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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 游 多久 , 能不能 游對 方向 。 或許 , 這 一切 都 不會 發生 , 這些 都 只是 想像 。 現下 的 海 是 屬於 他 的 、 一 個 人 的 海 。 風平浪靜 , 月 在 下 弦 , 海面 點點 微光 , 起伏 盪漾 。 風浪 不 大 , 星光 為證 。 風 小 , 海 如 鏡 , 海 如 帛 , 織就 星光 , 像 一顆顆 紐扣 。 有 沒有 可能 , 漂浮 海面 的 光 一大半 是 真 , 一 小 部分 卻 是 假 的 ? 他 想 。 他 驚恐 。 只要 有 一 顆 造假 的 星光 , 就 能 要 了 他 的 命 。 他 抬頭 數 天 上 星星 , 他 低頭 數 海面 上 的 光 。 如果 一 對 一 , 如同 鏡像 , 他 的 威脅 就 能 稍稍 緩和 。 這 是 一 個 愚蠢 的 想像 , 但 他 卻 情不自禁 抬頭 又 低頭 , 爬上 更 高 的 甲板 張望 。 他 被 看到 的 光 嚇 了 一 跳 , 還 來不及 警告 的 時候 , 同夥 卻 已 驚呼 , 再 失聲 而 笑 。 他 看 仔細 了 , 原來 是 魚 飛躍 出海 , 鱗片 映 月光 , 薄薄 的 、 淡淡 的 , 且 飛快 出沒 。 魚 稀 微 的 光 跟 閃沒 的 速度 猶如 一 場 陰謀 , 卻 不只 他 一 個 人 看到 , 原來 , 大家 都 驚懼 地 望 著 平靜 無 波 的 海 , 害怕 危險 埋伏成 一 個 光點 , 怕 沒 能 辨識 那 個 可疑 的 光 , 不 來自 天 上 , 卻 是 凡間 最 邪惡 的 火 ; 能 把 一切 都 燒淨 的 火 。 靜默 , 是 一 種 傳染病 。 海 傳染給 船 、 給 人 ; 或者 反過來 , 人 傳染給 船 、 給 海 。 船 會 害怕 嗎 ? 海 會 害怕 嗎 ? 駭浪 , 是 他 對 海 的 誤解 , 但 他 寧願 如此 。 他 必須 讓 所有 事物 猙獰 , 真正 的 恐怖 來 了 , 才 不至於 錯愕 。 定點 已 到 , 船 減緩 , 靜止 。 回頭 張望 來處 。 岸 遠 黑漆 , 距離 無垠 , 但 好歹 , 船 是 停 了 。 若 不幸 得 往回 游 , 總會 近 一些 。 他 抓起 一 袋 一 袋 物品 往 水 裡 放 。 物品 無聲 落海 、 無聲 漂游 。 不多時 , 就 漂岀 目視 距離 , 沒入 黑暗 , 好像 掉入 另 一 個 世界 。 他 扔丟 物品 時 , 仍 注意 海面 是否 有 異常 閃動 的 光 。 而且 也 不能 相信 眼睛 , 得 憑藉 動物 本能 , 察覺 危險 。 駭浪 。 驚風 。 現在 就 是 驚風駭浪 。 靠近 欄杆 的 已經 投完 , 他 往 船 中心 抓 。 這 是 最後 一 袋 了 嗎 ? 他 丟下 。 他 跟 夥伴 丟下 最後 幾 袋 , 船 終於 要 回返 了 , 一 分 一 秒 都 不要 停留 。 等待 船 啟動 的 空檔 , 他 心頭 的 駭浪 沒有 緩下 , 繼續 看 著 海 。 船 動 了 , 船 開 了 。 但 不能 鬆懈 , 繼續 張望 , 對 , 爬高 一點 , 越 靠近 下弦月 、 越 貼近 星群 最 好 , 這樣 才 能 辨識 它們 遺落 在 海面 上 的 訊息 。 可以 歡呼 了 嗎 ? 驚悸 的 夜晚 、 美好 的 海洋 以及 脆弱 的 生命 。 ◎ 他 的 名字 有 一 個 「 月 」 字 , 他 是 徐月強 。 為何 強調 這 個 「 月 」 字 呢 ? 因為 , 多數 人 因為 這 個 「 月 」 字 , 特別 記得 他 。 比如 老師 抽背 課文 , 煞有其事 瀏覽 點名簿 , 隨機 抽點 。 老師 還 沒 翻閱 點名簿 , 溜口 就 喊 「 徐月強 」 。 有時候 老師 不 喊 他 , 但 看得出來 老師 正 壓抑 著 , 最後 還是 忍不住 開口 喊 , 這 才 輕輕 吐岀 一 口 攸長 的 氣 。 當 徐月強 的 同學 , 少 了 被 點名 的 機會 , 但 他們 不會 知道 , 老師 也 不 知道 , 關鍵 在於 這 一 個 「 月 」 字 。 徐月強 自個兒 也 不 知道 是 因為 名字 的 緣故 , 讓 他 常 被 點名 , 只好 認真 讀書 。 徐月強 奮發向上 是 好事 , 徐 父 也 暗自 寬慰 , 但 若 想 仔細 , 卻 是 違背 兒子 本性 。 徐家 人丁 單薄 , 耕種 時 家 裡 都 沒 了 人 , 拎 走 徐月強 , 像 擱下 一 件 行李 , 放 在 田 邊 , 偶爾 瞧 他 是否 渴 了 、 餓 了 。 