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芝 、 容 和 櫻 抗議 , 她們 說 : 「 少女花 也 可以 這樣 ! 這 是 美麗 又 堅強 的 十七 歲 花季 。 」 那 是 一九五○年 的 早春 , 她們 都 是 青春 如 花 的 十七 歲 少女 。 她們 跟著 黎 老師 讀書 、 散步 、 談話 、 看花 、 喝 茶 及 小聲 的 辯論 , 也 因此 認識 了 大學 畢業 的 亮哥 、 燦哥 、 炳哥 和 同齡 的 禮 、 賢 、 奇 、 薇 、 進 、 宗 和隆 這些 熟 與 不 熟 的 朋友 。 他們 是 多麼 優秀 的 一 群 青年 , 在 師範 學校 、 護理 學校 、 工學院 和 高中 就讀 。 這 219 木棉 花開 和 青春 輓歌 求學 的 機會 原本 不易 , 年少 俊美 的 他們 , 更 勤於 學問 , 勇於 思想 , 比起 同齡 的 失學 青少年 , 他們 看 得 更 遠 、 想 得 更深 。 比起 在學 的 同學 , 他們 是 出色 的 一 群 。 芝 總是 納悶 : 她 在 年年 早春 , 來 這 條 舊時 路 趕赴 木棉 花季 , 怎不 見 往日 那些 老友 ? 他們 都 去 了 哪裡 ? 如此 緋紅 的 花季 , 難道 也 可 從 他們 記憶 深處 , 徹底 漂洗 乾淨 , 將 年少 同聚 的 一 情 一 景 , 都 漂洗 得 一絲不留 ? 她 重回 北大路 到 護城河 , 因 這 一路 木棉花 綻放 , 風城 的 景致 一如 當年 三月 , 因 它 柔細 的 棉絮 飄飛 , 情懷 又 是 往昔 的 年少 。 她 甚至 這麼 想 ; 假若 有 一 朵 沉甸甸 的 花苞 墜落 , 不要 正中 頭頂 , 就 打 在 左 肩 或 右 肩 , 像 當年 的 老友 來 背後 猛拍 一 下 , 這 也 能 驅走 一些 落寞 。 四十 年 了 , 芝 卻 始終 沒 與 一 位 老友 重逢 , 沒 再 見 黎 老師 一 次 。 今天 芝 卻 遇見 一 個 叫 潘 的 人 , 一 個 奇怪 的 陌生人 , 他 竟 告訴 芝 : 「 你 已經 被 槍斃 了 ! 」 被 槍斃 是 啥 意思 ? 為什麼 要 在 這麼 美 的 花季 , 說 這 款 無禮 的 笑話 ? 真是 無禮 的 人 ! 「 我 什麼 時候 被 槍斃 ? 你 認識 我們 黎 老師 嗎 ? 見 他 來 過 嗎 ? 」 急促 詢問 , 不免 洩漏 慌張 , 一 慌張 便 靠近 了 不 想 面對 的 事實 。 「 對不起 , 你 是 在 一九五六年 一月 十三日 被 槍斃 , 」 潘 翻閱 一 本 厚重 的 名冊 說 。 「 忘 了 嗎 ? 黎 老師 在 一九五一年 十一月 十九日 已 被 槍決 了 , 我 不 知 他 有沒有 回來 過 ? 那時 你 還 在 綠島 新生 訓導處 。 資料 上 是 這麼 寫 的 , 對不起 。 」 「 這麼 美好 的 季節 , 一定 要 說 這些 嗎 ? 」 芝 憤怒 問道 。 因 教養 所致 , 她 的 憤怒 只 在 語氣 , 不見於 神情 。 221 木棉花 開 和 青春 輓歌 「 敢問 你 從事 哪 一 行 ? 為什麼 對 他們 這麼 清楚 ? 」 「 我 只是 , 只 是 一 名 好奇 的 記者 , 」 潘嚅嚅 說道 , 「 敢問 , 敢問 你 如何 保養 得 這麼 好 ? 保養 得 和 你 十七 歲 的 照片 一樣 , 讓 我 一 眼 就 認出 你 。 」 「 我 就 是 十七 歲 啊 , 就是 這樣 的 十七 歲 , 」 芝 雙手 交疊 貼 在 小腹 , 說 : 「 啊 , 都 是 盼望 見到 這樣 的 木棉花 , 這樣 美好 的 十七 歲 少女花 。 」 一 朵 沉甸甸 的 木棉 花苞 墜落 下來 了 , 芝 伸手 一 指 「 啊 」 一 聲 。 年輕 的 潘 記者 仰頭 , 側身 , 一手 接住 了 花苞 。 年輕 的 身手 真 俐落 , 一 側身 就 避開 被 砸昏 的 危險 。 年輕 真 好 ! 若要 回憶 美好 , 就 得 選擇 部分 遺忘 。 芝 記取 了 十七 歲 那 年 早春 , 木棉花 盛開 的 季節 , 她 徹底 遺忘 半 年 後 被 逮捕 的 一切 。 回憶 是 可以 凝固 的 , 凝固 在 一 個 愉悅 的 空間 , 凝固 在 陽光 不再 移轉 的 時間 。 她 從 某 一 處 被 遺忘 的 時空 , 年年 趕赴 這 季節 的 約 , 為 青春 加油 , 為 這 青春 的 儀式 再 作 複習 。 她 也 選擇 遺忘 回家 的 路 , 選擇 淡忘 了 黎 老師 組織 的 讀書會 聚會所 ; 只 記得 聚會所 窗 外 , 也 有 一 排 高 瘦 筆直 的 木棉樹 , 以及 一 條 如 水圳 寬 的 護城河 , 河水 清澈 而 常 滿 , 波 上 有 木棉樹 的 倒影 。 