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孫女 說 她 也 要 看 。 窗 後 是 老人 的 臉 ， 是 婦女 、 是 中年人 跟 小女孩 的 臉 。 那 是 輪廓 再 清晰 不過 的 金門 ， 飛 得 夠 高 夠 遠 ， 才 看 得 見 。 綠色 島嶼 被 描摹 在 藍藍 的 大 片 海洋 ， 陸地 跟 海 都 靜止 。 大 金門 在 右 、 小 金門 在 左 ， 輪廓 峻深 ， 一 筆 一 刀 ， 都 深深 入 海 ﹔ 房子 跟 樹 都 茂密 ， 但 都 靜謐 。 薛皇壑 一 眼 認岀 失事 的 海灣 。 視線 往 下 ， 海灣 往 下 ， 家 在 那裡 。 家 從 那裡 ， 浮 了 上來 。 一九八四年 ， 三月 三十日 ， 國防部 波音 七二七 客機 ， 上午 十一時 五分 試航 ， 安抵 尚義 機場 ， 開啟 台金 間 「 噴射機 」 時代 新紀元 。 由 空軍 副總司令 張維烈 中將 率領 五 位 機長 試航 。 四月 七日 正式 航行 ， 首次 載客 一百餘 人 。 四月 十九日 ， 台灣 煤山 礦場 災變 ， 金門 前線 設立 愛心 專戶 ， 捐款 賑災 ， 共 達 三十八萬餘 元 。 一九八五年 一月 十五日 ， 行政院 文建會 邀請 專家 勘察 評定 金門 國家級 古蹟 七 處 。 計 一 級 邱良功 母 節孝坊 ， 二 級 文台 古塔 、 陳禎墓 、 瓊林 蔡氏 祠堂 ， 三 級 漢影 雲根 、 魁星樓 、 邱良功 墓園 。 十七日 ， 地區 土產 黃牛 ， 運銷 台灣 市場 ， 首 批 一百五十 頭 ， 由 ﹁ 建安輪 ﹂ 運 台 銷售 。 二十四日 ， 民國 七十二年 五月 五日 ， 在 瀋陽 奪 機 投奔 自由 的 卓長仁 義士 ， 抵 金 訪問 ， 與 官兵 舉行 ﹁ 知 匪 座談 ﹂ 。 四月 六日 ， 金門 青年 文化 訪問團 一 行 四十 人 ， 由 兼 團長 盧志輝 率領 ， 首 次 出國 訪問 ， 抵 菲律賓 宣慰 僑胞 。 殺 丈 翁能忠 父子 從 昔果山 騎車 到 頂堡 。 斜坡 外 ， 巨大 高粱酒瓶 架 在 金門 酒廠 前 。 酒釀 濃 ， 午後 無 風 ， 氣味 靜止 廠房 週遭 ， 如 一 道 疆界 。 父親 不 習慣 騎 機車 ， 跨上 後座 ， 身體 傾斜 ， 車頭 不易 持穩 。 陳 太太 說 ， 倒楣 ， 找 了 他 裝潢 ， 地舖 木板 都 翹起來 。 夫妻倆 第二 天 到 陳姓 屋主 住處 ， 進 屋 看 ， 吳建國 禁口 不 語 ， 面 露 羞愧 。 吳建國 沒 抓穩 金檀木 習性 ， 向 光 的 一 邊 受熱 膨脹 ， 互相 擠壓 ， 地舖 形成 一 個 弧度 。 陳 先生 在 一 旁 抱怨 ， 本來 要 用 檜木 ， 接受 建議 改用 別的 木頭 ， 卻 發生 這樣 的 事 。 美蘭 搶白 ， 是 他們 不 用 檜木 ， 才 改用 金檀木 的 。 吳建國 神情 低落 。 從事 木工 以來 ， 也 不 是 第一 次 處理 金檀木 ， 卻 第一 次 碰到 這 事 。 三月 ， 天氣 冷 ， 木質 收縮 ， 七 、 八月 受熱 膨脹 ， 扭曲 變形 ， 吳建國 看 一 眼 了然 於 胸 ， 這 屬於 木工 的 專業 問題 ， 沒 拿捏好 就 是 錯 。 