幾 個 月 大 的 徐月強 在 田 邊 哀哀 哭泣 , 徐 母 走近 看 , 又 疼惜 又 好笑 地 說 , 囝仔 受驚 洩 青屎 哪 。 徐 父 渴 了 , 走近 喝水 , 也 覺得 有趣 地 瞧 了 瞧 , 又 喃喃 罵 說 , 沒 歹 沒 誌 , 洩 什麼 青屎 ? 徐 父 懷疑 是 爬過 他 衣襬 上 一 條 毛毛蟲 嚇著 他 了 , 卻 又 納悶 嬰兒 能 看見 那 條 毛茸茸 的 蟲 嗎 ? 真 看見 了 , 又 知道 牠 的 恐怖 嗎 ? 徐 父 不 願意 承認 這 是 兒子 發自 本能 的 怯懦 。 但是 , 考驗 的 時間 來 了 。 民國 四十七年 金門 發生 八二三 砲戰 , 中共 擊發 砲彈 數十萬 顆 , 無功而返 後 , 擬定 「 單打 雙 不 打 」 戰略 , 給 自己 台階 下 。 第二 年 元月 , 徐月強 誕生 。 徐母 不 記得 , 徐 父 卻 記得 清楚 , 徐月強 在 田 邊 洩 青屎 以後 , 當晚 適逢 單號 , 他們 慌忙 躲進 防空洞 。 砲彈 咻咻 飛過 上空 , 有 遠 有 近 , 其中 一 發 落在 村口 大埕 。 轟隆 巨響 後 , 防空洞 掉下 泥屑 , 燭火 閃動 , 火光 掠過 每 一 個 人 的 臉 , 活像 剝下 一 層 皮 。 大家 噤聲 , 以為 下 一 發 會 靠 得 更 近 , 或 直接 命中 。 在 這 短短 幾 秒 內 , 氣氛 接近 死亡 , 也 像 一 種 神聖 , 你 看 我 、 我 看 你 , 臉 上 有 不安 、 不捨 , 但 也 有 神定 。 徐 父 手心 忽然 一 濕 , 然後 觸摸到 一 種 奇異 的 溫暖 。 徐 父 當時 以為 , 這 是 被 炸彈 擊中 時 最終 的 感受 , 但 接著 聞到 的 濃臭 , 又 提醒 他 自己 還 活 著 。 氣氛 詭異 。 擠 了 十多 人 的 防空洞 本該 驚駭 沉默 , 異味 卻 意外 成為 一 種 聲音 , 有 人 咕嚕 地 說 聞到 屎味 , 有 人 恍然大悟 問 , 是 什麼 人 洩 屎 了 。 徐 父 原本 以 左手 摟住 兒子 , 這一來 只好 兩 隻 手 接 著 , 不 讓 屎 落下去 。 徐 父 成功 掩護 了 兒子 的 洩 屎 , 也 以為 一 天 連 洩 兩 次 , 恐怕 是 腸胃 岀 問題 。 兩 天 後 、 跟 四 天 後 , 中共 擊砲 , 終於 證明 徐月強 洩屎 無關 腸胃 , 純粹 是 受驚 。 躲 同 一 個 防空洞 的 親友 、 鄰居 , 逮到 噁臭 元兇 , 沒 責怪 徐月強 , 倒 告知 徐 父 , 可以 求 些 香灰 混 在 奶水 裡 , 給 徐月強 服用 , 徐 父 照 做 了 , 卻 始終 沒有 成效 。 往後 單號 砲擊 , 村人 聞到 臭味 , 不便 多 說 什麼 , 有的 嘆息 說 , 想不到 連 太子爺 的 香灰 也 沒 有效 。 防空洞 內 氣息 本 不 流通 , 一 堆 屎 落在 地 上 , 屎味 飄散 。 徐 父 、 徐母 拼命 道歉 , 村人 說 沒 事 , 囝仔 , 沒法度 。 徐 父 卻 明白 , 囝仔 不只 他 家 徐月強 一 個 , 別 家 小孩 卻 都 沒 事 。 有的 嚇醒 哄哄 就 不 哭 , 有的 嬰兒 從 家 裡 急步 抱岀 , 一直 進到 防空洞 , 睡 得 天昏地暗 , 眼睛 根本 沒有 張開 過 。 十一月 廿八日 , 浯島 城隍廟 新建 落成 奠安 活動 。 額角 謝立芳 的 大哥 被 殺害 於 三重 夜市 時 , 她 只 有 十二 歲 。 那 是 夏天 , 一 個 炎熱 的 夏天 , 她 扛 木麻黃 跟 松樹 枯葉 , 進 灶坑 , 燃 材 煮飯 , 再 蹲坐 庭院 , 折 四季豆 、 洗 小白菜 。 她 先 一 步 從 田 裡 回來 , 料理 晚餐 , 謝立芳 舉 鍋蓋 , 悶 白菜 , 走到 外頭 , 望 著 門 外 小徑 。 蟬 在 黃昏 後 , 悄悄 噤聲 , 鳥 在 月岀 前 , 紛紛 倦 歸 , 炊煙 白 , 慢慢 地 , 就 再 也 看 不 見 了 。 爸 、 媽 推 牛車 從 路 那 頭 過來 , 車 上 堆疊 飽飽 、 綠綠 的 花生 梗 , 還 比 阿爸 高出 一 個 頭 。 車 上 陡坡 , 她 跑 向 前 , 幫忙 推 。 一 輛 吉普車 從 背後 靠近 。 吉普車 上坡 、 再 左轉 , 經過 崗哨 , 駛 下去 , 就 是 營區 了 。 吉普車 猛然 卻 在 旁邊 停下 , 村長 衝岀 車 , 大喊 著 , 阿貴 啊 , 歹誌 不 好 囉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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