新竹 的 風 常年 的 吹 , 於是 波光 水影 的 樣貌 , 總 有 不同 。 「 就 說 吧 , 我 犯 了 什麼 滔天大罪 ? 」 芝 問 。 「 你們 的 黎 老師 是 個 愛 讀書 的 人 , 他 帶 你們 讀 了 鼓舞 社會主義 的 書 ; 你 應當 還 記得 那些 書單 。 「 壞 在 你們 讀 得 那麼 熱烈 , 讀 得 那麼 充滿 希望 , 還 結隊 出來 散步 、 看花 , 就 像 遊行 一樣 。 你們 老早 被 監視 了 , 有 人 去 通風 報信 。 」 潘 記者 說 。 223 木棉 花開 和 青春 輓歌 「 讀書 不 該 就是 讀 得 專心 、 讀出 理想 和 讀出 幸福 的 感覺 嗎 ? 那些 書 描述 的 世界 , 真 教 人 嚮往 啊 ! 我們 讀 那些 書 , 也 會 犯罪 ? 「 假若 這 就 是 滔天大罪 , 寫 那些 書 的 作家 , 又 犯 了 什麼 罪 , 他們 不 更 該 被 逮捕 嗎 ? 」 芝不平 的 說 。 「 是 誰 去 為 我們 的 讀書會 通風報信 ? 」 「 也許 , 他們 抓 不 到 寫 那些 書 的 作者 , 也 不 敢 抓 吧 ? 那些 作者 在 中國 大陸 、 西伯利亞 或 歐洲 , 抓 他們 太 麻煩 了 。 」 潘 又 從 黑色 背袋 掏出 一 疊 文件 , 說 : 「 那時 我 還 沒 出生 咧 。 想來 是 有 些 特務 人員 , 或 他們 安排 的 線民 , 線民 ? 你 知道 嗎 ? 業餘 間諜 , 有 些 是 被 收買 的 , 也 有 自願 的 。 自願 做 這 種 事 的 人 , 還 覺得 自己 是 愛 國家 、 愛 民族 、 愛 社會 的 , 做 起 事 來 更 努力 的 。 」 「 就 像 通報 木棉花 開 的 風 , 就 像 我們 新竹 的 風 一樣 , 無所不在 。 我 的 朋友 也 一齊 被 抓 了 ? 我們 只 是 十幾二十 歲 的 青少年 啊 。 」 芝 問道 。 「 推翻 滿清 政府 的 黃花崗 七十二 烈士 , 多半 是 十幾二十 歲 的 青春 少年 。 」 潘 說 。 「 我們 不 想 當 烈士 , 我們 只 是 讀書人 。 」 芝 固執 的 說 。 「 他們 特別 討厭 讀書人 , 特別 喜歡 逮捕 讀書人 。 強迫 他們 智慧 的 眼神 , 露出 懺悔 ; 棒打 他們 硬直 的 膝蓋 , 跪 出 哀求 ; 折磨 他們 高傲 的 靈魂 , 縮成 牆角 的 暗影 。 」 「 他們 究竟 是 誰 ? 」 芝 問 。 「 我 說 過 了 , 他們 是 職業 的 、 業餘 的 、 收買 的 和 自願 的 。 他們 被 單位 、 報紙 、 標語 、 老師 、 家長 、 親友 和 他們 自己 訓練成 抓 匪諜 的 特務 , 而且 是 自覺 很 光榮 的 任務 。 「 那些 恐嚇 、 詛咒 的 語言 , 是 他們 語文 能力 的 最 高 發揮 ; 那些 刑求 、 折磨 人 的 招術 , 是 他們 畢生 最 大 的 發明 。 他們 在 『 大 案 大獎 , 小 案 小獎 』 激勵 下 , 同時 享受 了 身心 最 快活 的 興奮 。 」 潘 說 。 225 木棉花開 和 青春 輓歌 「 你 說 他們 像 風 一樣 無所不在 ? 是 的 , 你 平時 不 察見 , 直到 被 他們 的 強風 、 陰風 吹到 了 , 你 才 發覺 他們 的 存在 。 」 芝醒悟 說 。 「 他們 平時 也 是 孝順 的 人子 、 體貼 的 人夫 、 慈祥 的 人父 、 溫柔 的 人母 , 一 個 為 生活 打拚 的 人 ? 是 誰 指派 他們 為 別人 的 思想 定罪 ? 因 思想 的 不同 , 逮捕 又 奪 人 性命 ? 「 政治 領導人 發令 的 。 他們 相互 指派 , 經由 沉默 的 人 默默 鼓勵 的 。 記起來 了 嗎 ? 那 就 是 你 十七 歲 走過 的 年代 。 」 潘 說 。 「 思想 也 可以 叛亂 ? 都 沒有 , 他們 竟 一 年 一 個 人 失去 蹤影 , 彷彿 在 這 時節 被 邀 去 參加 某 種 傳續 進行 的 祭典 , 或 像 一 縷 輕 煙 沒入 空氣 中 消失 了 。 更 怪異 的 是 , 這些 一去無回 的 伐木工 , 是 依照 年資 排班 似的 輪番 失蹤 ; 而且 都 消失 在 升上 領班 的 第一 年 。 一 支 伐木 團隊 , 總 有 一 位 最 資深 的 伐木工 , 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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