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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夾 中 分給 我們 幾 張 講義 , 用 帶有 非洲腔 的 英文 , 從 最 基本 的 打招呼 開始 教 起 。 Sawubona. ( 你 好 嗎 ? ) Yebo. Unjyani? ( 好 啊 , 那 你 呢 ? ) Ngiyapila .
( 我 很 好 。 ) __UNDEF__ 我們 跟著 唸 了 幾 次 , 總 覺得 與 她 口 中 發出 的 那些 聲音 有些 奇異 的 差別 。 反覆 練習 , 卻 不 知道 問題 出 在 哪 。 「 你們 要 把 聲音 拉長 , 不用 講 得 那麼 急 ; Sawubo-na , 音 拉 得 愈 長 愈 好 。 」 Sawubo-na 。 你 好 嗎 ? 陌生 的 語言 , 拉長 的 音節 , 像是 一 片 廣大 無垠 的 大陸 , 時間 與 空間 都 拓 得 很 寬 , 色彩 斑斕 的 發音 散落 其中 。 如 非洲 金黃 草原 上 的 野牛 或 斑馬 , 用 一 種 慵懶 的 、 閒散 無事 的 步伐 , 成群 成群 朝著 遠方 山脈 夕陽 隱沒 處 遷徙 。 披 著 麻布 與 獸皮 的 黑人 在 草原 上 彼此 叫喚 著 , Sawubo-na , 你 好 嗎 ? 聲音 如 絲繾綣 , 在 晚風 中 拖曳 得 久長 …… ※ __UNDEF__ 因為 平常 沒 什麼 機會 運動 , 從 醫院 下班 之後 , 我 都 會 捨棄 搭 醫療團 的 車 , 自己 走路 回家 。 走 回家 的 最後 一 段 路 , 是 一 個 長長 的 上坡 , 坡度 雖然 不 陡 , 還是 有 令 人 喘氣 走 個 十 分鐘 的 難度 。 那 片 山 似乎 被 建成 了 一 個 住宅 社區 , 路 的 兩旁 是 水泥 蓋 的 矮 公寓 , 也 有 平房 , 但 卻 都 帶給 我 一 種 廢墟 般 的 印象 : 外 牆 的 白 漆 剝落 、 塗鴉 、 生鏽 的 鐵絲網 圍籬 以及 草叢 間 被 踩扁 的 各 種 垃圾 。 其實 這裡 的 房子 比起 山 後 , 那些 真正 史瓦濟蘭 的 平民 聚落 來 說 , 已經 好 很多 了 , 至少 看來 有 水 有 電 , 偶爾 有 轎車 出入 , 住 的 應該 都 是 些 在 當地 算 中產階級 的 人 吧 ( 事實 上 , 醫院 好像 有 個 護理長 就 住 在 那些 公寓 的 某 處 ) 。 風 中 傳來 笑聲 , 一 群 七 、 八 歲 的 孩子 們 在 公寓 的 中庭 裡 踢 球 , 球 有時 會 擊中 當作 球門 的 車庫 鐵門 , 發出 砰 地 一 聲 。 他們 看到 我 走近 , 放下 球 , 全 都 跑上前 來 聚 在 鐵絲網 後方 , 朝 我 揮手 打招呼 , 說 Hi 。 我 微微 一 笑 , 扯開 了 嗓子 , 對 他們 大喊 : " Sawubo-na .
