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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戰 後 的 第一 艘 船 我 馬上 就 要 回去 台灣 胎記 阿爸 , 不要 再 吹 了 嗩吶 的 喉嚨 都 喊 破 了 以後 我 會 聽 您 的 話 不再 參加 農組 不 去 街頭 散發 傳單 阿母 , 不要 再 燒 金紙 了 月光 已經 那麼 亮 回家 的 路 我 一定 會 記住 不要 再 哭 了 我 會 好好 投生 再 長 同樣 的 胎記 阿爸 阿母 欠 您們 的 下 輩子 我 做 牛 做 馬風 那麼 大 您們 快快 回去 吧 頭七 的 晚上 請 開門 , 讓 我 回家 二叔公 的 拐杖 他 是 鄉里 中 看護 最多 秘密 的 老者 不管 是 地理 風水 鎮宅 符咒 或者 哪 一 天 宜 嫁娶 安 神位 忌 遷居 入灶 通通 自有 定數 他 更 預知 了 雞瘟 和 荒年 的 降臨 人們 說 他 是 天眼 通 他 喜歡 哼唱 日本 軍歌 和 他 還 有 整 套 線裝 的 三國 孔明 如何 借 東風 建醮 要 準備 些 什麼 整 個 家族 的 歷史 子嗣 的 散佈 也 只有 他 記得 嬸婆 夢見 一 群 蛇 咬住 他 的 腳趾頭 第三 天 , 他 突然 中風 大夫 曾經 來 過 二叔公 卻 把 他 趕走 他 喘 著 氣 堅持 死 也 要 死 在 自己 家 中 大人 們 則 偷偷 地 耳語 中風 , 啊 那 是 我們 家族 的 所有 男人 的 傳統 天 快 亮 的 時候 他 拚命 地 喊 口渴 還 聽見 了 老鼠 在 唱歌 「 去 拿 我 的 拐杖 來 我 要 把 牠們 趕走 … … 」 天意 是 不可 洩漏 的 斷氣 前 , 他 這麼 說 綠島 那 一 年 我 的 青春 被 捕 了 年輕 的 軍官 偷偷 告訴 我 現在 時局 很 亂 要 我 忍耐 一下 經過 半 年 的 羈押 他們 讓 我 免費 乘船 來 綠島 這 一 年 他們 特赦 了 馬克思 還 有 我 的 駝背 和 老年 風濕 綠島 做客 三十 年 他們 恭喜 我 活 得 夠 久 活 得 久 就 准 我 回家 回家 沒 什麼 好 高興 我 只 希望 跟著 馬克思 走 在 馬路 上 不要 被 資本主義 的 車子 撞倒 阿姊 个 嫁粧 阿姊 忄麥 出嫁 个 前 一 冥 為啥 米 雞公 夜半 啼 伊 即 年 十八 阮 十四 阿母 分付 伊 做 人 个 新婦 愛 古意 阮 問 阿母 姊姊 个 嫁粧 到底 裕 啥米 也 嘸 冰箱 也 嘸 電視 阿姊 忄麥 嫁 擱 佗 位 去 阿母 廣伊 早 已經 款待 順適 當年 伊 出嫁 時 陣 个 手鐲 啊 加攀鍊 如今 攏 忄麥 伴 著 阿姊 嫁出去 阿姊 出嫁 著 忄麥 出頭 天 那 是 阿姊 个頭家 肯 疼惜 阿母 廣伊 家 己 心 內 真 懽 喜英 暗 个 雨水 未 停 直直 滴 一 隻 啁仔 一 隻 啁仔 飛 啊 飛 飛到 三更 一 半 暝 找 嘸 巢 个 一 隻 啁仔 飛到 透 早 出 日頭 阿爸 講 若 肯 做 牛 免 驚 嘸 犛通 拖 阿母 講 人生 注定 好 好 一點 露水 一 枝 草 一 隻 啁仔 飛 啊 飛飛到 三更 