陳 太太 挖苦 吳建國 ， 當初 誇說 技術 有 多 好 ， 卻 做成 這樣 。 美蘭 警覺到 丈夫 心情 ， 默默 不 語 ， 回 車 上 ， 搬 工具 。 拔 木板 比 釘上去 更 費工 ， 吳建國 默默 地 做 ， 美蘭 隨 在 一 旁 ， 不 說話 ， 搬撿 廢料 。 近 午 ， 陳 太太 在 廚房 炒 油蔥 ， 香氣 飄 ， 吳建國 才 被 飢餓感 觸動 ， 抓起 地 上 的 茶壺 ， 灌 一 大 口 水 。 美蘭 小聲 問 他 ， 可要 休息 一下 ？ 他 從 上午 就 安靜 地 拆卸 、 安裝 ， 連 水 都 忘 了 喝 。 吳建國 抬起 頭 ， 提醒 妻子 快 中午 了 ， 去 買 個 便當 。 兩 人 走出 房間 到 客廳 。 陳 先生 看 電視 ， 吳建國 怕 坐 髒 沙發 ， 坐 在 工具箱 上 。 陳 太太 拿 餐盤 出來 ， 看見 吳建國 ， 問 他 做好 了 嗎 ？ 他 說 還 沒 ， 再 釘上 幾 塊 木板 就 可以 了 。 陳 太太 準備好 午餐 ， 兩 人 吃起來 。 吳建國 愣愣 坐 著 ， 等 美蘭 買 便當 回來 。 陳 先生 兩 人 盡量 不 往 吳建國 這裡 看 ， 但 又 無法 閃避 他 的 存在 ， 胡亂 轉台 ， 調高 聲音 。 吳建國 感到 尿意 ， 但 想 ， 忍 著 點 吧 ， 吃完 便當 ， 到 外頭 抽菸 ， 再 到 鄰近 公園 方便 。 美蘭 遲遲 沒 回來 ， 吳建國 聞 著 麵 香 ， 肚子 咕嚕 咕嚕 響 。 肚子 一 餓 ， 尿意 更 急 ， 他 想 先 去 外頭 方便 ， 想 跟 陳 先生 交代 一 聲 ， 若 美蘭 回來 ， 讓 她 先 吃 便當 。 一 站起來 ， 尿意 忽然 釋放開來 ， 他 皺眉 、 沉 臉 忍 著 ， 輕 咳 一 聲 。 不 知 為何 ， 兩 人 卻 驚恐 地 看 著 他 。 吳建國 覺得 奇怪 ， 陳 太太 看 他 、 又 看 電視 ， 吳建國 好奇 看 向 螢幕 ， 連 他 自己 也 嚇一跳 。 昨天 到 中正 紀念堂 抗議 正 成為 新聞 播放 著 。 畫面 從 陳清寶 立委 帶到 整 個 示威 隊伍 ， 特寫 的 ， 卻 是 他 隔開 攝影機 ， 阻攔 採訪 的 畫面 。 他 還 衝回來 ， 對 攝影機 說 ， 你 是 在 胡說 什麼 ？ 記者 搭配 的 旁白 是 抗議 隊伍 失控 ， 還 有 民眾 鬧事 ， 意圖 對 攝影 記者 施暴 。 吳建國 驚訝 得 說 不 岀 話 。 民國 八十年 間 ， 自力救濟 常見 暴力 出軌 ， 滋事 民眾 成為 媒體 焦點 ， 電視台 也 喜歡 捕捉 、 傳送 這樣 的 畫面 。 吳建國 在 家 看 新聞 ， 不 知道 那些 抗議 民眾 何以 這麼 激動 ， 也 厭倦 那些 衝突 新聞 ， 卻 在 今天 ， 他 成為 主角 。 他 沒有 對 攝影 記者 動粗 ， 卻 被 鎖定 了 ， 稍後 的 畫面 是 他 在 人群 中 ， 跟著 鄉親 怒吼 「 賠 我 損失 」 、 「 還 我 糧餉 」 、 「 還 我 土地 」 。 他 不 知 自己 在 鏡頭 下 是 激動 的 ， 那 激動 像 從 骨髓 裡 、 肺腑 裡 發出來 ， 每 一 聲 每 一 句 ， 都 飽滿 激昂 。 