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 只 有 林黛玉 一 人 。 毫無 疑問 ， 黛玉 是 寶玉 的 第一 夢中人 。 但 寶玉 畢竟 是 個 泛愛 者 ， 情感 並 不只 屬於 黛玉 一 人 。 他 寫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， 雖說 也 可 讀作 給 黛玉 的 頌詞 ， 但 畢竟 是 獻給 晴雯 的 輓歌 。 把 晴雯 說成 兼有 質 美 、 性 美 、 神 美 、 貌美 的 天使 ， 能 不 進入 自己 的 夢境 嗎 ？ 她 死 後 能 不 魂牽夢繞 嗎 ？ 襲人 說 ， 晴雯 被 逐 ， 對於 寶玉 來 說 是 第一 等 大事 。 又 是 第一 ， 不 是 第一 夢中人 ， 會 生 第一 件 大事 嗎 ？ 揚棄 第一 、 第二 的 排 座次 遊戲 ， 毫無 疑問 ， 黛玉 和 晴雯 都 是 寶玉 的 前 列 夢中人 。 在 遊覽 太虛 幻境 時 ， 警幻仙姑 稱 賈寶玉 是 天下 第一 淫人 ， 即 第一 意淫 者 ， 所謂 意淫 ， 便是 愛慾 的 想像性 實現 ， 也 可以 說是 夢 中 實現 的 情慾 滿足 。 這樣 說來 ， 意淫 也 正 是 和 夢中人 、 意中人 在 夢 中 想像 中 的 邂逅 、 親 ?
 
、 歡愛 等 ， 既然 是 天下 第一 淫人 ， 意淫 的 對象 自然 不少 ， 夢中人 自然 不只 黛玉 、 可卿 、 晴雯 等 ， 那麼 ， 除了 這 三 個 人 之外 ， 還 有 誰 呢 ？ 在 太虛 幻境 中 遇到 的 四 大 仙姑 ： 癡 夢 仙姑 、 引 愁 金女 、 鍾情 大士 、 度 恨 菩提 全 在 夢境 中 ， 這 是 不 證 自 明 的 夢中仙 【 一 】 ?
 
夢中人 解讀 子 。 這 四 仙子 ， 劉心武 猜想 是 幻入 人間 的 林黛玉 、 史湘雲 、 薛寶釵 、 妙玉 。 這 是 可信 的 。 筆者 深信 ， 儘管 愛 的 深度 有別 ， 但 這 四 個 精彩 女子 ， 都 是 寶玉 的 夢中人 ， 在 他 心目中 佔有 最 重要 位置 的 人 。 把 妙玉 、 史湘雲 列入 寶玉 的 夢中人 ， 不會 引起 太多 異議 ， 寶釵 則 難免 要 受 質疑 。 比起 黛玉 ， 寶釵 確實 世故 ， 況且 又 總 要 勸戒 寶玉 走 仕途 經濟 之 路 ， 但 人性 畢竟 是 豐富 的 ， 對於 寶釵 ， 寶玉 雖 沒有 對於 黛玉 似的 一 份 「 敬愛 」 ， 卻 也 有 一 份 情愛 。 寶釵 表面 上 是 沒有 熱 的 冷 人 ， 但 畢竟 是 一 個 擁有 仙姿 的 美人 ， 何況 又 是 一 個 學 貫 古今 的 通人 和 一 個 溫存 淑雅 的 賢人 。 「 任 是 無情 也 動人 」 ， 寶玉 是 不能不 面對 其 動人 的 一 面 的 。 按照 史湘雲 所 說 的 「 陰陽 兩 個 字 是 一 個 字 」 即 陰陽 一體 ， 寶釵 與 黛玉 ， 這 一 冷 一 熱 ， 一 圓 一 方 ， 也 是 可以 合一 的 。 