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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 孕婦 出於 甚麼 動機 剃光 了 頭髮 ? 最後 大家 得出 一 個 結論 , 天氣 太 熱 , 孕婦 受不住 ; 這 不 是 很 簡單 的 日常 行為 , 有 甚麼 好 討論 的 。 話題 還 沒 結束 , 大家 接著 說 , 哪 一 個 女 明星 在 那 一 部 電影 曾經 也 剃 了 頭髮 , 所以 光頭 本身 代表 著 一 種 風潮 , 一 種 時尚 , 不然 , 那 個 孕婦 何必 這樣 熱天 , 老 在 街 上 閒蕩 。 是 啊 ! 我 亦 見 過 她 , 遠遠的 , 她 望 著 我 , 眼睛 直勾勾 的 , 好像 看進 了 我 的 魂靈 , 我 邊 說 , 邊 想 她 的 眼神 , 她 今天 穿 的 花色 洋裝 , 她 的 裙子 的 高度 。 差點 忘 了 我 自己 是 個 女 的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4 遠 和 近 你 , 一會 看 我 , 一會 看 雲 。 我 覺得 你 看 我 時 很 遠 , 你 看 雲 時 很 近 。 ︵ 顧城 , 一九八○年 ︶ 終於 有 一 天 。 我 說 : ﹁ 我 老是 想 著 你 就 住在 隔壁 房間 , 如此 想像 多 年 , 從不 覺得 寂寞 。 ﹂ 可 我 一 想到 我們 終於 要 在一起 生活 , 真實 如此 迫近 。 我 想 : ﹁ 你 以後 永遠 在 我 的 隔壁 房間 吧 , 我 害怕 時時 見著 你 , 聽到 __UNDEF__ 流浪 到 臺東 你 的 呼吸 。 ﹂ 你 耳鳴 , 時 不時 發問 : ﹁ 甚麼 ? ﹂ 我 決計 不作聲 。 能不能 只是 吃飯 時 面對面 坐 著 , 傍晚 前 相依 出門 散步 , 理想 的 生活 是 , 你 每 天 發信 給 我 , 雖然 我 就 坐 在 你 桌 前 的 另 一 邊 , 最好 是 不 想 , 不 思考 , 不 動情 。 我 在 這兒 覺得 你 很 近 , 我 要 到 瑞京 的 路 上 卻 覺得 你 越來越 遠 。 多 年 前 觀賞 一 幕 抽象 的 戲劇 : 女人 給 遠方 的 愛人 寫信 , 舞臺 上 兩 人 坐 在 同 一 張 桌子 的 兩 邊 , 一 人 寫 一 人 讀 , 演員 眼睛 的 目光 定位 飄忽 得 老遠 , 唯一 的 連結 中心點 是 他們 拿 桌 上 同 一 杯 水 喝 , 落幕 前 , 水 喝完 了 。 他 覺得 這 是 我 想像 過 最 色情 的 念頭 。 我 不 知道 是 關於 遠 與 近 , 關於 一 杯 水 , 還是 關於 從此 不 做愛 的 念想 。 最後 他 寄 了 一 首 顧城 的 詩 給 我 。 __UNDEF__ 流浪 到 臺東 貧窮 騎士 追憶 似 水 年華 。 想起 童年 住在 高雄 最 愛 吃 的 東西 , 媽媽 燙熟 一 層 薄 豬皮 , 切切 , 沾 醬油 , 或者 是 豆腐乾 , 也 沾 醬油 , 香甜 入味 配 米飯 。 為何 老是 吃 豬皮 , 可能 是 貧窮 之 故 。 提到 ﹁ 貧窮 ﹂ , 他 想 的 是 早晨 上學 以前 , 媽媽 給 他 做 ﹁ 貧窮 騎士 ﹂ ︵ fattiga riddare ︶ 。 長卷形 上頭 有 葡萄乾 的 白 麵包 , 擺 了 兩 天 , 不大 好吃 了 , 你 得 先 用 牛奶 浸 一下 , 再 用 麵粉 、 雞蛋 、 牛奶 烤 薄餅 調理 的 汁 , 兩 面 沾 過 , 丟到 熱 黃油鍋 裡 煎乾 , 最後 灑上 肉桂 與 粗 糖 , 那 是 世界 上 最 香醇 可口 的 麵包 。 誰 還 喜歡 吃 ﹁ 貧窮 騎士 ﹂ , 阿福萊 他 愛 吃 。 阿福萊 姓 甚麼 不 知道 , 人人 都 叫 他 ﹁ 快樂 的 阿福萊 ﹂ ︵ Glade Alfred ︶ 。 阿福萊 每 一 年 的 春天 從 斯德哥爾摩 出發 , 一路 南下 走 八 、 九百 公里 路 , 沿途 拜訪 朋友 , 夏天 來到 靠近 與 丹麥 一 海 之 隔 , 可 相對 望 的 赫爾辛堡 ︵ Helsingborg ︶ 。 他 不 是 流浪漢 ︵ luffare ︶ , 只是 喜歡 遊晃 , 他 以前 行船 做 水手 , 是 見 過 世面 的 。 他 既然 不 是 流浪漢 , 也 不 睡 在 農民 給 流浪漢 在 牛棚 、 馬房 上頭 藏草 的 一 層 小 樓 , 冬天 則 睡 在 烤爐 邊 , 好 溫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暖 。 可 阿福萊 他 根本 不能 住在 屋子 裡頭 , 所以 他 走路 所以 他 晃蕩 。 阿福萊 睡 在 朋友 家 的 花園 裡 , 兩 棵 樹 之間 吊 了 一 張 網床 。 他 老 那麼 歡歡喜喜 的 , 不然 他 不會 叫做 快樂 的 阿福萊 。 