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了 個 好 年 。 初一 這 天 , 母親 依舊 很 忙 , 出出進進 , 不斷 把 我 帶回 的 東西 送給 鄰舍 , 回來 時 又 不斷 用 衣襟 包 一 兜 鄰舍 的 東西 , 如 花生 、 核桃 、 柿餅 。 趁 母親 不 在 時 , 我 看 了 母親 的 過年 準備 , 比 任何 一 年 都 顯 豐盛 , 饃滿 著 了 兩 箱 , 油貨 堆 了 五 盆 , 走 親戚 的 禮肉 , 一條條 掛 在 半空 , 共 七 條 。 我 有 四 個 姑 , 三 個 舅 , 我 算了 , 馬不歇蹄 走完 這些 親戚 , 需 我 五 天 至 六 天 。 可 在 我 夜間 領 著 孩子 去 村 裡 看 了 幾 個 老人 後 , 回來 時 母親 已 把 我 的 提包 掏空 又 裝滿 了 。 她 說 : 「 你 明天 領 著 孩子 走 吧 。 」 我 說 : 「 走 ? 我 請 了 半 月 假 啊 。 」 母親 說 你 走 吧 , 過完 初一 就 過完 了 年 , 你 媳婦 在外 , 你 領 著 孩娃 回來 , 這 是 不 通 道理 的 。 你 孩娃 和 孩娃 媽 , 你們 才 是 真正 的 一家人 , 過年 咋樣 也 不能 分開 的 ! 我 說 : 「 過完 十五 再 走 。 」 母親 說 : 「 你 要不是 孝子 , 你 就 過完 十五 走 。 」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
74 一 夜 無話 。 來日 母親 果真 起床 燒 了 早飯 , 叫醒 我 和 孩子 吃 了 , 就 提 著 行李 將 我們 送往 鎮 上 了 。 這 個 年 , 是 我 三十三 次 過年 , 在 家 過 得 最 短 的 一 次 , 前計後算 , 也 才 滿 了 一 天 , 且 走 時 , 母親 交代 , 說 明年 別 再 回 了 , 外面 過年 比 家 裡 熱鬧 。 大姐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
l ? 76 大姐 是 老師 。 大姐 已經 人 到 中年 。 陪伴 大姐 走 著 人生 , 進入 中年 的 有 兩 樣 東西 : 病 和 教書 。 病 是 大姐 人生 之 路 上 最 常見 也 最 難 逾越 的 深淵 , 教書 是 大姐 人生 之 路 上 最 不可 缺欠 的 拐杖 。 教書 在 大姐 , 占 了 她 生命 很 大 一 塊 黃土 薄 地 , 已 有 二十三 年 的 歷史 ; 而 病 從 十三四 歲 就 已 開始 , 似乎 她 流過 的 生命 之 河 裡 , 總 有 一 股 被 疾病 污濁 的 渾流 。 我 童年 最 強烈 的 印記 之 一 , 就 是 大姐 在 病床 上 不絕於耳 的 疼痛 的 哭聲 , 腰 疼 、 腿 疼 , 以至 全 身 的 疼痛 。 大姐 躺 在 光線 黑暗 的 屋 裡 , 一家人 愁 在 一 牆 之 隔 的 正間 , 大姐 每 一 聲 穿透 牆壁 的 尖叫 , 都 深刻 地 刺 在 父母 的 臉 上 , 使 父母親 那 本來 瘦削 缺 血 的 臉 , 更 顯出 幾 分 雲色 的 蒼白 。 什麼 病 , 跑遍 了 鄉間 的 醫院 , 求遍 了 鄉間 的 良醫 , 也 無從 知曉 。 那 時候 。 抬 著 病人 去 一百 里 外 的 洛陽 治病 , 是 鄉村 很 大 一 件 事情 , 而 在 我 家 , 卻 已 是 三 番 五 次 。 不 記得 我 十幾 歲 以前 , 上房 的 窗臺 上 , 有 什麼 時候 斷 過 中藥 的 藥渣 。 每 次 放學 走進 院落 , 我 第一 眼 要 看 的 , 就 是 看 窗臺 上 有 沒 有 新 倒 的 藥渣 。 好在 那 泥土 的 窗臺 , 從 沒 使 我 失望 過 , 因為 有 新 的 藥渣 , 就 肯定 有 幾 顆 做 藥引 熬過 的 紅棗 。 父母 的 家教 很 嚴 。 但 不 知 為什麼 沒 教育出 我 叫 哥 喚姐 的 習慣 。 有 次 我 又 去 窗臺 上 撿 吃 熬過 的 紅棗 , 大姐 便 抓 了 幾 個 棗子 給 我 , 母親 見 了 , 說 讓 他 喚 聲 大姐 給 他 , 大姐 77? l ? 大姐 便 把 那 棗子 擎 在 空中 不動 。 我 僵持 半 天 , 終於 沒 叫出 那 聲 大姐 , 大姐 眼角 便有 了 淚水 , 把 紅棗 塞 在 我 手 裡 說 : 我 也 不配 做 姐 , 人家 的 大姐 最少 能 給 弟 做 一 雙 鞋 穿 , 我 卻 有病 , 拖 瘦 了 家 裡 的 日子 。 