） 看 著 我 說 ： 「 在 這裡 ， 我們 喜歡 邊 做 邊 學 。 」 她 雙眼 水藍 、 眼神 熱切 、 身材 苗條 、 魅力 出眾 ， 我 心 中 的 第一 個 念頭 是 ： 「 我 正 是 要 尋找 這樣 的 人 ！ 」 眼前 的 她 穿著 手工 裁製 的 及膝 牛仔裙 ， 戴 著 鯊魚 牙齒 做 的 項鍊 。 我 告訴 自己 ： 「 我 就是 要 成為 這樣 的 人 ！ 」 我 當時 想 著 ， 這 就 是 我 畢生 所 追尋 ， 本 以為 或許 無 處 可 求 了 。 我 站 在 愛若 身旁 ， 沿著 農舍 的 小徑 往 下 看 ， 不遠處 的 入口 拱門 掛 著 一 塊 手繪 標語 ， 上面 的 文字 是 改寫 自 但丁 的 《 煉獄 》 當中 的 箴言 ： 「 棄絕 所有 希望 吧 ！ 離開 此 處 的 你 。 」 回到 父母 家 的 第一 個 清晨 ， 蒂兒 在 日出 前 轉醒 ， 溫暖 的 小 手 放 在 我 臉頰 上 ， 叫醒 了 我 。 我 伸手 順順 她 的 髮絲 ， 兩 腳 跨出 床緣 ， 心 裡 擔心 她 弄 不 清 身 在 何處 、 不能 適應 ， 我 一連 說 著 ： 「 我們 在 外公 、 外婆家 ， 記得 嗎 ？ 我們 昨天 坐 飛機 到 這裡 ， 妳 還 泡 了 熱水澡 … … 」 __UNDEF__ 下樓 之後 ， 我 坐 在 廚房 餐桌 旁 ， 把 蒂兒 抱到 腿 上 ， 視線 穿越 露台 ， 看 著 被 樹木 環繞 的 後院 ， 發現 新生 的 草皮 上 有 幾 處 被 壓扁 的 凹陷 ， 是 幾 隻 鹿 在 這裡 過夜 了 ， 我 笑 著 指給 蒂兒 看 。 雖然 父母 家 位於 高度 人工 開發 的 郊區 ， 周遭 還是 有 不少 野生 動物 ， 鹿 、 鳥 、 兔子 ， 甚至 偶爾 還 能 見到 土狼 （ 附近 的 高爾夫球場 是 牠們 的 庇護 ） 。 希望 這 些許 的 自然 風貌 可以 讓 蒂兒 有 親切感 與 歸屬感 ， 畢竟 她 將近 三 年 的 稚嫩 生命 都 是 在 野外 度過 。 我 用 書房 的 毯子 裹 著 她 抱到 後院 ， 讓 她 聽聽 鳥兒 剛 醒來 的 叫聲 ， 知更 、 紅雀 、 紅 翅 黑鸝 ， 還 有 幾 隻 哀鴿 繞 著 母親 的 飼料 柱 掉出來 的 東西 ， 有點 笨拙 似地 跳來跳去 。 這 第一 天 的 早晨 與 午後 ， 除了 吃飯 與 換 衣服 之外 ， 我 一直 帶 蒂兒 去 後院 ， 希望 給 彼此 一些 熟悉感 。 母親 注意到 了 ， 吃 午餐 （ 蒂兒 吃 火烤 起士 ） 的 時候 ， 她 問 我 要不要 一 台 慢跑 嬰兒 推車 ， 就 可以 帶 蒂兒 到 高爾夫球場 或 附近 的 公園 散步 。 我 過去 就 經常 在 這些 地方 散步 好幾 小時 。 我 接受 了 母親 的 好意 ， 也 謝謝 她 。 這 天 的 對話 總是 母親 小心翼翼 詢問 食物 或 毯子 夠 不 夠 、 屋 裡 暖 不 暖 ， 以及 我 簡短 的 回答 。 從 母親 猶疑 的 語氣 ， 我 知道 她 跟 父親 一樣 ， 深怕 引起 我 不悅 。 