" __UNDEF__ 沒想到 他們 居然 異口同聲 地 回 我 : 「 泥 ─ 好 ── 」 不 騙 你 , 即使 史瓦濟蘭 跟 台灣 根本 在 不同 半球 , 但 他們 的 發音 標準 到 足以 辨認出 是 這 兩 個 中文字 。 儘管 帶 著 一些 腔調 , 卻 更 令 人 聯想到 台灣 某些 山區 小學 裡 , 同樣 見到 外人 會 興奮 地 湊上來 , 急 著 打招呼 的 黝黑 小學生 。 後來 我 猜想 , 大約 是 歷年 醫療團 的 團員 、 或 因 沒 車 所以 常 四處 散步 的 替代 役男 們 , 在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打招呼 之間 教會 他們 的 吧 。 那些 從 山坡 頂上 金碧輝煌 城堡 中 走出來 的 、 膚色 衣著 都 與 他們 不同 的 人 , 停 在 鐵絲網 前 , 微笑 地 說 著 這樣 的 話 , 兩 個 奇異 的 發音 。 那些 奇怪 的 人 說 , 這 兩 個 音節 , 就 等於 史瓦濟語 的 Sawubo-na 。 Gogo 老太太 __UNDEF__ 沒有 人 真正 知道 她們 究竟 年紀 多 大 , __UNDEF__ 常常 一 個 恍惚 , 我 像是 回到 台灣 的 醫院 裡 , __UNDEF__ 那些 黝黑 而 爬滿 皺紋 的 臉孔 , __UNDEF__ 是 不 是 熟悉 的 老農 或 原住民 ? 史瓦濟蘭人 喊 那些 裹 著 粗 布巾 的 老婦 為 gogo , 意思 是 「 老太太 」 。 除了 病人 以外 , 醫院 裡 最 常 見到 的 族群 就 是 這些 gogo 們 了 。 等待 病房 開放 探視 的 空檔 , gogo 們 在 走廊 上 坐 一 排 , 帶 著 自己 的 家當 ― ― 多半 是 一 條 毛毯 , 熱 的 時候 鋪 在 地 上 、 冷 的 時候 裹 在 身 上 , 以及 一 壺 開水 或 一些 零食 ― ― 坐 在 有 陽光 的 地方 , 只是 等待 。 她們 都 已經 很 老 了 , 看 不 出 年紀 ; 身形 臃腫 、 步態 緩慢 , 成排 在 走廊 上 曬太陽 。 暖暖 的 冬日 陽光 照 在 她們 身 上 , 像 倉庫 裡 的 舊 麻布袋 , 潮氣 與 霉濕 都 被 驅除 了 , 散發 著 懶洋洋 的 氣息 。 她們 是 倖存 者 。 她們 躲過 了 愛滋病 開始 橫掃 史瓦濟蘭 的 時期 , 因此 當 全 國 人民 平均 壽命 因 愛滋病 肆虐 而 降至 三十來 歲 的 時候 , 一 群 七 、 八十 歲 的 gogo 們 , 安靜 負擔 起 照顧 家族 中 其他 病人 的 工作 。 有時 會 有 幾 個 gogo 住進 病房 , 她們 大多 是 單純 的 肺炎 或 膽囊炎 之類 的 疾病 , 相較 起 那些 感染 愛滋 的 年輕人 來 講 , 反而 健朗 許多 。 病歷 上 年齡 一 欄 常 留下 空白 ; 有時 隨便 填 了 個 數字 , 可能 是 護士 自己 目測 的 , 也 可能 是 用 歷史 事件 來 回推 。 對 她們 來說 , 年齡 或許 是 最 不 重要 的 ― ― 那些 日子 多半 是 由 暖洋洋 的 陽光 、 玉米糊 , 以及 天 冷 的 柴火 與 毛毯 堆積 起來 的 , 像 一 疊 濕 了 又 乾 的 舊 日曆 。 沒有 人 真正 知道 她們 究竟 年紀 多 大 , 或許 連 她們 自己 也 不 清楚 。 年齡 沖淡 了 種族 之間 的 差異 , 常常 一 個 恍惚 , 我 像是 回到 台灣 的 醫院 裡 , 那些 黝黑 而 爬滿 皺紋 的 臉孔 , 是 不 是 熟悉 的 老農 或 原住民 ? 