從 那 一 刻 起 , 我 下 決心 再 不 喚 大姐 的 名字 , 一定 叫 她 大姐 。 可 時光 流逝 了 十餘 年 , 我 卻 終於 沒 喚出 她 一 聲 大姐 。 大姐 的 病 見 好轉 , 是 在 我 十餘 歲 以後 。 如今 只 記得 在 大姐 的 苦疼聲 中 , 父親 和 他 的 朋友 悶 了 半晌 , 來日 便 抬上 大姐 , 先 乘 汽車 , 後 搭 火車 , 朝 著 遙遠 的 省會 鄭州 奔去 了 。 其間 , 不斷 從 鄭州 捎回 要 錢 的 口信 , 我 便 幫 著 家人 先 賣 糧食 , 後 賣 樹木 , 最後 賣 了 奶奶 的 棺材板 。 幾 個 月 後 的 一 天 中午 , 陽光 爽爽 朗朗 灑 了 一 地 。 我 從 學校 回家 , 突然 看見 大姐 端端 地 坐 在 陽光 裡 , 人 雖 瘦 得 如 一 把 柴草 , 臉 上 卻 漾蕩 著 甜潤潤 的 喜色 。 她 拿 一 把 小 糖 給 我 , 母親 在 一邊 說 , 快 叫 大姐 , 你 大姐 的 病 好 了 。 我 仍 是 沒 能 叫出 那 聲 大姐 。 然 接 那 糖 時 , 母親 過來 厲聲 說 , 日後 你 大姐 要 教書 了 , 是 老師 了 , 你 再 喚 她 的 名兒 , 我 就 不 讓 你 吃飯 。 聽說 大姐 要 做 老師 , 儘管 是 民辦 , 儘管 是 教 小學 一二年級 , 仍 使 我 渾身 生滿 驚愕 和 敬意 , 並 懷上 了 對 大姐 深深 的 內疚 。 我 沒有 料到 , 我 還 沒有 學會 喚 姐 她 卻 又 成 了 老師 。 我 知道 我 沒有 力量 支配 我 的 笨 嘴 叫 姐 , 更 沒有 能力 叫 她 一 聲 老師 。 於是 , 我 就 常常 地 躲 著 大姐 , 期望 和 她 有 更少 的 說話 機會 。 一 個 人 的 三 條 河 ? l ?78 學校 是 在 鎮 外 的 一 個 蘋果園 裡 , 離 我 家 二里 左右 。 從此 , 我 就 朝朝暮暮 地 看 著 。 剛 丟下 飯碗 , 學生 都 還 在 路 上 , 她 已經 早早 地 到校 , 立 在 教室 的 門口 , 翻看 她 要 講 的 課文 或 講義 ; 放學 時候 , 學生 都 已 到 家 端 了 飯碗 , 大姐 才 拿 著 課本 或 夾 著 學生 的 作業 , 搖 著 她 虛弱 的 身子 , 蹣跚 在 鎮 外 的 小路 上 。 大姐 走路 時 , 時常 拿 手 扶 著 那 做 了 四 個 小時 手術 的 腰 , 就 像 扶 一 截 將要 倒下 的 枯樹 。 我 總 擔心 , 她 的 手 離開 時 , 她 會 倒下 的 , 可 她 卻 是 硬硬 地 挺 著 , 給 家 裡 支撐出 了 幾 年 平靜 的 日子 。 在 那 段 日子 裡 , 她 除了 往 腰 上 貼 膏藥 外 , 很少 說到 疼 字 。 父母 千方百計 地 讓 她 教書 , 也 只是 為了 她 有 一 份 輕 些 的 活計 , 料 不 到 到 了 年底 , 她 竟 回來 說 , 期終 考試 , 她 班 裡 的 學生 在 全 校 平均 分數 最 高 。 母親 說 , 你 別 累犯 了 腰病 ; 她 說 也 不能 誤 了 人家 孩子 的 前程 。 母親 說 , 你 有病 , 講課 累 了 可以 坐 著 講 ; 她 說 當 老師 的 坐 著 , 那 在 學生 們 面前 像 什麼 樣子 。 母親 說 總有一天 你 會 累病 的 ; 她 說 不會 的 , 我 的 病 好 了 , 除了 颳風 下雨 , 沒 啥兒 感覺 。 然而 , 不幸 的 是 被 母親 言中 了 。 幾 年 後 , 她 在 一 次 輔導 學生 升等 考試 時 , 昏倒 在 了 講臺 上 。 抬 至 醫院 , 才 發現 她 的 腰 上 、 肩 上 、 肘 上 、 手腕 、 膝蓋 , 幾乎 身 上 所有 的 骨關節 , 都 貼有 黑白 膏藥 , 花花 一 片 , 如 雨 前 濃濃 淡淡 的 雲 。 望 著 那 白雲 黑雲 似的 膏藥 , 我 立 在 病床 前 , 心 裡 翻動 著 滾燙 的 熱意 , 如同 緩緩 流動 了 一 河 夏天 的 水 。 這 時候 , 79? l ? 大姐 大姐 醒 了 , 動 了 動 嘴唇 , 吃力 地 睜開 了 眼 , 望 著 床 邊 的 水瓶 。 我 說 : 「 大姐 , 你 喝水 吧 ?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