在 我 前往 公社 之前 ， 以及 從 公社 寄給 他們 的 嚴詞 信函 中 ， 我 都 毫不 保留 批判 父母 錯誤 的 （ 也 就 是 「 非 詹迪克 」 的 ） 生活 方式 。 「 你們 住 這麼 大 的 房子 有 什麼 意義 ？ 買 那麼多 東西 有 什麼 意義 ？ 全 都 是 浪費 ， 都 是 空虛 ， 顯然 也 沒有 讓 你們 更 快樂 。 」 雖然 我 離開 後 ， 還是 每 年 至少 見面 兩 次 ， 卻 不 曾 修復 我 造成 的 裂痕 ， 現在 我 也 不 知 該 從 何處 做 起 。 午後 ， 蒂兒 在 樓上 睡覺 ， 我 跟 母親 一起 坐 著 ， 我 看 著 《 芝加哥 論壇報 》 （ Chicago __UNDEF__ Tribune ） ， 只是 什麼 也 讀 不 進去 ， 此時 電話 響 了 。 母親 接起 電話 ， 手 捂住 聽筒 說 ： 「 維德 。 」 維德 是 我 在 公社 的 前 男友 ， 交往期 是 我 與 蒂兒 的 爸爸 在一起 之前 。 他 早已 被 公社 領導 驅逐 ， 想必 是 聽說 我 離開 的 消息 才 打來 的 。 我 想 著 他 的 臉 ： 直 鼻樑 、 方下巴 、 紅潤 雙頰 、 清澈 藍 眼 ， 有 好幾 年 的 時間 ， 我 都 深信 他 必 是 我 此 生 最愛 。 我 以 手勢 劃過 脖子 ， 示意 我 不 接 電話 。 我 仍 因為 過去 對待 維德 的 方式 而 深感 罪惡 。 多 年 以前 ， 我 就 那麼 放開 他 ， 沒有 任何 解釋 ， 甚至 沒有 道別 。 但 此時 的 我 精疲力盡 又 不知所措 ， 我 必須 面對 蒂兒 、 父母 、 自己 的 情緒 ， 實在 無力 再 面對 更多 赤裸裸 的 感情 。 母親 什麼 也 沒 透露 ， 只 告訴 維德 我 沒法 說話 ， 掛電話 之後 也 不 問 我 關於 維德 的 事 ， 她 的 沉默 讓 我 鬆 了 口氣 。 母親 在 公社 見 過 維德 幾 次 ， 但 並 不 知道 我 與 維德 的 關係 ， 所以 不 知 是否 記得 維德 是 誰 。 不過 ， 她 還是 感受到 我 的 煩悶 ， 走過來 輕撫 我 的 肩膀 。 這時 我 聽見 蒂兒 從 房間 呼喚 我 ， 她 不 喜歡 我 離開 她 的 視線 。 我 快步 上樓 之 際 ， 意識到 我 自己 也 不 喜歡 母親 離開 我 的 視線 。 接下來 這 幾 日 ， 如果 從 空中 俯瞰 屋 裡 的 情景 ， 可能 就 像 一 齣 滑稽劇 （ 若非 其中 有 太多 的 痛苦 ） ： 蒂兒 老是 呼喚 我 、 四處 尋找 我 ， 而 被 蒂兒 尾隨 的 我 ， 則 老是 四處 尋找 母親 。 我 睡 不 好 ， 非常 淺眠 ， 總是 從 支離破碎 的 詭異 夢境 中 驚醒 ， 想 從中 理出 頭緒 ， 卻 立時 忘 了 。 我 習慣 解讀 夢境 ， 公社 的 人 也 都 認為 清晰 的 夢 中 情節 可以 透露 真實 世界 的 訊息 ， 顯示 你 是 個 「 協調 」 的 個體 。 