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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 人間 後 , 把 黛玉 、 晴雯 作為 存在 之 家 。 如今 , 黛玉 晴雯 回到 「 無 」 何 有 之 鄉 , 他 只 有 刻骨 的 鄉愁 了 。 到 人間 走 一 回 , 真的 情感 受盡 摧殘 , 寶玉 愛 她們 卻 沒有 力量 保護 她們 , 此時 沉重 的 負疚 之 感 只 剩下 這 一點點 鄉愁 , 能 安慰 這 點 鄉愁 的 , 也 只有 對 夢 的 期待 , 可是 , 連 夢 都 等 不 到 , 只 能 「 消 愁 愁 更 愁 」 了 。 魯迅 說 人生 最 大 的 痛苦 是 夢 醒 了 無路可走 , 而 賈寶玉 是 醒 了 之後 還 尋找 夢 , 兩 者 都 找 不 到 存在 之 家 。 【 一○○ 】 轉 識 成 智 非 易 事 佛教 的 「 轉 識 成 智 」 , 講 的 是 把 第八 識 化為 智慧 。 這 一 命題 , 我們 可以 把 它 延伸為 「 只有 把 知識 轉化為 智慧 才 是 精神 的 飛躍 」 這 一 點 , 兩 個 主角 ( 寶玉 、 黛玉 ) 做到 了 , 但 寶釵 沒有 做到 。 她 是 《 紅樓夢 》 人物 最 有 知識 的 「 通人 」 , 而且 還 有關於 繪畫 的 專業 知識 , 堪稱 繪畫 學者 。 但是 , 她 始終 沒有 賈寶玉 、 林黛玉 的 大徹大悟 , 觀止 兩 大 法門 均 沒有 掌握 。 觀 是 看破 , 但 她 始終 看 不 破 仕途 功名 的 虛妄 , 也 看 不 破 正統 教條 的 局限 。 她 的 詩 比 林黛玉 略 輸 一 籌 , 乃是 境界 之 別 , 終究 是 大 智慧 之 別 。 能 轉 識 為 智 的 除了 寶玉 和 黛玉 之外 , 還 有 妙玉 、 秦可卿 。 秦 臨終 前 托夢 給 王熙鳳 , 並 說出 一 套 「 盛筵 必 散 」 、 「 否極泰來 」 的 哲學 , 說明 她 有 智慧 , 只是 深藏不露 而已 。 妙玉 對 黛玉 撫琴 的 評論 以及 對 史湘雲 、 林黛玉 賽詩 的 評論 , 也 說明 她 非 一般 知識 者 可 比 , 但 她 的 分別相 , 又 說明 其 智慧 不如 賈寶玉 。 【 一○一 】 摔 玉 的 暗示 寶玉 第一 次 見到 黛玉 時 問 「 可 也 有 玉 沒有 ? 」 當 他 知道 黛玉 「 無 」 的 時候 , 便 從 自己 胸 前 摘下 那 塊 玉石 , 狠命 摔掉 。 歷來 讀者 都 解說 為 這 是 情 的 真純 , 是 向 黛玉 表明 自己 寧可 不 要 玉石 也 要 林 妹妹 , 即 暗示 「 若 為 林 妹妹 , 寶玉 也 內 ?
篇 可 拋 」 。 這樣 解釋 並 沒有 錯 。 但 從 哲學 上 , 則 可以 解說 為 寶玉 天生 具有 「 不二法門 」 的 思維 , 天然 地 拒絕 「 分別 」 相 。 佛教 以 放下 妄念 、 分別 、 偏執 三 者 為 最 重要 的 觀止 內容 , 賈寶玉 無師自通 , 一 墜 地 就 拒絕 分別 , 拒絕 尊卑 之 分 、 貴賤 之 別 。 社會 地位 不同 , 世俗 的 角色 不同 , 但 心靈 、 人格 則 應 是 平等 , 「 身為 下賤 , 心 比 天 高 」 , 丫鬟 的 心靈 水平 不僅 可以 等同於 貴族 , 而且 可以 高於 貴族 , 寶玉 摔 玉 , 此 一 行為 宣告 他 不僅 與 林黛玉 無 分別心 , 而且 對待 他人 也 無 分別心 。 【 一○二 】 本心 與 習心 之 別 熊十力 先生 一生 研究 佛學 心學 , 把 心 分為 本心 與 習心 。 本心 為 本來 之 心 , 繫 永恆 本體 ; 而 習心 則 是 後起 之 心 , 即已 被 物化 了 的 可 作為 心理學 解剖 研究 對象 的 情感 意慾 。 禪宗 的 明心見性 , 所 明 所 見 的 是 「 本來 無 一 物 」 的 本心 , 而 不 是 已 物化 和 概念化 了 的 習心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林黛玉 與 賈寶玉 的 戀情 , 是 本心 之 戀 , 彼此 說 的 話 都 是 發乎 本心 的 語言 , 而 薛寶釵 的 許多 話 , 特別 是 勸誡 寶玉 走 仕途 經濟 之 路 的 話 , 則 是 出乎 習心 。 甄寶玉 、 秦鍾 勸 寶玉 浪子 回頭 的 話 也 是 習心 之 語 。 他們 的 話 已 無 自性 , 不過 是 搬用 他人 的 本本 ( 物 ) 而已 。 因此 , 本心 與 習心 之 別 , 也 就 是 自性 與 他性 之 別 。 【 一○三 】 無 事 忙 與 無 事 惱 賈寶玉 是 賈府 裡 的 「 快樂 王子 」 , 過 ?
