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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 ﹂ 我 反正 沒 事 , 所以 讓 孩子 把 我 帶到 紐約 最 大 的 皮鞋 鋪子 。 啊 , 那 鋪子 真 像 個 大 教堂 一樣 , 地板 和 牆 盡 是 大理石 ! 牆 邊 的 玻璃 櫃子 裝滿 了 中國 古董 , 一 雙 鞋 都 沒有 。 三 位 年輕 的 中國人 向 我 走來 說 : ﹁ 歡迎 你 來 , 馬 教授 ! 我們 怕 你 會 迷路 了 ! ﹂ 我 忽然 發現 牆 上 掛 著 一 幅 海報 , 上面 寫 著 : ﹁ 瑞典 學院 院士 馬悅然 教授 今天 下午 五點鐘 演講 的 主題 是 ﹃ 香港 當代 詩歌 ﹄ 。 看樣子 , 那 三 個 伙子 都 是 香港人 。 我 對 他們 說 : ﹁ 去年 我 到 了 香港 三 趟 。 ﹂ 我 一 把 那 句 話 說出口 來 , 就 嚇醒 了 ! 啥子 ﹁ 到 了 香港 三 趟 ! ﹂ 要是 我 的 一 個 一年級 的 學生 犯 那樣 的 錯誤 , 我 就 會 失望 。 好在 我 醒 了 ! 香港 當代 詩歌 不 是 我 的 領域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00 西夏文 昨天 我 參加 聖彼得堡 遠東 學院 所 組織 的 一 場 座談會 。 參加 座談會 的 除了 中國 大陸 和 美國 的 幾 位 教授 , 有 臺大 中文系 的 李 教授 和 我 。 當天 晚上 俄羅斯 西夏文 專家 凱培齡 教授 ︵ 女 ︶ 請 李 教授 和 我 吃 晚飯 。 李 教授 是 臺大 中文系 研究 先秦 著作 的 權威 。 甲骨文 , 十三經 , 百 家 著作 他 都 會 背 。 他 昨天 晚上 , 喝 了 十三 杯 伏特加 之後 , 告訴 我 他 起碼 認識 一萬二千四百三十七 或者 一萬二千四百三十八 個 漢子 。 咳 , 比 ︽ 說文解字 ︾ 中 的 字 多 三千○八十五 或者 三千○八十四 個 字 ! 李 教授 和 我 住 同 一 家 旅館 。 我 今天 早晨 吃 早餐 的 時候 , 李 教授 好像 瘋 了 似的 跑進 餐廳 來 。 ﹁ 嗚呼哀哉 ! 中風 了 ! 我 連 一 個 方塊字 都 不 認得 ! 我 的 甲骨文 啊 , 我 的 十三經 , 我 的 百 家 著作 都 跑掉 了 ! 我 的 一萬二千四百三十七 或者 一萬二千四百三十八 個 字 都 飛到 哪兒 去 了 ? 你 看 , 這 本 書 的 漢字 我 都 不 認得 ! ﹂ 他 把 書 遞給 我 。 是 凱培齡 教授 昨天 晚上 送給 我 的 譯成 西夏文 的 ︽ 心經 ︾ 。 ﹁ 是 西夏 … … ﹂ 我 說 。 他 還 沒 聽完 就 叫 : ﹁ 西下 ! 太陽 早晨 0 大江東去 就 西下 ! 太陽 也 中風 了 ! ﹂ 三 個 月 之後 , 我 在 臺北 跟 李 教授 見面 。 我 登門 拜訪 他 時 , 她 的 孫女兒 很 耐煩 地 教 他 讀 三字經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02 制動 時流器 昨天 晚上 在 我 常 去 的 咖啡屋 遇見 了 一 個 好幾 個 星期 都 沒 見 過 的 老朋友 。 ﹁ 最近 怎樣 ? ﹂ 我 問 。 ﹁ 啊 , ﹂ 他 說 , ﹁ 忙 極了 ! ﹂﹁ 忙 甚麼 ? ﹂ 我 問 。 ﹁ 我 發明 了 一 個 制動 時流器 ﹂ 他 說 。 ﹁ 一 個 制動 時流器 ? ﹂ 我 問 。 ﹁ 對 , ﹂ 他 說 , ﹁ 一 個 制動 時流器 , 像 煞車 的 設備 一樣 , 可是 煞 的 不 是 車 , 是 時流 ! ﹂ 我 那 朋友 非常 聰明 。 他 對 物理學 和 天文學 的 研究 很 深 , 很 深 。 他 也 會 填詞 。 他 最 愛 填 的 是 ︽ 沁園春 ︾ 。 他 昨天 晚上 給 我 說 : ﹁ 時流 有 幾 種 。 一般 的 時流 的 快慢 是 固定 的 , 是 一般人 所 管不了 的 。 可是 像 稼軒 居士 的 詩人 會 用 語調 和 格律 創出 另 幾 種 時流 。 馬公 , 我 知道 你 欣賞 棄疾 的 ︽ 沁園春 ︾ 的 詞 。 你 朗誦 他 的 ︽ 沁園春 ︾ 詞 的 時候 , 肯定 聽 得 出來 詩人 所 用 的 制動 時流 , 甚至 停止 時流 不同 格律 的 方法 ? ﹂﹁ 對 , ﹂ 我 說 , ﹁ 聽 得 出來 了 ﹂ 。 ﹁ 我 的 制動 時流器 遠遠 超過 稼軒 居士 所 掌握 的 格律 ﹂ , 我 的 老朋友 說 。 ﹁ 我 會 真的 制動 時流 , 甚至 會 讓 時流 停止 呢 ! 問題 是 我 這 個 發明 會 傷害 別人 。 要是 我 自己 最 舒服 的 時候 開動 我 的 制動 時流器 , 隔 03 大江東去 壁 的 老太太 的 牙齒 也許 非常 痛 。 