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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 久 以前 , 妻子 一 個 家鄉 的 同學 送給 他 一 片 客家 的 CD 。 奇怪 的 片名 , 叫 《 菊花 夜行軍 》 。 她 同學 說 很 好聽 , 但 並 沒有 引起 我 多 大 的 興趣 。 我 一直 將 這 片 CD 放 在 CD 櫃 裡 , 甚至 沒 拆封 。 今天 出門 實在 挑 不 出 一 片 想 聽 的 CD , 便 拆 了 這 片 , 帶到 咖啡店 裡 聽 。 原本 我 只是 想 邊 看書 邊 聽 的 , 但 聽到 第三 首 客家 古調 時 , 我 的 心情 大 受 影響 : 怎會 有 如此 悲傷 的 曲調 ? 我 好奇 地 拿起 隨 附 的 歌本 看 了 一下 。 我 邊 聽 著 愁苦 的 古調 , 邊 仔細 一 字 一 字 地 看 著 歌本 裡頭 的 歌詞 及 本事 介紹 … … 我 按下 STOP , 再 重新 從 第一 首 聽起 … … 我 耳朵 細細 地 品嘗 … … 我 發呆 地 看 著 咖啡店 窗 外 的 樹影 … … 每 一 首 歌 都 讓 我 失神 。 提到 中年 騎 著 風神 一二五 回家 種 地 的 阿成 , 我 差點 流淚 ; 聽到 母親 從 為 人 媳婦 到 為 人 母親 的 所有 心酸 , 我 差點 流淚 ; 聽到 父親 與 兒子 兩 人 沉默 抽菸 的 畫面 , 我 差點 流淚 ; 聽到 識字班 裡 一 群 外籍 新娘 學 唱 的 國語歌 , 我 差點 流淚 ; 聽到 挺 著 大 肚子 的 小 媳婦 唱出 對 未 出生 嬰兒 的 心情 , 我 差點 流淚 ; 聽到 WTO 的 衝擊 , 造成 農民 只 能 無奈 地 以 催趕 牛隻 的 「 嗷 ! 」 「 好 ! 」 來 回應 時 , 我 閃出 了 淚光 … … 妻子 是 客家人 。 三弟 的 妻子 是 越南人 。 我 是 魂游 於 四百 年 前 的 古 漢人 。 我 感應 強烈 地 雙手 顫動 … … 妻子 曾 跟 我 提 過 : 「 將來 我們 如果 真 有 了 小孩 , 在 家 裡 我 和 他 講 客語 , 你 和 他 講 閩南語 , 國語 和 英文 讓 他 上學 時 再 學 就 好 了 。 」 「 好 ! 」 我 說 。 「 我 每 次 回 屏東 聽到 小孩子 講 著 標準 的 客家話 , 我 都 覺得 好 感動 … … 到 你 臺南 的 家 , 聽到 小朋友 說 臺語 的 樣子 也 是 好 可愛 … … 」 妻子 說 。 十二月 二十四日 ( 星期日 ) 老七 死 了 , 我 再 以 同樣 的 手法 煽動 笨 老二 。 我 玩 遊戲 似地 在 手指 上 數 點 , 決定 誰 是 下 一 個 受害 者 … … 「 老三 … … 他 曾 私底下 來 求 我 改 立 他 當 王 , 他 說 他 有 絕對 的 把握 可以 鬥倒 你 。 如果 你 想 保住 你 的 王位 的話 … … 殺 了 他 ! 」 那 頭 笨 老二 , 想 也 不 想 地 轉頭 就 去 找 老三 決鬥 … … 十二月 二十五日 ( 星期一 ) 我 沒 帶 電腦 , 沒 帶 書 , 只 帶 了 一 個 五十 元 銅板 , 走路 到 公館 那 家 咖啡店 裡 發呆 … … 我 看 著 穿著 時髦 的 年輕 男女 摟摟抱抱 , 我 看 著 穿著 制服 的 櫃檯 美眉 , 我 看 著 那些 穿著 貴氣 庸俗 的 婦人 , 我 看 著 那些 連 冬天 都 要 帶 把 黑 傘 遮陽 的 老人 … … 我 看見 玻璃門 上 貼 著 的 那 張 「 招財進寶 」 的 紅 紙 … … 多麼 不搭 呀 ! 那 是 個 暑假 , 外婆家 沒有 一 個 和 我 年紀 相仿 的 孩子 , 我 向 在 裁縫車 旁 的 母親 和 外婆 抱怨 這 無聊 的 午後 … … 「 無聊 ? 無聊 去 客廳 讓 阿祖 摸摸 …… 」 「 不要 啦 ! 都 長 那麼 大 了 ! 」 「 去 啦 ! 回來 那麼 久 了 , 都 只 顧 玩 , 也 不 讓 她 摸摸 看看 … … 」 母親 認真 了 起來 。 我 當時 還 小 , 不 敢 反抗 , 我 心不甘情不願 地 走到 外 曾祖母 身邊 坐下 。 「 阿祖 ! 」 「 你 誰 呀 ? 」 外 曾祖母 驚喜 般 地 問 著 , 邊 摸到 了 我 的 手 。 「 我 XX 啦 … … 」 「 XX 呀 ! 來 , 阿祖 摸摸 … … 」 他 徹頭徹尾 地 把 我 摸 了 一 遍 , 我 記得 那 年 她 八十三 歲 了 。 