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特別 是 「 長 得 好 」 、 「 口齒 伶俐 」 、 「 聰明 能幹 」 的 少女 。 襲人 沒有 被 驅逐 出去 ， 她 說 ： 「 像 我們 這 粗粗笨笨 的 倒 好 。 」 襲人 笨 嗎 ？ 或許 她 只是 在 儒家 偽善 的 世界 懂得 生存 和 保護 自己 的 人 。 小說 一 開始 ， 襲人 就 跟 剛 發育 的 青少年 賈寶玉 發生 了 性 關係 ， 但 她 掩飾 得 很 好 ， 成為 王 夫人 派 在 大觀園 的 眼線 。 她 每 個 月 有 二 兩 銀子 「 特別 機要費 」 ， 隨時 向 王 夫人 打小報告 ， 通報 哪 個 丫頭 不 正經 。 然而 王 夫人 不 知道 ， 跟 她 兒子 上 了 床 的 ， 正 是 襲人 。 所以 ， 真正 「 笨 」 的 也許 是 王 夫人 。 她 厭惡 晴雯 「 漂亮 」 、 「 聰明 」 、 「 能幹 」 ， 這 三 個 特點 ， 都 違反 王 夫人 「 偽善 」 的 標準 。 儒家 的 世界 ， 人 要 「 笨笨 的 」 ， 不 笨 也 要 裝 笨 ， 才 能 存活 下去 ， 不 受 攻擊 。 晴雯 被 驅逐 之前 是 司棋 ， 迎春 的 丫頭 ， 因為 私自 跟 表哥 潘又安 約會 ， 又 抄檢 到 她 跟 表哥 的 私密 情書 。 司棋 如此 敢 「 愛 」 敢 「 恨 」 ， 讓 「 偽善 」 的 倫理 大為 不安 ， 王 夫人 就 把 司棋 「 賞 了 她 娘 配 人 」 ， 意思 是 說 ： 不用 還錢 ， 簽 了 賣身契 的 少女 還給 她 母親 ， 隨便 找 個 車伕 、 門房 配婚 。 這 就 是 王 夫人 的 「 道德 」 ， 男大當婚 ， 女大當嫁 ， 但 不可以 私自 談戀愛 。 司棋 被 驅趕 時 很 慘 ， 幾 個 婆子 死命 催 她 快 走 ， 她 遇到 寶玉 ， 寶玉 心痛 ， 央求 多 留 一會兒 ， 婆子 不准 ， 拉 著 司棋 就 走 。 寶玉 無奈 ， 指 著 婆子 說 了 一 句 瘋狂 的 話 ： 「 奇怪 ， 奇怪 ！ 怎麼 這些 人 只 一 嫁 了 漢子 ， 染 了 男人 的 氣味 ， 就 這樣 混帳 起來 ， 比 男人 更 可 殺 了 ！ 」 這 個 青少年 口 中 的 瘋話 ， 好像 是 講 婆子 ， 其實 更 是 在 講 自己 的 母親 王 夫人 吧 。 「 染 了 男人 的 氣味 」 ， 作者 是 說 ： 幫助 父權 建立 偽善 道德 的 婦人 們 吧 。 司棋 才 被 驅逐 ， 寶玉 就 聽說 母親 已經 到 了 怡紅院 ， 要 晴雯 的 哥哥 嫂嫂 來 把 她 領出去 。 寶玉 急急忙忙 趕回去 ， 母親 已經 坐 在 屋 裡 ， 一 臉 怒色 。 這 個 平日 吃齋 念佛 、 和善 仁慈 的 貴婦人 發飆 了 ， 露出 殘酷 恐怖 的 面容 。 作者 回憶 著 那 一 天 跟 晴雯 的 告別 ， 他 如此 寫 著 ： __UNDEF__ 晴雯 四五日 水 米 不 曾 沾 牙 ， 懨懨 弱 息 。 