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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, 能 說 就 說 , 能 哭 就 哭 吧 ! 我們 復原 的 力量 都 在 其中 。 最 強壯 的 人 , 再 強 也 比不過 我 茄苳樹 , 我 茄苳樹 卻 強 不過 任何 一 座 小 山 ; 但 最最 強壯 雄偉 的 山 , 也 耐 不 住 地 底 的 震動 。 能 靜 能 動 的 大地 , 該 是 最 偉大 的 了 ! 在 遭受 大地 無情 摧毀 的 這 時刻 , 人們 真正 感受 自己 的 無力 和 渺小 , 就 像 面對 親友 深 埋 廢墟 , 卻 無能 援救 , 這 巨大 的 悲痛 也 是 無可 替代 的 。 可 像 我 這麼 一 棵 年輪 三百 圈 的 茄苳樹 看來 , 大地 儘管 偉大 , 它 的 偉大 還 遠 不如 水 。 沒 錯 , 就 是 水 。 就 是 溫柔 的 水 、 硬 如 鋼 的 水 、 冷 如 冰 的 水 、 涓滴 穿石 的 水 、 沸 如 氣 的 水 、 沛然難擋 的 水 。 在 這樣 的 時刻 , 我 茄苳樹 無意 再 比 強 、 比 弱 的 拿 誰 來 嚇唬 人 , 我 想 提醒 的 是 : 包括 我 自己 , 在 這 場 劇烈 撼動 所 受 的 驚嚇 , 以及 身心 所 受 的 摧殘 , 只有 如 水 的 溫柔 93 不 倒 茄苳 和 集集 兒女 才 能 撫慰 ; 只有 如 水 的 堅韌 才 能 再 起 。 溫柔 的 淚水 是 可貴 的 , 它 是 所有 的 「 水 」 中 , 最 珍貴 的 一 種 。 在 肯定 會 有 的 重建 工程 裡 , 人們 若 還 記得 我 , 也 請 幫 我 扶 一 扶 傾斜 的 樹身 。 若 不巧 人們 都 遺忘 了 我 , 我 也 會 牢記 那 句 ── 「 一 枝 草 , 一 點 露 」 , 努力 吸收 空氣 、 陽光 和 水 , 並 等待 來春 的 綿綿細雨 , 痛快 的 吮吸 幾 場 。 畢竟 , 我 是 集集 山城 一 棵 年輪 三百 圈 的 茄苳樹 , 我 無從 怨 也 無從 悔 , 我 還要 在 集集 山城 挺出 至少 三百 圈 年輪 , 讓 長大 後 的 阿俊 , 還 有 他 的 孫子 , 和 他 孫子 的 孫子 , 永遠 都 能 看見 我 。 木麻黃 和 優秀 子弟 接連 三 個 好朋友 , 去 撞 著 同 一 棵 木麻黃 , 這 就 讓 人 納悶 、 狐疑 和 惱火 了 , 也 終於 生出 不 是 普通 奇怪 的 念頭 。 大橋頭 公路 旁 這 棵 木麻黃 也 真 耐 撞 , 給 這 三 個 少年 、 少女 飆車 猛撞 , 居然 沒 歪 、 沒 倒 的 沒 事 。 這 棵 粗壯 的 木麻黃 , 立 在 橋頭 旁 至少 三十 年 , 說 老不老 , 這 期間 還 曾 因 道路 拓寬 , 給 往 外 移植 了 一 次 。 輕型 摩托車 的 衝力 再 有限 , 時速 也 能 衝到 六十 公里 , 就算 是 個 莽撞 孩子 撞 大人 , 大人 猛 不防 都 要 來 個 四腳朝天 。 這 棵 木麻黃 能 安靜 的 挺住 , 是 有 幾 分 能耐 ! 這 三 個 飆車 年輕人 , 分 批 、 分 次 來 撞 它 , 除了 好朋友 的 有志一同 , 他們 耐 摔 、 耐 跌 的 命 大 , 也 是 有 幾 分 能耐 。 阿賓 撞歪 了 摩托車 龍頭 , 右手 骨折 , 打上 石膏 , 痛癢 。 97 木麻黃 和 優秀 子弟 小文 的 摩托車 全 毀 , 在 路肩 翻 了 個 大 筋斗 , 傷 背 , 綁上 護 背 固定夾 , 痛 。 你 想到 那 座 曾 繁衍 無數 子孫 卻 近乎 傾頹 的 三合院 , 和 標舉 功名 而 獲 精心 維修 的 宗祠 ; 想到 真正 操持 家務 卻 隱 沒 名 姓 的 婦女 , 和 闖 得 功名 而 畫像 流傳 的 男人 , 這 其中 的 因果 。 或許 在 功名 到手 後 , 讀書 的 樂趣 又 到 另 一 境界 , 近乎 生命 的 安頓 , 於是 也 看淡 了 功名 ? 你 的 發現 , 仍然 無解 。 你 再度 穿過 杳無 人跡 的 古老 宅院 , 回到 落羽松林 , 看 它們 的 綠 葉 青青 , 看 滿 地 的 膝根 昂然 。 你 在 樹 下 席地而坐 , 重新 閱讀 。 木棉 花開 和 青春 輓歌 年年 三月 早春 , 芝 在 每 天 晨昏 , 愛 來 這裡 徘徊 仰望 。 看 竹風 催紅 的 木棉花 , 從 北大路 到 護城河 , 開 得 滿 天 橙紅 , 開出 一 條 爛漫 街景 。 這 一 路 百十 棵 木棉樹 , 高 瘦 筆直 , 它們 的 枝葉 不 繁茂 , 卻 有 本事 綻放 如此 豔美 的 花 。 