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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 嘉義 , 拿 班表 簽到 , 祖孫倆 便 找 著 當天 班次 列車 , 坐 在 列車長 的 專用 車廂 。 阿公 總會 準備 一些 小 零食 給 我 , 並 囑咐 我 不要 亂開 車門 給 別人 進來 。 那 是 爺爺 和 我 的 貴賓室 , 年幼 如 我 , 也 能 感受到 一 種 尊寵 。 阿公 , 檢驗 著 別人 的 來來去去 : 我 雖 坐 在 舊式 鐵殼 火車 的 列車長 包廂 , 卻 也 展開 了 人生 的 旅程 ; 對 別人 而言 , 我 是 隱形 的 陪客 。 當 爺爺 出去 驗票 , 我 一面 舔 著 酸梅 麥芽 棒棒糖 、 一面 看 著 不斷 過 眼 的 窗 外 風景 , 對 那些 風景 、 人家 、 農作物 產生 無盡 的 遐想 。 是 怎樣 的 誰 在 那 片 土地 彎腰 、 耕種 ? 有 沒有 我們 家 沒 種 的 東西 呢 ? 直到 土地 裡 出現 越來越 多 的 房子 , 我 又 想 , 這些 灰撲撲 的 建築 是 誰 種出來 的 呀 ? 他們 的 生活 、 吃食 , 又 是 從 哪些 地方 生產出來 的 ? 後來 我 回到 父母 身邊 , 我 懂 了 這 一切 。 離開 土地 的 人 , 得 從 父親 一 趟 一 趟 的 貨運 、 母親 一 針 一 針 的 裁縫 或 棒勾 女紅 中 , 去 收穫 城鎮 裡 看 不 見 的 錢鈔 , 再 用 鈔票 買菜 、 買 肉 、 買 衣服 , 把 小孩 養大 、 把 房子 養大 。 失去 跟 車 機會 的 我 , 只 能 等待 阿公 出差 到 臺北 時 , 一 襲 灰藍色 的 鐵路局 制服 出現 在 家門口 , 讓 我 搶 著 第一 個 跑到 他 跟前 提 公事包 , 第一 個 翻看 爺爺 為 我 跟 弟弟 妹妹 帶來 什麼 新奇 玩意 。 我們 三 個 小孩 搶 得 會 笑 會 哭 , 而 通常 哭 的 是 小弟 , 我 也 老是 被 爸媽 責罵 , 不會 像 妹妹 那樣 讓 護 著 弟弟 … … 啊 , 我 只是 好奇 爺爺 那 魔術 一般 的 公事包 裡 , 有 我 沒 見 過 的 新 物件 嗎 ? 「 艾琳 啊 , 來 , 這 個 給 妳 。 」 阿公 事先 有 準備 , 趁 人 不 注意 塞來 一 小 包 禮物 , 換 我 一 臉 淚水 偷偷 笑 開 酒窩 。 就 像 那 年 考 得 不 理想 , 選擇 了 高職 工科 , 回 下營 度 暑假 , 爺爺 擺脫 眾多 孫子 的 糾纏 , 騎 老爺 國民車 載 我 到 鐘錶店 , 挑 了 一 塊 鑲 鑽 、 水晶 錶面 、 非常 幼秀 精緻 的 瑞士錶 給 我 。 阿公 , 您 希望 我 這 隻 潑猴 變成 溫婉 的 淑女 ? 我 看 著 那 只 錶 , 不 是 很 情願 呀 ! 但是 您 的 表情 有 慎重 的 期待 , 期待 您 的 長孫 會 珍惜 , 會 因為 手腕 戴 著 它 , 變成 別人 欣賞 的 淑女 。 我 幾乎 沒 戴 那 只 錶 , 我 要 的 是 卡西歐 防水 耐 摔 、 耐磨 的 電子錶 。 是 時間 到 了 嗎 ? 阿公 , 您 要 我 動身 啟程 , 去 找尋 我 的 誰 了 嗎 ? 幾 個 月 後 , 您 竟然 在 春節 前 離世 。 我 偎 著 那 錶面 , 將 它 的 持續 走動 當成 您 的 心跳 , 甚至 含 著 它 , 給 它 溫度 , 到 最後 它 終於 不 走 了 。 我 長年 放 在 飾品盒 裡 , 任 它 長久 如 新 。 我 出發 過 很多 次 , 我 不 想 漂 , 只 想 旅行 , 只 想 靠 窗 看 風景 、 做 白日夢 , 誰 與 我 相見 都 不再 有 那麼 大 的 意義 。 我 出發 是 為了 找尋 自己 , 而 非 不期然 地 遇到 誰 , 給 我 一 段 人生 的 醒悟 。 我 一直 都 很 清醒 , 阿公 。 二○○四年 在 巴黎 , 程抱一 給 我 談 中國 詩詞 、 書畫 的 意境 哲學 。 回 臺 後 , 收到 他 親手 抄錄 我 的 詩 〈 愛 與 痛 〉 , 說 , 那 是 我 的 人 給 他 的 感受 。 在 大開口欲 初期 , 阿嬤 看 我 拿 著 一 大鍋 足夠 七 、 八 人 吃 的 白飯 在 挖 , 不禁 失笑 說 : 「 艾琳 啊 吼 , 那 係 生 ㄟ 別人 厝 , 一定 呷 沒 飽 啦 ! 看 伊 吃 甲安 呢 慘 熊 , 啥 咪郎 敢 娶 伊 作某 ? 」 然而 , 我 不管 誰 要不要 娶 我 的 問題 , 我 還是 瘦 、 常 感 飢餓 … … 一直 到 我 結婚 生子 後 , 長達 十多 年 的 飢荒症 , 才 告 解除 。 