聽診器 彼端 傳來 的 心跳聲 , 同樣 的 熱切 而 有力 。 常常 在 病房 裡 看見 她們 , 有時 躺 在 病床 上 , 但 更多 時候 , 是 一 臉 憂心 地 坐 在 病床 邊 。 gogo 們 所 照顧 的 , 大多 是 她們 的 子女 一 輩 , 那些 被 疾病 侵蝕 而 瘦成 皮包骨 般 、 塌散 在 白色 病床 上 的 年輕人 。 病人 做完 檢查 , 她們 戴好 手套 , 躬 著 背 , 蹣跚 地 幫 護佐 把 病人 移上 床 ; 一邊 喘氣 一邊 輕輕 地 蓋上 被子 , 又 收手 退回 一 旁 , 成為 病房 裡 不 發 一 語 的 擺飾 。 離開 病房 , 那些 依然 排坐 在 走廊 上 的 gogo 們 隨著 牧師 , 唱起 了 合聲 重重疊疊 的 讚美詩 , 或許 只有 在 這 個 時候 才 能 聽到 她們 真正 的 聲音 。 我 聽 不 懂 那 裡面 的 歌詞 , gogo 們 像 早已 有 排練 無數 次 的 默契 一般 , 從 自己 靈魂 深處 掏出 歌聲 , 放置 在 那 巨大 洪流 中 該 有 的 位置 上 , 彷彿 一 開始 就 注定 好 在 那裡 似的 。 陽光 燦爛 , 風 依然 很 大 , gogo 們 的 歌聲 被 風 吹散 , 往 遠處 去 了 。 風 也 吹 得 她們 頭巾 獵獵 飄揚 , gogo 們 閉上 眼睛 , 全心 唱 著 聖歌 。 此時 胸臆 間 灌進 新鮮 的 空氣 , 這 使 她們 更 像是 一 群 晾 在 風 中 的 麻布袋 了 。 舊有 的 氣味 與 殘渣 全 被 抖出 , 陽光 從 裡 到 外 洗淨 了 一切 ; gogo 們 正在 用 陳舊 但 寬大 的 靈魂 , 溫柔 地 包裹住 風 。 Khamisa 張開 嘴 __UNDEF__ 那 是 一 張 裡頭 有 著 念珠菌 與 卡波西氏 肉瘤 的 嘴巴 , __UNDEF__ 一 張 固執 的 嘴巴 , __UNDEF__ 一 張 或許 有 許多 求助 話語 但 說 不 出 口 的 嘴巴 , __UNDEF__ 一 張 再 也 無法 張開 的 嘴巴 。 Khamisa , khamisa .
__UNDEF__ 這 是 史瓦濟語 「 張開 嘴 」 的 意思 。 我 拉下 口罩 , 做 了 個 「 啊 ── 」 的 示範 , 病人 配合 地 把 嘴巴 張大 。 牧師 神 在 這 場 音樂會 中 未曾 露臉 , __UNDEF__ 但 祂 似乎 對 一切 皆 有 安排 , __UNDEF__ 祂 會 帶走 一切 疾病 , 也 帶走 罪惡 。 早晨 , 牧師 已經 到 了 , 在 走廊 上 神采奕奕 地 微笑 , 對 經過 的 我 調皮 地 眨 了 眨眼 。 他 穿 著 黑色 西裝 , 手 捧 舊舊 的 精裝版 聖經 , 每 天 固定 在 醫院 的 長廊 上 , 將 陽光 與 上帝 的 福音 傳播 給 陪病 的 家屬 。 台灣 的 醫院 裡 , 偶爾 也 可以 看到 出家人 或 修女 到 病房 裡 探視 病人 , 聊聊天 , 閒話家常 , 最後 留下 些 宣傳 小冊子 之類 。 那 是 與 醫師 查 房 時 截然不同 的 氣氛 。 偶爾 , 主治 醫師 領軍 的 查房 大隊 與 前來 分送 福音 的 志工 小組 在 走廊 上 相遇 , 雙方 客氣 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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