如今 現 從 炕 上 拉 了 下來 ， 蓬頭垢面 ， 兩 個 女人 才 架起來 去 了 。 那 是 作者 最 難堪 的 回憶 嗎 ？ 如此 心如刀割 ， 如此 痛 貫 心肝 ， 然而 在 母親 盛怒 面前 ， 他 無 一 言語 。 「 心 比 天 高 ， 身為 下賤 。 」 這 個 青少年 ， 記得 他 在 太虛 幻境 看到 的 一 首 判詞 ， 記得 那 是 他 翻開 的 第一 個 命運 的 帳冊 ， 不 是 林黛玉 ， 不 是 薛寶釵 ， 不 是 貴 為 皇妃 的 元春 ， 而是 晴雯 。 一 個 「 身為 下賤 」 的 丫頭 ， 卻 如此 一 清 如 水 ， 有 自己 生命 的 尊嚴 ， 在 遭受 誣陷 蹂躪 時 ， 也 不 發 一 語 ， 比 殘害 她 的 王 夫人 要 高貴 許多 。 晴雯 是 被 剝 得 乾乾淨淨 走 的 ， 王 夫人 下令 ， 只 給 她 貼身 衣服 ， 其餘 的 好 衣服 都 分給 「 好 丫頭 們 」 穿 。 很 難 想像 日日 吃齋 念佛 的 王 夫人 如此 殘忍 ， 如此 逼人 走上 絕路 。 賈寶玉 問 襲人 ： 「 我 究竟 不 知 晴雯 犯 了 何等 滔天大罪 ？ 」 襲人 說 ： 「 太太 只 嫌 她 生 的 太 好 了 … … 」 __UNDEF__ 寶玉 善良 無 心機 ， 但 他 第一 次 懷疑 了 襲人 ， 襲人 又 解釋 ： 「 在 太太 是 深知 這樣 美人 似的 人 必 不 安靜 … … 」 __UNDEF__ 是的 ， 儒家 的 倫理 ， 美 是 罪惡 ， 美 必須 壓抑 在 「 善 」 之下 ， 然而 大部分 的 「 善 」 卻 已 是 「 偽善 」 了 。 晴雯 走到 「 心 比 天 高 」 的 絕路 上 ， 最後 的 時刻 ， 只有 寶玉 身 上 脫下來 的 衣服 的 餘溫 陪伴 。 晴雯 之 死 是 不忍卒睹 的 畫面 ， 賈寶玉 私自 買通 管 門禁 的 人 ， 私自 逃離 大觀園 ， 私自 到 晴雯 家 探視 。 寶玉 掀開 草簾 進去 ， 見 晴雯 一 個 人 ， 沒有 人 照看 ， 躺 在 「 蘆席 土炕 」 上 。 寶玉 含淚 叫喚 ， 晴雯 醒 轉 ， 一 把 「 死 攥 」 住 寶玉 的 手 ， 說 ： 「 我 只 當 不得 見 你 了 。 」 晴雯 要 寶玉 倒 半 碗 茶 喝 ， 說 渴 了 半 天 ， 叫 不 到 人 。 寶玉 是 少爺 ， 動手 侍候 丫頭 ， 他 看 茶碗 不 像 茶碗 ， 茶 不 像 茶 ， 晴雯 催 他 ： 「 快 給 我 喝 一 口 吧 ， 這 就 是 茶 了 。 」 晴雯 喝完 茶 ， 做 最後 的 事 ， 她 剪斷 兩 根 指甲 ， 脫下 貼身 紅 綾襖 ， 交給 寶玉 ， 又 說 ： 「 快 把 你 的 襖兒 脫下來 我 穿 … … 」 __UNDEF__ 在 臨終 的 時刻 ， 她 與 一直 清白 無 垢 的 身體 交換 了 內衣 ， 也 交換 了 體溫 。 我 在 高雄 講 了 四 年 《 紅樓夢 》 ， 來 上課 的 多 是 各行各業 市井小民 ， 上完 八十 回 ， 期終 結業 儀式 ， 我 得到 一 件 禮物 ， 是 一 條 大紅色 內褲 ， 上面 簽滿 上課 者 的 名字 。 