每 一 朵 花 大 如 手掌 , 重 如 一 個 火烤 槓子頭 硬 餅 , 它們 飄落 下來 , 還 差點 把 個 路人 砸昏 過去 。 黎 老師 說 : 「 它 分明 是 男人花 。 」 芝 、 容 和 櫻 抗議 , 她們 說 : 「 少女花 也 可以 這樣 ! 這 是 美麗 又 堅強 的 十七 歲 花季 。 」 那 是 一九五○年 的 早春 , 她們 都 是 青春 如 花 的 十七 歲 少女 。 她們 跟著 黎 老師 讀書 、 散步 、 談話 、 看花 、 喝 茶 及 小聲 的 辯論 , 也 因此 認識 了 大學 畢業 的 亮哥 、 燦哥 、 炳哥 和 同齡 的 禮 、 賢 、 奇 、 薇 、 進 、 宗 和隆 這些 熟 與 不 熟 的 朋友 。 他們 是 多麼 優秀 的 一 群 青年 , 在 師範 學校 、 護理 學校 、 工學院 和 高中 就讀 。 這 219 木棉 花開 和 青春 輓歌 求學 的 機會 原本 不易 , 年少 俊美 的 他們 , 更 勤於 學問 , 勇於 思想 , 比起 同齡 的 失學 青少年 , 他們 看 得 更 遠 、 想 得 更深 。 比起 在學 的 同學 , 他們 是 出色 的 一 群 。 芝 總是 納悶 : 她 在 年年 早春 , 來 這 條 舊時 路 趕赴 木棉 花季 , 怎不 見 往日 那些 老友 ? 他們 都 去 了 哪裡 ? 如此 緋紅 的 花季 , 難道 也 可 從 他們 記憶 深處 , 徹底 漂洗 乾淨 , 將 年少 同聚 的 一 情 一 景 , 都 漂洗 得 一絲不留 ? 她 重回 北大路 到 護城河 , 因 這 一路 木棉花 綻放 , 風城 的 景致 一如 當年 三月 , 因 它 柔細 的 棉絮 飄飛 , 情懷 又 是 往昔 的 年少 。 她 甚至 這麼 想 ; 假若 有 一 朵 沉甸甸 的 花苞 墜落 , 不要 正中 頭頂 , 就 打 在 左 肩 或 右 肩 , 像 當年 的 老友 來 背後 猛拍 一 下 , 這 也 能 驅走 一些 落寞 。 四十 年 了 , 芝 卻 始終 沒 與 一 位 老友 重逢 , 沒 再 見 黎 老師 一 次 。 今天 芝 卻 遇見 一 個 叫 潘 的 人 , 一 個 奇怪 的 陌生人 , 他 竟 告訴 芝 : 「 你 已經 被 槍斃 了 ! 」 被 槍斃 是 啥 意思 ? 為什麼 要 在 這麼 美 的 花季 , 說 這 款 無禮 的 笑話 ? 真是 無禮 的 人 ! 「 我 什麼 時候 被 槍斃 ? 你 認識 我們 黎 老師 嗎 ? 見 他 來 過 嗎 ? 」 急促 詢問 , 不免 洩漏 慌張 , 一 慌張 便 靠近 了 不 想 面對 的 事實 。 「 對不起 , 你 是 在 一九五六年 一月 十三日 被 槍斃 , 」 潘 翻閱 一 本 厚重 的 名冊 說 。 「 忘 了 嗎 ? 黎 老師 在 一九五一年 十一月 十九日 已 被 槍決 了 , 我 不 知 他 有沒有 回來 過 ? 那時 你 還 在 綠島 新生 訓導處 。 資料 上 是 這麼 寫 的 , 對不起 。 」 「 這麼 美好 的 季節 , 一定 要 說 這些 嗎 ? 」 芝 憤怒 問道 。 因 教養 所致 , 她 的 憤怒 只 在 語氣 , 不見於 神情 。 221 木棉花 開 和 青春 輓歌 「 敢問 你 從事 哪 一 行 ? 為什麼 對 他們 這麼 清楚 ? 」 「 我 只是 , 只 是 一 名 好奇 的 記者 , 」 潘嚅嚅 說道 , 「 敢問 , 敢問 你 如何 保養 得 這麼 好 ? 保養 得 和 你 十七 歲 的 照片 一樣 , 讓 我 一 眼 就 認出 你 。 」 「 我 就 是 十七 歲 啊 , 就是 這樣 的 十七 歲 , 」 芝 雙手 交疊 貼 在 小腹 , 說 : 「 啊 , 都 是 盼望 見到 這樣 的 木棉花 , 這樣 美好 的 十七 歲 少女花 。 」 一 朵 沉甸甸 的 木棉 花苞 墜落 下來 了 , 芝 伸手 一 指 「 啊 」 一 聲 。 年輕 的 潘 記者 仰頭 , 側身 , 一手 接住 了 花苞 。 年輕 的 身手 真 俐落 , 一 側身 就 避開 被 砸昏 的 危險 。 年輕 真 好 ! 若要 回憶 美好 , 就 得 選擇 部分 遺忘 。 芝 記取 了 十七 歲 那 年 早春 , 木棉花 盛開 的 季節 , 她 徹底 遺忘 半 年 後 被 逮捕 的 一切 。 回憶 是 可以 凝固 的 , 凝固 在 一 個 愉悅 的 空間 , 凝固 在 陽光 不再 移轉 的 時間 。 她 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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