那 怎 辦 ? 拿 她 的 痛苦 換 我 的 幸福 麼 ? ﹂ 我 的 老朋友 講完 了 , 我 霎時間 覺悟 了 ! 我 趕快 把 我 的 espresso 喝完 , 回家 去 發明 一 個 將 時流 私營化 的 方法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04 我 簡直 記 不 起來 他 的 面孔 我 的 記性 非常 好 。 小時候 所 發生 的 事 我 記 得 很 清楚 , 不 需要 記 的 事 , 像 過去 用 的 電話 號碼 , 一 包 煙草 在 一九四○年代 賣 多少 錢 等 , 我 都 記得 清清楚楚 的 。 可是 有的 事 我 好像 藏 在 一 個 黑盒子 裡 , 埋 在 很 深 的 坑洼 裡 。 我 小學 的 一 個 同班 同學 快 七十 年 前 的 一 個 冬天 晚上 把 背包 裝滿 了 磚頭 , 把 衣袋 填滿 了 小 石頭 , 從 我們 住 的 小 城市 的 碼頭 跳入 冰冷 的 海水 。 也許 有 人 看過 他 往 碼頭 那兒 走 , 沒 看見 他 回來 。 反正 , 過 了 兩 天 公安所 派 人 到 港口 去 用 撈錨 探尋 他 的 屍體 。 當然 很多 人 跑到 港口 去 看熱鬧 。 公安所 的 人 終于 把 屍體 撈起來 了 。 背包 還 掛 在 他 瘦瘦 的 背 上 。 有的 同學 參加 葬禮 。 在 教堂 裡 唱 聖歌 的 時候 , 我 盡力 想 記得 他 生前 的 面孔 是 甚麼 樣子 ︵ 我 可能 覺得 是 應該 的 , 我 可能 覺得 我 應該 把 他 生前 的 面孔 保留 在 我 的 記憶 裡 ︶ 。 可 無論 怎麼樣 , 我 簡直 記 不 起來 他 的 面孔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0 過時 的 義務 勞動 一九三○年代 , 我 家 在 瑞典 南部 靠 著 海 , 居民 不 超過 七千 人 的 一 個 小鎮 。 這 小鎮 分成 兩 個 極 不 相似 的 區域 。 離 港口 近 的 西區 的 居民 多半 以 航運業 和 漁業 為 糊口 之 道 。 富裕 的 船長 與 船主 所 蓋 的 大樓 跟 漁民 的 寒舍 在 西區 的 街道 並肩 。 離 港口 遠 的 東區 四百 年 前 已經 開始 工業化 : 有 煤礦 , 也 有 適合 與 造 磚 的 泥土 。 在 我 的 記憶 裡 , 東區 的 街道 和 破敗 的 房屋 都 好像 蓋上 了 一 層 漆黑 的 煤灰 。 小鎮 唯一 的 中學 當然 在 西區 。 學生 們 多半 住 在 西區 。 煤礦 和 造 磚廠 工人 家庭 出生 的 孩子 念完 了 小學 之後 , 跟著 父親 到 煤礦 或者 造 磚廠 去 工作 。 何必 讀書 呢 ? 唯一 連接 西區 和 東區 的 是 港口 的 碼頭 。 從 歐洲 各 國 來 的 貨船 停泊 在 碼頭 上 時 , 裝卸工 成 列 : 有的 站 在 把 磚頭 運到 碼頭 的 車輛 上 , 有的 在 碼頭 上 , 有的 在 船 的 甲板 上 , 有的 在 船艙 裡 。 裝卸工 之間 的 距離 約 八 尺 , 每 人 手 上 掛 著 很 厚 一 張 牛皮 。 在 車輛 上 的 裝卸工 把 八 到 十 個 磚頭 壓 在 兩 手 之間 , 扔給 站 在 碼頭 上 的 裝卸工 。 站 在 碼頭 上 的 裝卸工 把 磚頭 扔給 站 在 甲板 上 的 裝卸工 , 站 在 甲板 上 的 裝卸工 把 磚頭 0 __UNDEF__ 大江東去 扔給 站 在 船艙 裡 的 裝卸工 。 磚頭 在 裝卸工 之間 的 飛航 中 必定 會 略微 散開 。 因此 接 磚頭 的 裝卸工 先 得 把 它們 收攏 在 兩 手 之間 , 才 把 它們 扔給 下 一 個 裝卸工 。 連著 一 天 八 個 小時 幹 這 活 的 人 , 晚上 很 可能 會 感到 一點 累 吧 ? 我們 住 的 房子 的 地址 是 船長街 二號 。 一 聽 這 地址 就 會 知道 我們 家 在 西區 , 離 港口 近 。 我們 家 的 對面 有 一 所 平房 , 西邊 一半 是 公安所 , 東邊 一半 是 ﹁ 工人 文化 協會 ﹂ 晚上 開放 的 圖書館 。 管理 圖書館 的 是 兩 個 三十幾 歲 的 裝卸工 。 他們 下工 以後 , 可能 回家 去 吃 一點 東西 , 爾後 在 院 裡 洗 個 冷水澡 , 換 乾淨 的 衣服 , 然後 到 圖書館 去 工作 。 我 差不多 每 天 晚上 到 圖書館 去 借 書 ︵ 我 爸爸 只 准 我 每 星期 借 三 本 書 , 可是 我 圖書館 的 兩 個 朋友 沒 聽 他 的 話 ︶ 。 他們倆 給 我 介紹 了 很多 值得 讀 的 文學 著作 , 給 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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