兩 人 有別 ， 但 恐怕 不能 說 是 絕對 的 內外 之 別 。 不僅 寶釵 是 寶玉 的 夢中人 ， 其 堂妹 寶琴 恐怕 也 是 寶玉 的 夢中人 。 這 個 寶琴 ， 是 《 紅樓夢 》 中 最 完美 的 少女 ， 在 現實 中 幾乎 難以 找到 ， 所以 曹雪芹 讓 她 遊歷 真真國 ， 真真假假 ， 她 編造 的 外國 少女 漢學家 的 故事 和 自己 編造 的 移入 異國 姑娘 的 詩 ， 全 都 如 夢中語 。 寶琴 既 沒有 寶釵 的 矜持 ， 也 沒有 黛玉 的 任性 ， 更 沒有 可卿 的 浪漫 和 晴雯 、 芳官 的 野性 。 她 是 人人 愛 的 另 一 個 兼 美 者 ： 學 、 識 、 德 、 才 、 質 、 性 、 神 、 貌 全 都 兼備 了 ， 難怪 賈母 一 見 就 破例 地 要 把 她 留在 自己 的 臥室 裡 ， 王 夫人 則 要 認 她 為 乾女兒 。 而 對於 寶玉 ， 當然 是 忘 不 掉 的 夢中人 了 。 除了 黛 、 釵 、 湘 、 妙 以及 寶琴 之外 ， 寶玉 曾 傾慕 過 、 邂逅 過 、 癡 想 過 、 呆望 過 、 調笑 過 或 獻 過 殷勤 、 送 過 體貼 的 還 有 襲人 、 芳官 、 香菱 、 平兒 、 紫娟 、 金釧兒 等 ， 甚至 連 傅秋芳 ， 寶玉 一 聽到 她 的 名字 與 故事 後 ， 也 想 作 一 夢 。 這些 美人 麗人 佳人 可人 ， 有的 是 寶玉 永遠 的 夢中人 ， 有的 則 是 瞬間 的 夢中人 。 和 襲人 初 試 雲雨 情 ， 給 香菱 獻上 新 裙子 ， 給 平兒 悲傷 時 獻上 一 席 話 ， 給 芳官 起 了 個 近乎 野 驢子 （ 耶律黑奴 ） 的 名字 ， 都 算 圓 了 一 次 夢 。 人性 是 極為 豐富 的 ， 一 個 有情人 擁有 一 打 或 兩 打 夢中人 是 很 正常 的 。 金陵 十二釵 有 正冊 、 副冊 ， 之後 還 有 正冊 、 副冊 。 十二 個 正 是 一 打 ， 賈寶玉 有 兩 、 三 打 夢中人 是 肯定 無疑 的 。 只是 夢 有 深 有 淺 ， 全 靈魂 全 身 心 投入 的 也 只 有 林黛玉 一 個 。 前世 的 林黛玉 （ 絳珠 仙草 ） ， 今世 的 林黛玉 ， 逝世 的 林黛玉 ， 他 都 衷心 地 夢 ， 熱烈 地 夢 ， 只是 黛玉 有時 來 入夢 ， 有時 不 來 入夢 。 賈寶玉 的 夢中人 並 不 等於 就 是 曹雪芹 的 夢中人 。 這裡 有 重疊 也 有 區別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為 曹雪芹 的 心靈史 和 自敘性 小說 ， 作者 本身 就 是 小說 主人公 的 生活 原型 ， 其 家族 就 是 作品 的 小 語境 ， 這 一 點 是 愈來愈 清楚 了 。 但是 ， 《 紅樓夢 》 是 小說 ， 不 是 傳記 ， 是 真事 隱於 其中 的 假語 村言 ， 同 此 ， 又 有 對 自己 經歷 的 虛構 與 提升 。 明顯 上 了 劉姥姥 胡謅 的 當 ， 還 說 「 改日 閑 了 再 找去 。 