四 年 ， 對 他們 而言 ， 或 對 我 而言 ， 都 是 生命 裡 不能 遺忘 的 一 段 時光 ， 也 是 緣分 。 他們 一定 讀懂 了 ， 《 紅樓夢 》 裡 最 驚心動魄 的 畫面 ， 就是 晴雯 臨終 的 儀式 ── 晴雯 與 寶玉 交換 內衣 。 晴雯 在 死亡 前 ， 自己 作主 ， 與 寶玉 結為 永世 的 伴侶 。 晴雯 也 叮囑 寶玉 ， 回去 別人 看見 內衣 ， 也 不用 撒謊 ， 「 就 說 是 我 的 」 。 在 巨大 的 世俗 偽善 結構 裡 ， 《 紅樓夢 》 書寫 了 幾 個 敢 愛 敢 恨 的 青年 。 《 紅樓夢 》 被 認為 是 寫 「 貴族 」 的 書 ， 但是 ， 貴族 或許 不會 跟 「 身為 下賤 」 的 丫頭 交換 內衣 吧 ， 《 紅樓夢 》 的 書寫 或許 是 在 「 顛覆 貴族 」 。 我們 一生 ， 有 幾 個 可以 交換 內衣 的 肉身 緣分 嗎 ？ 十五 、 燈 姑娘 __UNDEF__ 十五 __UNDEF__ 燈 姑娘 __UNDEF__ __UNDEF__ 讀 「 燈 姑娘 」 一 段 ， 知道 作者 有 那麼 大 的 悲憫 ， 才 能 使 慈悲 化 淫 欲 出現 。 「 情 既 相逢 必 主 淫 」 ， 小說 一 開始 ， 警幻 仙姑 就 如此 告誡 少年 。 「 警幻 」 在 生死交關 的 時候 又 出現 了 嗎 ？ 她 化身成 「 燈 姑娘 」 ， 來 給 少年 一 題 生離死別 的 「 考試 」 嗎 ？ 《 紅樓夢 》 第七十七 回 ， 晴雯 重病 中 被 攆 ， 逐出 大觀園 。 賈寶玉 心痛 如 絞 ， 母親 盛怒 下 不 敢 聲張 ， 私下 買通 守門婆子 ， 獨自 跑到 晴雯 家 探視 。 寶玉 掀 草簾 進去 ， 晴雯 躺 在 病床 上 ， 已 是 奄奄一息 。 寶玉 心肝 摧痛 ， 生死 纏綿 。 性命交關 之 時 ， 忽然 跑出 一 個 辣姐 「 燈 姑娘 」 ， 看到 如 「 寶 」 似 「 玉 」 的 花美男 ， 喜出望外 ， 這 「 燈 姑娘 」 不顧 旁邊 將 死 的 晴雯 ， 一把 將 寶玉 摟 在 懷裡 ， 動手動腳 ， 即刻 就 要 性侵 。 寶玉 平日 多情 ， 但 碰到 這 種 事 ， 霎時 嚇到 面無人色 。 《 紅樓夢 》 這 一 段 ， 作者 如此 大膽 寫法 ， 在 文學 創作 上 不 多 見 ， 驚天駭地 ， 令 人 歎為觀止 。 很少 人 談 這 個 「 燈 姑娘 」 。 「 燈 姑娘 」 究竟 何許 人 也 ？ 作者 安排 這 個 母色狼型 的 淫蕩 女人 在 此時 出現 ， 對比 晴雯 之 死 ， 似乎 大有 深意 。 這 燈 姑娘 的 出現 似乎 突兀 ， 卻 真是 作者 神來之筆 。 晴雯 沒有 父母 ， 是 一 個 孤兒 。 大約 十 歲 ， 被 賈府 管家 賴 大家 的 用 銀子 買來 收養 ， 晴雯 因此 常常 跟 賴 大家 的 到 賈府 。 因為 長 得 標緻 漂亮 ， 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