一 半 暝 找 嘸 巢 个 一 隻 啁仔 飛 啊 飛到 了 台北 車頭 新 搖籃 曲 嬰仔 嬰仔 睏 心肝 个 一 冥 大 一 寸 嬰仔 嬰仔惜 心肝 个 一 冥 大 一 尺 嬰仔 嬰仔 睏 外口 个 車聲 隆隆 滾 嬰仔 嬰仔 惜 外口 个歹人 四界 行 嬰仔 嬰仔 睏 等 你 大漢 阮忄麥 替 你 買 戰車 嬰仔 嬰仔 惜 等 你 大漢 阮忄麥 勸 你 莫 生子 嬰仔 嬰仔 睏 你 莫 一 暝 大 一 寸 嬰仔 嬰仔 惜 你 莫一 暝 大 一 尺 記憶 的 海面 在 記憶 的 海面 隨意 指 著 一 顆 星 他 告訴 我 那裡 , 是 他 的 故鄉 我 想 可能 長年 迷航 否則 他 的 眼神 怎會 如此 憂傷 他 斷然 否認 只 堅持 , 每 一 顆 星星 都 可以 是 他 的 故鄉 假如 有 一 塊 土地 像 海 , 海 像 星空 一樣 的 遼闊 浩瀚 可不可以 當作 故鄉 ? 他 沒有 回答 只是 指 著 海面 上 無數 顆 漂浮 的 頭顱 通通 剃去 了 毛髮 有些 割掉 了 耳朵 有些 挖走 了 眼睛 ── 啊 在 記憶 的 海面 上 沒有 可以 著陸 的 島嶼 我 和 被 放捨 的 弟兄 拒絕 漂 向 遠方 午夜 聽 蕭邦 午夜 聽 蕭邦 E 大調 鋼琴 練習曲 心情 微微 轉涼 聽 頁風 低吟 離騷 國破家亡 靈魂 的 面頰 被 甩 了 一 記 巴掌 誰 能 用 沉默 去 對抗 時間 的 暴政 那 一 年 俄軍 攻陷 華沙 故國 被 鐵騎 踐踏 又 踐踏 一 個 音樂家 能 獨自 抵抗 命運 嗎 ? ( 該不該 回 波蘭 參戰 還是 到 巴黎 那 罪惡 培養 繁花 的 城市 去 尋求 創作 的 靈感 ? ) 而 傷痛 從不 結痂 當 人們 傾聽 命運 彈奏 末期 的 思鄉 哀怨 , 輾轉 又 能 怎麼樣 ? 每 彈 一 回 就 多 一 次 焚身 炙骨 的 絕望 當 烈火 占領 了 大地 當 音樂家 的 遺恨 病死 了 異鄉 我 知道 淪陷 在 火 中 的 故國 或者 故人 都 一樣 我 知道 那 是 悲傷 在 花蓮 ( I ) 死 巷 不 設防 的 我們 走進 某 條 小 巷 驚訝 。 但 無助 「 真的 ── 不 往回 走 ? 」 妳 遲疑 問 我 七八 個 阻街 女子 站 著 以 某 種 慣性 「 沒有 所謂 罪惡 , 正 如 我們 將 青春 豢養 著 。 」 緊張 地 抱住 我 帶 妳 依序 穿過 一 間 西藥房 一 家 海鮮店 一 攤 蚵仔煎 ………… … 終究 會 走過 這 條 被 夜 重重 包圍住 的 死巷 , 再 過去 便是 通衢 大道 …… ( II ) 小 旅館 內 的 對話 十二點 。 第四 頻道 播映 裡 我 仔細 地 剝 荔枝 給 妳 吃 。 色澤 鮮紅 , 可能 微 酸 「 不 吃 些 ? 」 我 搖搖頭 夏意 正 以 某 種 酵素 伴隨 剝殼 的 手 微微 、 顫抖 「 五 歲 時 , 媽媽 縫 了 一 個 布 娃娃 給 我 」 「 天氣 太 悶 了 … … 」 擦去 我 額 前 的 汗 「 去 海邊 , 好 嗎 ? 