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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 的 荷花池 之 約 後 , 我 再 也 沒有 碰到 過 我 的 大學 同學 , 也 沒有 輾轉 聽到 她 任何 的 消息 。 曾經 是 最 稱職 的 影迷 , 讓 我 成 了 最 不 稱職 的 班代 , 人 沒 勸 回來 , 心 卻 想 一起 出逃 。 如果 那時 想要 逃離 學院 , 想要 浪跡天涯 , 想要 為 一 個 虛無縹緲 的 夢 而 放棄 一切 的 是 我 而 不 是 她 , 不 知道 會 怎樣 。 幾十 年 後 , 有 一 回 當 金馬獎 評審 , 在 閉幕 晚宴 上 遠遠 看見 了 狄龍 , 沒有 羞澀 , 沒有 興奮 , 沒有 找 他 簽名 留影 或是 探問 的 慾望 , 只是 雲淡風輕 這般 端詳 。 我 知道 我 老 了 。 只是 每 回 走過 荷花池 , 雖然 荷花 已 杳 , 早 換成 朱銘 的 雕刻 , 但 荷花池 依舊 是 我 在 外文系 的 「 差異 地點 」 , 那 晶晶亮亮 的 池面 陽光 , 那 晶晶亮亮 的 渴慕 的 眼睛 。 從 十八 歲 後 就 沒 離開 過 文學院 的 我 , 忘記 了 也 曾 擁有 過 可以 飛翔 的 翅膀 , 整 天 開口 閉口 「 逃逸 路線 」 的 我 , 多久 不 曾 感受到 風 的 方向 、 暴雨 的 前端 。 只是 現在 還是 常常 打起精神 , 努力 搜尋 偶像 , 就 當是 跟 自己 賭氣 都 好 , 絕不 可 懷憂喪志 。 朋友 瘋 韓劇 的 時候 沒 跟上 , 大夥 看 《 喬家 大 院 》 的 時候 卻 趕 個 正著 , 便 東 家 長 西 家短 絕不 放過 , 不管 什麼 芝麻綠豆 的 話題 , 都 可以 拉扯到 喬致庸 的 率性 、 急 徵 偶像 一 名 喬致庸 的 可愛 。 小時候 迷 是 痴心 是 妄想 , 現在 迷 是 瞎 起 鬨 人來 瘋 。 小時候 迷 是 少女 情懷 總 是 詩 , 現在 迷 是 拿 偶像 當 抗 衰老 抗氧化 的 保養品 。 小時候 迷 是 天 塌下來 的 執迷 不 悔 , 現在 迷 是 知 所 節制 的 應對進退 , 見 好 就 收 , 累 了 就 得 休息 。 朋友 打電話 來 , 狄龍 下 週 到 誠品 信義店 , 要不要 一起 吃 個 晚飯 , 我 想 都 沒 想 就 謝絕 了 。 女人 不 死 , 只是 偶像 逐漸 凋零 , 而 有 些 東西 封存 在 記憶 的 時光 隧道 裡 , 就 好 。 時間 的 嬉戲 有 回 在 台北 搭 計程車 , 碰到 一 位 女 駕駛 , 因為 難得 的 緣故 , 開始 天南地北 聊 了 起來 。 她 說 , 開 了 幾十 年 計程車 。 我 說 , 年紀 輕輕 哪裡 看 得 出 喔 。 她 說 , 都 四十 好幾 了 。 我 還 沒 來得及 說出 , 原來 我們 同年 時 , 她 就 已然 接著 說到 , 當 阿媽 嘍 , 孫女 都 七 歲 了 。 向來 心算 極 差 的 我 , 驚嚇 之餘 , 居然 能 在 數 秒鐘 之內 , 立即 算出 了 可能 的 時間 組合 : 她 在 十七 歲 結婚 生子 , 而 兒子 也 在 十七 歲 結婚 生子 。 突然之間 , 才 了悟到 自己 的 年齡 是 可以 當 祖母 的 。 彼時 才 剛 開完 大學 同學會 不久 , 心 中 還 殘餘 老同學 見面 時 的 唏噓 感慨 , 老嘍 , 同學 的 小孩 都 上大學 了 。 這時 才 驚然 察覺 , 有 人 跟 我們 一樣 的 年齡 , 都 當 阿媽 好多 年 了 。 女性 主義 向來 喜歡 談 母親 與 女兒 的 關係 , 大概 是 時候 未 到 吧 , 還 沒 來得及 好好 時間 的 嬉戲 研究 祖母 與 孫女 的 關係 。 倒是 日本 當代 女性 藝術家 柳美和 ( Miwa Yanagi ) 不 死心 , 偏要 看看 孫女 如何 想像 自己 變成 祖母 時候 的 樣子 。 《 我 的 祖母 們 》 是 柳美和 的 系列 攝影 作品 , 現 正在 台北 當代 藝術館 「 慢 __UNDEF__ Slow Tech 」 中 展出 。 版本 一 : 如果 有 前世 今生 , 那 我 猜 我 的 某 一 輪 前世 , 也許 是 三○年代 上海 的 小 歌女 , 要不然 為何 一 聽到 那 個 年代 的 小調 歌曲 就 心旌 動搖 , 不能自已 。 雀躍 的 身體 版本 二 : 如果 投胎 轉世 的 前世 今生 , 可以 不 侷限 在 人 的 範圍 , 那 我 八成 有 一 世 是 麻雀 , 因為 我 太 愛 也 太 能 感受 那 種 「 雀躍 」 的 身體 動態 。 研究室 在 文學院 後 棟 二樓 , 長長 的 迴廊 外 是 綠蔭 濃密 的 天井 , 三不五時 有 麻雀 飛入 , 在 灑滿 陽光 的 石板地 上 快樂 彈跳 。 