好 歹吃 的 童年 兒子 升上 國中 後 , 一 年 中 忽然 結束 了 童年 ; 他 從 一五幾 公分 長 到 一七二 , 狠狠 地 把 辣媽 變成 家 中 最 矮 的 人 , 我 只好 承認 升格 做 老媽 了 。 想起 不久 前 , 兒子 還 是 一 張 小小 的 娃娃臉 , 耍賴 調皮 不可理喻 , 奇特 的 口腹之欲 既 偏執 又 不肯 妥協 , 母子倆 每 天 重要 的 溝通 言語 是 : 「 給 我 一 顆 糖糖 。 」 「 不行 ! 牙蟲蟲 會 把 你 的 牙齒 蛀光光 ! 跟 故事書 裡 的 老 巫婆 一樣 。 」 善良 與 邪惡 、 幼嫩 與 老 醜 的 落差 很 大 , 這樣 的 騙哄期 維持 三 個 月 。 之後 , 嬰孩 進化 懂得 用 無辜 眼神 欺人 。 「 糖糖 、 糖糖 , 我 要 糖糖 ! 」 配上 比 蜂蜜 還 甜美 的 嗓音 跟 表情 。 「 媽麻 , 小雨 今天 很 乖 , 給 我 一 顆 乖乖 糖 。 」 換 我 臣服 於 孩子 的 無敵 撒嬌 。 唉 , 誰 叫 人人 只 有 一 次 童年 呢 ? 我 總 不能 讓 他 長大 後 , 想起 老媽 就 等同 想起 恐怖 的 巫婆 … … 就 像 中年 的 我 想起 童年 , 整 個 嘉南 平原 的 甜分 , 來自 臺北 或 海外 的 奶油 餅乾盒 、 可可 鋁箔 巧克力磚 , 不同 的 香甜味 代表 了 不同 的 故事 , 把 我 的 乳齒 甜滋滋 地 蛀蝕 、 掉光 , 在 換 齒 時 的 痛苦 拔牙 , 仍 對 甜食 未 有 悔意 。 我 的 甜蜜 童年 因為 有 人情味 相佐 , 每 一 滋味 都 牽引出 我 對 長輩 、 鄉親 們 的 懷念 。 而 我 的 孩子 可能 只 記得 , 百貨公司 、 麵包店 、 超級市場 買回來 的 各 種 包裝 精美 的 糖果 ; 我 的 記憶 卻 黏 著 臺糖 小 火車 穿過 綠田 、 灶腳 裡 守 著 灶口 烤 地瓜 和 甘蔗 的 種種 生活 剪影 。 父母親 的 青壯年 時值 臺灣 經濟 起飛 , 加上 弟妹 相繼 出生 , 身為 老大 的 我 , 有 一陣子 被 送回 臺南 下營 老家 , 跟 阿公 阿嬤 、 叔叔 姑姑 住 。 白天 , 阿公 阿嬤 上班 或 下田 、 叔叔 姑姑 上學校 , 等到 我 睡醒 的 時候 , 家 中 通常 就 沒 大人 在 了 。 四 、 五 歲 的 小孩 自己 換裝 盥洗 , 吃完 阿嬤 留 的 稀飯 小菜 , 有時 留 糕點 或 前晚 剩菜 當 中餐 , 也 會 留 個 一 元 、 兩 元 , 讓 我 自由 發揮 。 鄉下 小孩 天生 就 會 起造 江湖 、 培養 義氣 , 雖然 我們 拜 的 是 土地公 而 非 關公 、 地點 在 中庄仔 而 非 艋舺 ; 每 天 早 、 午 各自 到 村口 竹蔭 、 廟口 大埕 或 柑仔店 前 集合 , 彼此 結 同 黨 、 互相 照料 、 一起 遊戲 , 大人 中午 或 傍晚 呼喚 各 家 小孩 回去 吃飯 , 方便 得很 , 沒 聽 過 誰 家 丟 過 小孩 。 而 我們 手 上 的 五 角 、 一 元 零用錢 , 一旦 買 了 東西 , 雖然 捨不得 , 但 總會 在 別人 晶亮 且 豔羨 的 目光 下 , 一邊 分給 大家 ( 人數 可 不少 , 總 有 三 到 六 、 七 人 之 譜 ) , 一邊 碎碎 唸 : 「 下 次 你 有 買 , 也 要 分 我 吃 喲 。 」 那些 一角 一 粒 酸梅 夾心糖 、 沙士 口味 的 糖果 ; 一 元 一 大 把 的 肉桂 糖紙 ; 兩 元 一 瓶 的 白梅 汽水 ; 兩 角 抽 一 籤 的 各 式 小 零嘴 ; 五 角 一 包 的 小王子 碎 麵 ; 嚼起來 像 辣味 塑膠片 的 魷魚乾 … … 我們 不 分 三 歲 、 五 歲 、 六 歲 、 八 歲 甚至 十一 、 二 歲 , 這 群 大 、 小孩 在 民國 六○年代 , 分享 了 紅色 四 號 可 食 色素 、 黃色 三 號 可 食 色素 、 膨鬆劑 、 辛辣 的 二氧化碳 、 食用膠 、 防腐劑 … … 健康 得 像 牛 , 快樂 得 像 風 。 都市 文明 跟 醫院 , 都 距離 我們 非常 遙遠 。 偶爾 , 我 媽 從 臺北 回來 看 我 , 帶來 那些 鐵盒 裝 的 高級 餅乾 、 進口 的 巧克力磚 , 或是 只有 婚宴 上 才 拿到 的 情人糖 , 那 是 我們 眼 中 「 世界 好吃 」 的 東西 ; 大人 們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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