事實 上 ， 我 離 社 前 曾 做 過 一 個 夢 ， 對 我 離開 的 過程 有 撫慰 的 作用 。 夢 中 出現 我 想像 中 的 未來版 蒂兒 ， 約莫 十二 、 三 歲 ， 高挑 、 沉穩 自信 ， 身穿 白色 洋裝 ， 引導 我 穿過 一 片 青綠 山坡 上 精心 擺設 的 許多 餐桌 ， 慢慢 地 我 意識到 那 是 葛蘭可鄉 湖濱 俱樂部 的 草坪 ， 是 父母 參加 的 鄉村 俱樂部 。 我 現在 的 夢境 則 都 是 激烈 、 凌亂 的 恐怖 景象 ， 我 每 晚 在 女兒 粗啞 規律 的 呼吸聲 中 尋求 撫慰 ， 卻 無法 不 想 著 ： 自己 是否 將 什麼 重要 的 東西 留在 公社 了 ？ 離開 公社 是 不 是 嚴重 錯誤 ？ 我 安慰 自己 ： 這些 夢境 只 像是 拼貼 圖像 ， 只 因 我 清醒 時 的 意識 尚且 無力 理解 錯置 的 時空 與 人物 ， 所以 在 睡夢 中 試圖 去 因應 。 夢境 想 說 的 ， 我 其實 都 已經 知道 。 我 無法 在 田野 中 實現 「 真實 人生 」 的 理想 ， 現在 回到 這 個 極端 對比 、 無 處 不 人工 的 環境 ， 更 懷疑 自己 還 能 做到 嗎 ？ 每 日 清晨 ， 躲 不 開 的 是 洗臉盆 的 鏡子 告訴 我 眼下 的 烏青 越來越 深 了 ， 儘管 父母 悉心 準備 餐點 ， 我 的 體重 還是 沒有 回升 。 一 天 晚上 ， 我 撥弄 盤 中 的 晚餐 ， 父親 慎重 地 說 ： 「 妳 得 好好 休息 。 」 母親 期盼 似的 神情 顯示 他們 事先 就 準備好 要 說 這些 話 。 「 讓 自己 放鬆 一下 ， 讓 我們 幫 妳 照顧 蒂兒 一 、 兩 天 。 」 「 那 不 是 重點 。 」 我 的 語氣 聽來 超乎 本意 地 嚴厲 了 ， 所以 父親 往後 坐 了 點 ， 母親 起身 收拾 餐盤 。 但 我 知道 問題 不 是 缺乏 休息 ， 回家 以來 ， 我 鎮日 不 是 坐 在 無意 閱讀 的 書報 旁邊 ， 就是 推 著 蒂兒 去 散步 ， 但 身邊 的 景色 再 美 ， 也 抵消不了 我 的 念頭 ： 「 妳 失敗 了 。 妳 傷害 了 所有 與 你 親近 的 人 。 妳 一無所有 。 妳 這 輩子 一事無成 。 」 我 把 蒂兒 抱下 兒童椅 ， 說 ： 「 我 不 需要 休息 ， 我 需要 做 事 。 」 母親 當下 在 廚房 洗 盤子 ， 不可能 聽到 我 說 的 話 ， 但 第二 天 早上 ， 我 幫 她 擦乾 早餐 碗盤 時 ， 她 說 ： 「 妳 可以 做 個 菜園 。 」 我 看 著 她 。 「 什麼 ？ 」 「 在 後院 。 」 我 隨著 她 的 視線 看看 窗 外 寬闊 的 後院 草坪 ， 一面 連接 房子 與 露台 ， 三 面 環繞 著 高大 的 松樹 、 橡樹 、 楓樹 ， 與 鄰家 草坪 做 區隔 。 「 菜園 。 就 像 妳 在 農場 做 的 一樣 。 」 我 必定 是 皺起 了 眉頭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