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知道 這 是 荒謬 絕倫 。 所以 我 現在 不 敢 答覆 你 應 讀 何 書 的 問題 。 你 如果 要 知道 , 你 應該 去 請教 你 所 知 的 專門 學者 , 請 他們 各 就 自己 所 學 範圍 以內 指定 三 兩 種 青年 可 讀 的 書 。 你 如果 請 一 個 人 替 你 面面俱到 的 設想 , 比方 他 是 學 文學 的 人 , 他 也許 明知 青年 必 讀書 應 含有 社會 問題 科學 常識 等等 , 而 自己 又 沒 甚 把握 , 姑且 就 他 所 知 的 一 兩 種 拉來 湊數 , 你 就 像 問道 於盲 了 。 同時 , 你 要 知道 讀書 好比 探險 , 也 不能 全 靠 別人 指導 , 你 自己 也 須得 費 些 功夫 去 搜求 。 我 從來 沒有 聽見 有 人 按照 別人 替 他 定 的 「 青年 必 讀書 十 種 或 「 世界 名著 百 種 讀下去 , 便 成就 一 個 學者 。 別人 祇 能 介紹 , 抉擇 還 要 靠 你 自己 。 讀 兩 遍 , 作 筆記 關於 讀書 方法 。 我 不能 多 說 , 祇有 兩 點 須 在 此 約略 提起 。 第一 , 凡 值得 讀 的 書 至少 須 讀 兩 遍 。 第一 遍 須 快 讀 , 著眼 在 醒豁 全 遍 大旨 與 特色 。 第二 遍 須 慢 讀 , 須 以 批評 態度 衡量 書 的 內容 。 第二 , 讀 過 一 本 書 , 須 筆記 綱要 精采 和 你 自己 的 意見 。 記 筆記 時 不特 可以 幫助 你 記憶 , 而且 可以 逼 得 你 仔細 , 刺激 你 思考 。 記 著 這 兩 點 , 其他 瑣細 方法 便 用不著 說 。 各人 天資 習慣 不同 , 你 用 哪 種 方法 收效 較 大 , 我 用 哪 種 方法 收效 較 大 , 不 是 一 概論 的 。 你 自己 終 久 會 找出 你 自己 的 方法 , 別人 決不 能 給 你 一 個 方單 , 使 你 可以 依法炮製 。 你 嫌 這 封 信 太 冗長 了 罷 ? 下 次 談 別的 問題 , 我 當 力求 簡短 。 再會 ! 你 的 朋友 , 光潛 / 談動 朋友 : 從 屢次 來信 看 , 你 的 心境 近來 似乎 很 不 寧靜 。 煩惱 究竟 是 一 種 暮氣 , 是 一 種 病態 , 你 還 是 一 個 十八 、 九 歲 的 青年 , 就 這樣 頹唐 沮喪 , 我 實在 替 你 擔憂 。 憂 來 無方 一般人 歡喜 談 玄 。 你 說 煩惱 , 他 便 從 《 哲學 辭典 》 裡 拖出 「 厭世 主義 、 「 悲觀 哲學 等等 堂哉 皇哉 的 字樣 來 敘 你 的 病由 。 我 不 知道 你 感覺 如何 ? 我 自己 從前 彷彿 也 嘗 過 煩惱 的 況味 , 我 祇 覺得 憂來無方 , 不但 人 莫之知 , 連 我 自己 也 莫名其妙 , 那裡 有 所謂 哲學 與 人生觀 ! 我 也 些微 領 過 哲學家 的 教訓 : 在 心氣 和平 時 , 我 景仰 希臘 廊下派 哲學 者 , 相信 人生 當 依 自然 , 不當 存有 嗔 喜 貪戀 ; 我 景仰 托爾斯泰 ( 註 , 相信 人生 之 美 在 宥 與 愛 ; 我 景仰 白朗寧 , 相信 世間 有 醜 纔 能 有 美 , 不 完全 乃 真 完全 ; 然而 外 感 偶 來 , 心波 立 湧 , 拿 天大 的 哲學 , 也 抵擋不住 。 這 固然 是 由於 缺乏 修養 , 但是 青年 們 有 幾 個 修養 到 「 不 動心 的 地步 呢 ? 從前 長輩 們 往往 拿 「 應該 不 應該 的 大 道理 向 我 說法 。 他們 說 , 像 我 這樣 一 個 青年 應該 活潑潑 的 , 不 應該 暮氣沉沉 的 , 應該 努力 做 學問 , 不 應該 把 自己 的 憂樂 放 在 心頭 。 謝謝 吧 , 請 留 著 這 付 「 應該 的 方劑 , 將來 患 煩惱 的 人 還 多 呢 ! 要 征服 自然 , 得 服從 自然 朋友 , 我們 都 不過 是 自然 的 奴隸 。 要 征服 自然 , 祇得 服從 自然 。 違反 自然 , 煩惱 才 乘虛而入 。 要 排解 煩悶 也 須得 使 你 的 自然 衝動 有 機會 發洩 。 人 生 來 好動 , 好 發展 , 好 創造 。 能 動 , 能 發展 , 能 創造 , 便是 順從 自然 , 便 能 享受 快樂 ; 不 動 , 不 發展 , 不 創造 , 便是 摧殘 生機 , 便 不免 感覺 煩惱 。 這 種 事實 在 流行語 中 就 可以 見出 , 我們 感覺 快樂 時 說 「 舒暢 , 不 感覺 快樂 時 說 「 抑鬱 。 