不 完整 的 台灣 家族史 一九九一年 八月 , 郝柏村 到達 八里 十三行 ; 五月 九日 , 廢止 動員戡亂 後 第九 天 , 「 獨台案 」 爆發 ; 悶熱 的 夏日 裡 , 限電 與 核四 的 夢魘 籠罩 台灣 … … 一九五○年代 , 白色恐怖 織成 天羅地網 , 有 許多 人 去 了 綠島 ; 一九四七年 , 記得 千萬 不要 走 在 街 上 ; 一九四六年 底 , 基隆 發現 天花 ; 再 更 早 些 , 年輕 的 寡婦 的 丈夫 病死 在 南洋 … … 荷蘭 。 明 鄭 。 滿清 。 日本 。 國民黨 。 聽見 老鼠 唱歌 的 二 叔公 的 拐杖 。 除夕夜 失蹤 的 爸爸 。 弟弟 的 沙灘 。 儘管 月光 燒痛 了 中央山脈 , 這裡 仍然 是 我們 的 家鄉 … … 弟弟 的 沙灘 他 剛 長 鬍子 的 那 年 我 帶 他 到 鄰鎮 的 小 戲院 看 外國 的 黃色 電影 男 與 女 撕咬 的 血脈 的 賁張 那 一 年 我 還 沒 讀 過 弗洛伊德 但 已經 能夠 幻想 和 高潮 。 在 黑暗 中 他 看 著 我 抽菸 再 更 小 的 時候 我 帶 他 到 家鄉 那 佈滿 針頭 和 玻璃瓶 的 沙灘 聽 波浪 合唱 海 , 太 大 太 深 了 充滿 恐懼 的 我們 一直 不 敢 講話 等到 星星 發芽 的 時候 才 記得 要 回家 吃飯 我們 被 並排 罰跪 他 告訴 我 , 哥哥 哥哥 我們 以後 聽 媽媽 的 話 … … 那 一 年 大 雞瘟 海灘 上 到處 都 是 腐爛 的 雞屍 和 生 蛆 的 夢想 待在 台北 的 第八 年 我 在 這裡 落 了 籍 每 天 塞車 上班 努力 賺錢 繳 房屋 貸款 有 一 個 微醺 的 清晨 月亮 左 顛 右 倒 不 小心 , 我 又 看見 那 片 沙灘 在 防風林 中 弟弟 的 腳底 被 銳利 的 玻璃片 割傷 他 沒有 叫 痛 他 只是 說 , 哥哥 哥哥 我們 回家 … … 我 背 著 他 還 有 我們 的 童年 慢慢 的 走回家 凱達格蘭 , 十三行 驍勇 的 戰士 的 頭 被 異族 的 下弦月 砍 了 我們 為 他 祝福 他 的 靈魂 將 成為 我們 的 戰神 隨著 煉鐵爐 中 烈烈 的 火焰 昇起 敲下去 吧 敲出 一 柄 銳利 的 矛 鑄出 一 把 鋒刃 的 刀 下 一 次 的 戰鬥 教 他們 用 十 倍 百 倍 的 頭顱 來 償還 讓 我們 為 戰神 唱 一 首 勇健 的 歌謠 他 的 屍身 已經 冰冷 我們 將 他 直 肢 而 葬 給 他 金飾 、 陶珠 和 玻璃 臂環 讓 他 陪 著 祖先 跨過 的 海洋 和 沙灘 上 美麗 的 貝殼 睡 一 次 長長 長長 的 覺 那 時候 除了 唐朝 的 商船 所有 的 漢人 都 尚未 來到 除夕夜 失蹤 的 爸爸 除夕夜 , 他 失蹤 了 留下 影子 陪 我們 吃 年夜飯 在 大 鼻 獅 家 中 的 小 閣樓 他 輸紅 了 的 眼珠 掉 在 碗 底 , 跟著 骰子 骨碌碌 地 轉 我們 也 在 碗 裡 不停 地 旋轉 直到 天 快 亮 的 光景 他 才 回家 , 一語不 發 地 大 口 扒 冷 飯 , 灌 米酒 蹲 在 門檻 抽 新樂園 眼看著 天 , 就 快 亮 了 只有 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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