記者 旁白 ， 這 是 剛剛 企圖 衝撞 記者 的 民眾 ， 在 人群 裡 大聲 示威 抗議 ， 他 的 臉 被 放大 ， 青筋 透岀 脖子 ， 拳頭 握 實 ， 手勢 高亢 。 吳建國 抗議 後 回家 ， 跟 美蘭 說 ， 本 也 不 知道 金門人 是 委屈 的 ， 跟 鄉人 聊 ， 才 知道 軍管 對 居民 心理 、 建設 發展 ， 造成 嚴重 扭曲 ， 才 知道 姑婆 被 砲彈 炸死 、 表哥 被 地雷 炸瘸 ， 原來 都 不 是 命 ， 不 是 冥冥中 的 主宰 作祟 ， 而是 歷史 、 體制 ， 帶給 金門人 苦難 。 口號 喊 倦 了 ， 有 人 帶頭 高呼 ， 「 討回來 」 、 「 要 尊嚴 」 、 「 要 性命 」 ， 吳建國 跟著 喊 。 吳建國 看 著 新聞 ， 想起 昨天 情景 ， 右手 輕輕 握拳 ， 舉到 胸口 。 吳建國 不 知道 陳 太太 為何 突 來 一 陣 驚呼 。 那 聲音 ， 活像 警察 深 吸 一 口 氣 後 ， 含滿 口哨 ， 猛力 吹 ， 嗶嗶聲 大作 。 吳建國 不 喜歡 聽 嗶嗶聲 ， 何況 尿意 正 盛 ？ 他 連 話 都 來不及 說 ， 直接 岀 門 ， 奔向 大樓 對面 公園 。 一九九○年 四月 四日 ， 縣籍 李清正 接任 金門縣 縣長 ， 此 為 一九四九年 改為 軍派 後 第一 位 金門縣籍 縣長 。 六月 一日 ， 國防部 宣布 取消 金馬 往返 許可證 ， 並 於 六月 十日 開始 實施 。 九月 ， 兩岸 紅十字 組織 在 金門 舉行 商談 ， 就 解決 違反 有關 規定 進入 對方 地區 的 居民 和 刑事 嫌疑犯 的 遣返 問題 進行 協商 ， 並 簽訂 了 協議書 。 稱 之為 「 金門 協議 」 。 一九九一年 元月 五日 ， 復興 航空 首 航 金門 ， 正式 加入 台金 航線 ， 五月 一日 動員戡亂時期 終止 ， 國防部 宣布 金門 繼續 戒嚴 。 十月 十二日 ， 烈嶼 上林 「 宋江陣 」 ， 獲 國家 薪傳獎 。 一九九二年 三月 二十七日 ， 金門 縣徽 正式 啟用 ， 五月 四日 行政院 指示 金門 為 全 國 國教 示範區 。 十月 四日 ， 金門 酒廠 岀品 的 各 種 酒類 自 即日 起 一律 加貼 公賣局 提供 的 各 種 銷售 憑證 後 岀 廠 銷售 。 此後 金門 銷 台 酒類 將 不再 受限 。 七月 十六日 ， 金門 、 馬祖 、 東沙 、 南沙 地區 安全 輔導 條例 三讀通過 。 十一月 七日 金門 地區 解嚴 ， 終止 戰地 政務 。 同 月 二十三日 ， 翁明志 在 金門 街頭 發起 第一 場 解嚴 後 的 「 還 我 土地 大 遊行 」 。 棗子 晨光 下 ， 霧 靄 散 ， 窗 外 棗樹 青脆 ， 彷彿 可以 彈岀 聲音 。 若 彈 得 出 聲音 ， 會 是 什麼 ， 軍歌 還是 小曲 ？ 棗樹 帶 刺 ， 顏文芬 避過 ， 拉彎 樹枝 ， 輕輕 握住 一 枚 棗子 。 棗子 微 露 ， 嬌滴滴 ， 卻 堅硬 如 石 。 有的 棗子 已 如 拇指 指節 大 ， 在 以往 ， 早 被 摘食 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