他 手頭 拎 個 小包 , 沒有 行李 , 要不然 不 好 走路 。 阿福萊 穿 得 很 體面 , 一 身 蘇格蘭 夾克 , 臉 是 刮 過 的 , 鞋面 發亮 , 誰 都 不 明白 阿福萊 不 在 河 邊 洗澡 嗎 ? 雖 不 是 綠林 當中 給 酒醉 的 武松 打死 , 而是 被 不同 的 當政 者 抓進 監牢 。 監獄 生涯 他 不 是 白白 浪費掉 的 , 不 知 他 怎麼 也 能 有 這麼 好 的 品德 與 記憶力 , 男監 跟 女監 的 難友 們 , 凡 背 著 獄卒 做出 許多 苟且 事兒 的 , 記載 於 他 的 回憶錄 可 真是 洋洋灑灑 , 值得 一 讀 。 二十五 年 走出 監牢 以後 , 他 依舊 生龍活虎 , 採訪 寫作 , 遊走 四方 , 行動 敏捷 , 體能 健康 , 從來 無可 察覺 歲月 滄桑 。 直到 他 為了 友人 奔喪 , 旅程 匆匆 , 摔 了 一 跤 , 逐漸 喪失 智能 , 上天 終於 收回 他 這 一生 23 流浪 到 臺東 所 保有 他 對 受 訪 獵物 們 的 敬重 之 心 。 我 去 醫院 看 他 , 他 直挺挺 坐 在 病房 裡 , 聲 如 鴻鐘 , 對著 早 我 一 步 進 門 的 訪客 說 : ﹁ 請問 你 是 那 個 單位 派來 的 ? 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24 他 二十四 歲 被 抓進 監牢 , 是 冤獄 。 冤獄 亦 有 洗刷 冤情 的 一 天 , 可惜 他 發瘋 了 。 被 他 牽連 入獄 的 同學 們 服刑 期滿 十五 年 回家 了 , 許多 年 後 同學們 獲得 冤獄 賠償 , 得到 一 筆 錢 足以 渡過 餘生 。 只有 他 的 命運 是 徹底 的 悲劇 , 他 在 全 島 各 地 不同 的 精神 療養院 轉來轉去 。 這樣 反倒 不 像 是 獲罪 入 監 , 多 了 心眼 的 人 還 以為 獨裁 的 當局 為 他 做 了 甚麼 奇特 的 安排 , 特務 和 崇拜 他 的 同儕 怎樣 都 不 信 他 瘋 了 。 人們 心目中 的 青年 革命 運動 領袖 沒有 發瘋 的 權利 , 多少 年 來 總 有 人 慕名 到 精神 療養院 探病 , 想 親眼 目睹 他 憔悴 失智 的 真相 , 想 知道 他 究竟 瘋 或 不 瘋 , 想 知道 他 還 記得 革命 裡 少年 英雄 的 豪情 否 。 我 去 探望 他 , 醫生 拿出 病歷 檔案 , 那些 過往 我 不 知情 的 歷史 隱藏 在 這 表格 裡 。 二十 歲 生日 那 天 , 他 走進 臺北 新公園 , 忽然 為 三 太子 神靈 附身 , 看見 一 條 從天而降 , 緩緩 而 來 的 白龍 , 從此 立定 救 人 救國 的 志向 。 昨天 , 我 路過 新公園 , 我 兒時 喜愛 的 公園 , 已 改名為 二二八 紀念 和平 公園 。 日本 殖民 時期 建立 的 老 博物館 剛 維修 翻新 了 門面 , 正巧 有 看見 白龍 的 老同學 2 流浪 到 臺東 一 個 展覽 關於 臺灣 歷史 政治 變遷 。 一 張 宣傳 海報 寫 著 : ﹁ 你 迷路 了 嗎 ? ﹂ 這樣 不明所以 的 標題字 , 使 我 想起 那 位 看見 白龍 的 老同學 。 我 的 金魚 會 唱 莫札特 2 我 早 就 知道 了 老虎 記者 發表 回憶錄 的 那 晚 , 他 打 過 五 通 電話 來 報館 , 打擾 了 正在 寫稿 的 我 。 他 的 性情 猶如 水滸傳 的 好漢 , 珍重 友誼 。 新書 發表會 到場 的 佳賓 朋友 , 我 必定 要 寫出 這 長 串 的 名單 , 一 個 一 個 的 , 先後 順序 , 最後 連 他 愛人 的 小學 同學 也 得 寫進來 , 這 人 甚且 談不上 甚麼 公眾 所 知 的 人 。 他 像 一 個 戰場 上 的 軍官 命令 士兵 : ﹁ 這 是 你 記者 生活 裡 最 重要 的 一 篇 稿子 , 你 一定 要 寫好 ! ﹂ 我 說 : ﹁ 遵命 , 要是 你 再 不 放下 電話 , 讓 我 好好 寫 , 我 就 永遠 寫 不 出來 了 。 ﹂ 見報 後 , 老虎 記者 歡歡喜喜 了 數 日 , 直到 他 忽然 察覺 比對 , 我 遺漏 了 一 名 他 歷來 最為 欣賞 的 政府 要員 , 氣呼呼 地 簡直 立刻 要 到 報館 來 數落 我 一 番 。 我 深知 這 名 大 記者 之 深情 重義 , 待人 誠懇 , 又 極 虛榮 俗氣 , 凡事 非 要 面面俱到 不可 。 我 為 我 的 粗心 感到 自責 ; 這樣 的 疏忽 , 是 一 次 文字 檔案 歷史 的 錯過 。 我 感覺 自己 不能 彌補 愧疚 了 。 後來 他 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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