我 不忍 驚擾 , 屏氣凝神 站 在 一 旁 , 觀看 那 微小 卻 無比 充實 飽滿 的 動量 。 聰明 的 , 很 快 就 會 察覺 , 一 個 旋 身 循 原路 便 輕巧 飛出 窗 外 , 也 有 不 那麼 聰明 的 , 撞 一下 玻璃 撞 兩 下 牆角 後 , 才 又 找到 了 飛 向 天井 的 路 。 多 年 以來 的 英文課 都 安排 在 普通 教室 的 四樓 , 上課 時 也 偶爾 有 麻雀 不請自來 。 開始 的 時候 , 學生 們 還 會 一 陣 騷動 , 久 了 也 就 見怪不怪 。 做 老師 的 我 , 卻 不免 胡思亂想 , 這 一 兩 隻 闖進 教室 的 麻雀 , 弄 不 好 有 一 輪 的 前世 今生 是 說 英文 的 , 才 會 對 這 外國語 感到 如此 親切 , 飛 了 進來 尋尋覓覓 。 當然 這 個 說法 是 站不住腳 的 , 不然 隔壁班 一定 也 有 哲學家 投胎 轉世 的 麻雀 尋 了 過去 , 再 過去 便有 數學家 投胎 轉世 的 麻雀 也 來 報到 才 對 。 只是 可憐 的 學生 , 沒有 翅膀 飛 不 出 教室 , 可愛 的 麻雀 , 卻 傻呼呼 地 穿進 穿出 , 殷勤 旁聽 。 對 我 而言 , 「 雀躍 」 從來 就 不只 是 形容詞 , 不只 是 修辭 譬喻 , 「 雀躍 」 是 動詞 , 「 雀躍 」 是 活跳跳 的 身體 動態 。 每 回 在 課堂 上 講起 當代 理論 中 「 拷貝 」 ( copy __UNDEF__ ) 與 「 模擬 」 ( mimesis __UNDEF__ ) 的 差異 時 , 總是 特別 強調 前者 以 文字 與 圖像 「 再現 」 它 者 , 後者 則 是 以 身體 「 變成 」 它 者 , 前者 以 視覺 距離 拉開 自我 與 它 者 , 後者 則 是 一 種 零 距離 的 「 碰觸 」 、 一 種 「 貼合 」 、 一 種 相互 的 感應 與 變化 生成 。 而 當代 正 是 這樣 一 個 視覺 主宰 一切 的 「 拷貝 」 年代 , 我們 已然 失去 身體 的 巫術 , 感應 天地 的 模擬 。 就 這樣 , 站 在 文學院 的 迴廊 , 開心 看 著 飛落 在 地上 的 麻雀 , 想像 著 「 變成 麻雀 」 的 諸多 可能 。 當然 , 前世 今生 的 說法 是 取笑 逗樂 用 的 , 對 麻雀 不由自主 的 身體 模擬 , 恐怕 還是 來自 被 牽動 被 召喚 的 身體 記憶 , 小時候 走路 時 輕盈 彈跳 的 那 種 獨特 姿勢 。 而 那 微微 踮 著 腳 、 上下 輕輕 彈動 著 的 身體 , 彷彿 並 沒有 真正 消失 , 彷彿 一直 住在 長大 後 的 身體 裡 , 常常 不自覺 無 預警 地 跑出來 , 讓 自己 突然 撞見 了 自己 的 童年 。 只是 現在 走 起 路 來 , 時時 提醒 自己 , 如何 呼吸 以踵 , 如何 氣 沉 丹田 , 每每 要 把 不由自主 往 腳尖 移動 的 重心 , 扎實 牢靠 地 拉回 腳跟 。 中年 學步 後 的 唯一 感傷 , 乃是 「 雀躍 」 作為 一 種 身體 姿態 與 情感 樣態 的 不再 , 提 不 起 也 放不下 那 許許多多 的 人世 纏縛 。 姿勢 是 居住 在 身體 裡 的 童年 , 姿勢 是 知識 系統 外 的 黑暗 大陸 , 姿勢 是 前 語言 , 雀躍 的 身體 姿勢 是 無 意識 。 就 像 「 雀躍 」 裡 有 兩 隻 象形 的 鳥 , 一 個 小 , 一 個 多 羽毛 , 一 上 一 下 的 彈跳 有 文字 拷貝 中 的 身體 模擬 , 大 世界 小 宇宙 裡 全然 的 開心 。 身體 不 說話 第一 次 讀到 佛洛依德 的 《 朵拉 》 病歷史 , 真是 嘆為觀止 , 心想 日後 可以 不用 再 讀 小說 了 , 一 本 談論 歇斯底里 的 醫病 紀錄 , 居然 寫 得 比 小說 還 精彩 , 有 勾引 , 有 遺棄 , 有 女女 情慾 的 流動 , 有 亂倫 的 禁忌 與 幻想 , 一 個 困惑 的 少女 , 周圍 環繞 著 好色 的 父親 、 臥病 的 母親 、 神祕 的 K 先生 與 K 太太 , 當然 還 有 那 不斷 要 她 回憶 童年 往事 的 佛洛依德 大夫 。 《 朵拉 》 之所以 香豔 刺激 , 不僅 在於 其 所 揭露 維多利亞 時代 的 性 道德 偽善 , 更 在於 混雜 的 文類 與 敘事 , 讓 醫學 診斷 書 成 了 最佳 的 偵探 小說史 。 一 本 《 朵拉 》 也 帶 我 走進 了 精神 分析 的 世界 。 如果 十九世紀 末 中產階級 家庭 裡 的 歇斯底里 女兒 , 讓 佛洛依德 「 發現 」 了 自由 聯想 、 「 發現 」 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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