈 倡 門 賢母 的 歌 〉 一 類 的 電影 主題曲 中 ， 會 推崇 像 「 雪 梅 思君 」 那 類 的 貞女 節婦 ， 不然 很少 出現 八股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