「 怎麼 這麼 瘦 吶 … … 不 多 吃 點 , 怎麼 長大 … … 」 「 有 啊 ! 有 比較 高 呀 , 三 年 高 了 一 公分 … … 」 母親 插嘴 。 我 臭著臉 白 了 母親 一 眼 。 「 去 ! 去 玩 去 … … 」 外 曾祖母 邊 笑 邊 把 我 推開 , 要 我 出去 玩 。 我 不 敢 站起身 , 因為 那時 我 母親 正 瞪 著 我 。 「 外面 很 熱 … … 」 我 可憐 地 找 了 個 藉口 留下來 。 「 啊 ? 」 「 外面 很 熱 ! 」 我 放大 音量 。 「 喔 … … 你 說話 要 大聲 一點 , 阿祖 耳朵 也 壞 了 … … 」 她 仍然 握 著 我 的 手 , 我們 一時 也 不 知道 該 聊 些 什麼 地 安靜 了 好 一陣子 。 「 我 昨天 做 了 一 個 夢 … … 」 炎熱 的 午後 , 涼爽 的 老 房子 , 瞎眼 老人 微笑 般 的 身體 不斷 地 隨著 裁縫車 的 節奏 前後 擺動 , 布滿 皺紋 的 老手 搭握 在 她 曾孫 的 細嫩 小 手 上 。 老人 開口 說話 : 「 … … 我 夢見 耶穌 牽 著 我 的 手 , 祂 帶 我 走到 了 一 個 大 花園 , 那裡 有 好多 好多 我 從來 沒 看 過 的 花 , 有 好多 好多 顏色 , 好 美 … … 好 美 好 美 … … 然後 祂 又 帶 我 到 前 莊 的 大埕 那邊 去 看 皮影戲 … … 你 看 過 皮影戲 嗎 ? 」 她 身體 靠 向 我 。 「 沒有 ! 」 「 你 太 小 了 , 那 皮影戲 演 的 是 一 對 被 賣到 壞人家 的 姊妹 , 姊姊 為了 讓 妹妹 有 多 一 口 飯 吃…… 」 母親 和 外婆 不再 聊天 地 邊 翻弄 著 剪裁 中 的 衣服 邊 聽 著 外 曾祖母 的 夢 。 外 曾祖母 瞎 了 的 眼睛 也 為 這 口 中 可憐 的 姊妹 流下 了 眼淚 。 「 我 一邊 看 , 一邊 哭 , 耶穌 就 抱 著 我 , 安慰 我 … … 」 那 年 暑假 , 外 曾祖母 從 夢境 中 回到 了 她 明眼 的 童年 。 我 的 外公 和 外 曾祖母 一樣 都 是 虔誠 的 基督徒 , 他 總是 在 星期天 一早 就 到 教會 去 打掃 大 榕樹 下 的 落葉 , 擦拭 禮拜堂 的 桌椅 。 外 曾祖母 死 後 沒 幾 年 , 外公 也 染上 了 肺癌 … … 我 永遠 都 不會 忘記 那 個 過年 … … 所有人 都 瞞 著 外公 , 不 讓 他 知道 自己 的 病 。 但 也 沒 人 說 得 準 , 外公 到底 有沒有 被 瞞住 , 因為 他 從來 沒 問 過 關於 他 自己 的 病 。 幾 個 月 的 時間 都 只是 在 嗎啡 針 下 安詳 地 睡去 。 那 個 過年 的 前 兩 週 , 外公 的 身體 突然 精神 了 起來 , 大家 都 興奮 地 感謝 上帝 賜下 奇蹟 , 但 殘忍 的 醫師 卻 宣稱 他 自己 才 是 上帝 。 「 這 是 迴光返照 … … 趁著 過年 , 讓 他 回家 吧 ! 」 外公 出院 回家 後 , 便 要 大舅 開車 載 他 四處 去 向 許多 去 探病 的 朋友 們 道謝 , 並且 依 例 在 星期天 上午 , 由 大舅 陪同 一起 到 教會 清掃 著 大 榕樹 下 的 落葉 。 一 個 星期 後 , 外公 的 身體 又 變 虛弱 了 … … 大舅 打電話 告訴 母親 , 他 這 幾 天 翻箱倒櫃 地 找 , 就是 找 不 到 一 張 可以 讓 外公 當 遺照 的 照片 , 母親 、 阿姨 們 在 傷心 之餘 還要 為了 這 事 傷腦筋 … … 大年初一 , 兒子 女兒 、 媳婦 女婿 、 孫兒 孫女 , 破例 地 全 回來 了 。 大舅 把 外公 抱出來 , 讓 他 坐 在 大埕 上 曬太陽 , 看 著 孫兒 孫女 們 玩耍 , 看 著 兒子 女婿 們 擲 銅板 賭錢 , 看 著 媳婦 女兒 們 切 菜 煮 肉 地 忙進忙出 … … 「 來 , 大家 都 來 照相 , 全部 的 人 都 過來 ! 」 大舅 吆喝 招呼 著 。 大家 都 配合 地 放下 手 邊 的 遊戲 和 工作 … … 我們 圍 在 外公 身邊 拍 了 一 張 大 團員 照 。 「 來 ! 女兒 媳婦 一起 和 阿爹 拍 一 張 …… 」 「 來 ! 換 兒子 女婿 一起 和 阿爹 拍 一 張 …… 」 「 小朋友 ! 都 過來 , 和 你們 和 阿公 拍 一 張 …… 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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