」 癡情 到 了 這 一 步 ， 就 是 越過 生死 界線 了 。 陸游 有 詩 云 ： 「 癡 人 癡 到底 ， 更 欲 數 期頤 」 ， 賈寶玉 真是 癡 到底 了 ， 從 地界 到 天界 ， 從 生界 到 死界 ， 從 人界 到 物界 ， 全 都 癡 到底 。 黛玉 雖然 也 有 癡 的 徹底性 與 純粹性 ， 也 一 癡 到底 但 她 是 「 情情 」 之 癡 ， 是 「 還 淚 」 之 癡 ， 是 對 寶玉 一 癡 到底 ， 從 淚 盡 到 吐 血 ， 癡 到 眼淚 流乾 了 ─ 流到 最後 一 滴 才 放下 。 寶 、 黛 兩 人 同樣 是 癡 絕 ， 但 其 「 絕 」 的 形式 有 區別 。 從 文學 作品 精神 內涵 的 深度 上 說 ， 《 紅樓夢 》 的 深刻 不僅 描寫 了 癡人 的 癡情 極致 和 詩意 細節 ， 而且 呈現 了 一 個 從 情癡 到 情悟 的 過程 ， 完整 呈現 這 一 過程 的 主要 是 賈寶玉 ， 但 黛玉 、 尤三姐 、 晴雯 、 鴛鴦 等 也 都 有 「 情悟 」 ， 只是 所 悟 的 內涵 不同 而已 。 尤其 值得 一 提 的 是 ， 為 寶玉 所 傾心 的 同性 愛友 秦鐘 ， 也 是 個 癡人 ， 但 他 死前 所 悟 的 方向 卻 與 寶玉 完全 相反 。 寶玉 從小 就 是 個 癡兒 、 癡頑 ， 第一 次 見到 黛玉 知道 林 妹妹 無玉 就 砸 玉 發 癡狂 ， 但 從 那時 開始 ， 之後 一 段 人生 過程 都 只 是 癡 而已 ， 還 談不上 悟 。 作者 特別 讓 警幻 仙子 說 了 話 。 第五 回 寫道 ： 「 警 幻 見 寶玉 甚 無 趣味 ， 因 嘆 ： 『 癡兒 竟 尚未 悟 。 』 寶玉 從 『 未 悟 』 到 『 覺悟 』 ， 到 最後 大徹大悟 ， 並非 是 對 癡情 的 否定 ， 而是 明白 情 為 何 物 即 情 的 真諦 。 」 覺悟 者 有 兩 種 ， 一 種 是 被 啟悟 、 被 開悟 ， 一 種 是 自悟 、 自覺 。 第一 種 如 甄士隱 ， 他 大徹大悟 得 很 早 、 很 快 ， 但 主要 是 得益於 一 僧 一 道 兩 位 「 仙師 」 的 幫助 。 第一 回 裡 就 記載 他 的 請求 ： 「 弟子 愚濁 ， 不能 洞悉 明白 ， 若 蒙 大開 癡頑 ， 備細 一 閱 ， 弟子 則 洗耳恭聽 ， 稍 能 警省 ， 亦 可 免 沉淪 之 苦 。 」 甄士隱 自稱 「 癡頑 」 ， 請求 仙師 幫助 開悟 ， 但 甄氏 之 癡 未必 是 情癡 ， 可能 是 別 種 癡迷 ， 如 賈雨村 便是 功名場 上 的 癡迷 。 賈寶玉 與 甄士隱 不同 ， 他 到 人間 來 走 一 遭 ， 是 自己 樂意 來 體驗 體悟 的 ， 因此 他 充分 珍惜 生活 ， 充分 享受 生活 ， 喜 聚 不 喜 散 ， 在 生活 的 浮沉 中 不斷 去 接近 生命 的 真理 與 情感 的 真理 ， 最後 自明 自悟 。 但是 ， 他 也 有 啟蒙 「 仙師 」 ， 這 就 是 許多 世人 不 喜歡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