這 兩 個 字樣 可以 用作 形容詞 , 也 可以 用作 動詞 。 用作 形容詞 時 , 它們 描寫 快 或 不 快 的 狀態 ; 用作 動詞 時 , 我們 可以 說 它們 說 明 快 或 不 快 的 原因 。 你 感覺 煩惱 , 因為 你 的 生機 被 抑鬱 ; 你 要 想 快樂 , 須得 使 你 的 生機 能 舒暢 , 能 宣洩 。 流行語 中 又 有 「 閒 愁 的 字樣 , 閒人 大半 易於 發愁 , 就 因為 閒 時 生機 靜止 而 不 舒暢 。 青年人 比 老年人 易於 發愁 些 , 因為 青年人 的 生機 比較 強旺 。 小孩子 們 的 生機 也 很 強旺 , 然而 不 知道 愁苦 , 因為 他們 時時刻刻 的 遊戲 , 所以 他們 的 生機 不至於 被 抑鬱 。 小孩子 們 偶爾 不 很 樂意 , 便 放聲 大哭 , 哭 過 了 氣 就 消去 。 成人們 感覺 煩惱 時 也 還要 拘 禮節 , 那 能 由 你 放聲 大哭 ? 吃 黃連 苦 在 心頭 , 所以 愈 覺 其 苦 , 歌德 少時 因 失戀 而 想 自殺 , 幸而 他 的 文 機 動 了 , 埋頭 兩 禮拜 著 成 一 部 《 少年 維特 的 煩惱 》 , 書 成 了 , 他 的 氣 也 洩 了 , 自殺 的 念頭 也 打消 了 。 你 發愁 時 並 不一定 要 著 書 , 你 就 讀 幾 篇 哀歌 , 聽 一 幕 悲劇 , 借酒澆愁 , 也 可以 大暢 胸懷 。 從前 我 很 疑惑 何以 劇情 愈 悲 而 讀 之 愈 覺 其 快意 , 近來 才 悟得 這 個 洩 與 鬱 的 道理 。 人 是 「 動物 總之 , 愁 生 於 鬱 , 解 愁 的 方法 在 洩 ; 鬱 由於 靜止 , 求 洩 的 方法 在 動 。 從前 儒家 講 心性 的話 , 從 近代 心理學 眼光 看 , 都 很 粗疏 , 祇有 孟子 的 「 盡性 一 個 主張 , 含義 非常 深廣 。 一切 道德 學說 都 不免 膚淺 , 如果 不 從 「 盡 性 的 基點 出發 。 如果 把 「 盡 性 兩 字 懂得 透徹 , 我 以為 生活 目的 在 此 , 生活 方法 也 就 在 此 。 人性 固然 是 複雜 的 , 可是 人 是 動物 , 基本性 不外乎 動 。 從 動 的 中間 我們 可以 尋出 無限 快慰 。 這 個 道理 我 可以 拿 兩 件 小 事 來 印證 : 從前 我 住在 家 裡 , 自己 的 書房 總 喜歡 自己 打掃 。 每 看到 書籍 紛亂 , 灰塵 滿 地 , 你 親自 去 灑掃 一 過 , 霎時間 混濁 的 世界 變成 明窗 淨几 , 此時 悠然 就坐 , 游 目 騁懷 , 乃 覺 有 不可言喻 的 快慰 。 再 比方 你 自己 是 喜歡 打網球 的 , 當 你 起勁 打球 時 , 你 還 記得 天地 間 有 所謂 煩惱 嗎 ? 你 大約 記得 晉人 陶士行 的 故事 。 他 的 題目 我 一時 記 不 起 , 彷彿 是 「 悲 「 哀 一 類 的 字 。 專 從 理智 著想 , 他 的 話 是 千真萬確 的 。 但是 他 忘記 了 人 是 有 感情 的 動物 。 有 了 感情 , 這 個 世界 便 另 是 一 個 世界 , 而 這 個 人生 也 便 另 是 一 個 人生 , 決不 是 吃飯 交媾 就 可以 了事 的 。 第二 , 我們 應該 知道 理智 的 生活 是 很 冷酷 的 , 很 刻薄 寡恩 的 。 理智 指示 我們 應該 做 的 事 甚多 , 而 我們 實在 做到 的 還 不及 百分之一 。 所 做到 的 那 百分之一 大半 全 是 由於 有 情感 在 後面 驅遣 。 比方 我 天天 看見 可憐 的 乞丐 , 理智 也 天天 提醒 我 賑濟 困窮 的 道理 , 可是 除非 我 心 中 憐憫 的 情感 觸動 時 , 我 百 回 就 有 九十九 回 不肯 掏腰包 。 前 幾 天 聽見 一 位 國學家 投河 的 消息 , 和 朋友 們 談 , 大家 都 覺得 他 太 傻 。 他 固然 是 傻 , 可是 世間 有 許多 事 須得 有 幾 分 傻氣 的 人 才 能 去 做 。 純信 理智 的 人 天天 都 打計算 , 有 許多 不利 於 己 的 事 他 決不 肯 去 做 的 。 歷史 上 許多 俠烈 的 事蹟 , 都 是 情感 的 而 不 是 理智 的 。 問 理 而 不 問 心 的 道德 人類 如 要 完全 信任 理智 , 則 不 特 人生 趣味 剝削 無餘 , 而 道德 亦 必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