最 富有 、 最 榮耀 的 生活 。 他 所以 被 稱為 「 無 事 忙 」 , 是 因為 他 熱愛 生活 , 喜歡 奔走 於 生活 之中 。 但是 , 他 和 賈璉 、 薛蟠 這些 兄弟 哥 們 不同 , 他 不能 安於 世俗 的 快樂 , 在 他 的 潛意識 裡 , 吃喝玩樂 不過 是 高級 動物 的 生活 。 人 確實 有 類似 動物 的 一 面 , 但 人 可以 跳出 這 一 面 , 即 可以 跳出 物質 的 牽制 , 甚至 可以 跳出 金銀 、 妻妾 、 功名 的 誘惑 與 限制 , 儘管 常常 跳 得 不 遠 或者 跳出 之後 又 回到 原來 的 點 上 , 但 有 跳出 的 意識 才 有別於 動物 , 才 有 另 一 種 質 的 生活 。 賈寶玉 既 快樂 又 苦惱 。 他 那 苦惱 的 一 面 是 想 跳出 「 豬 的 城邦 」 又 總是 被 阻擾 。 【 一○四 】 寶玉 的 「 易 」 與 「 不易 」 用 「 易 」 到 「 不易 」 的 視角 看 賈寶玉 , 可 看到 他 有 易 的 一 面 : 開始 喜歡 女人 的 胭脂 , 喜歡 肉感 的 胸脯 , 後來 逐步 升華 , 把 慾 化為 情 , 最後 又 化為 純情 。 而 不易 的 一 面 , 則 是 他 的 基本 性格 , 他 的 童心 , 他 的 赤子情懷 , 始終 不變 。 易 與 不易 的 內涵 都 精彩 。 易 , 心性 不斷 提升 , 很 難得 ; 不易 , 美好 天性 的 守持 , 更為 難得 , 人 是 會 變 的 , 賈寶玉 最 寶貴 的 地方 , 是 本真 狀態 始終 沒有 變 。 他 是 個 永遠 的 孩子 , 永遠 的 頑童 。 他 胸 前 的 通靈 寶玉 失靈 過 , 跛足 道人 說 是 因為 他 在 脂粉 中 變 了 , 但 他 又 及時 治癒 。 孟子 所 說 的 「 富貴 不能 淫 」 , 是 富貴 之後 依然 不變 其 質樸 之 心 。 人性 脆弱 , 一 有 地位 、 權力 、 財富 、 功名 , 人 就 變 了 。 【 一○五 】 「 玉人 」 自判為 「 濁 人 」 黛玉 死 後 , 寶玉 思念 太 切 , 希望 她 能 來 入夢 。 等候 落空 之後 , 他 自言自語 道 : 「 或者 他 已經 成 仙 , 所以 不肯 來 見 我 這 種 濁 人 也 是 有的 ; 不然 就是 我 的 性兒 太 急 了 , 也 未 可 知 。 」 ( 第一百○九 回 ) 在 寶釵 、 襲人 聽來 , 這 是 寶玉 又 犯糊塗 。 其實 , 能 把 自己 界定為 「 濁 人 」 , 最為 清醒 。 他 從小 就 說 , 女兒 水 作 、 男人 泥 作 , 把 人間 分為 淨水 世界 與 泥濁 世界 。 在 他 眼 裡 , 黛玉 是 淨水 世界 第一 人 , 他 本 想 向 她 靠攏 , 卻 落入 泥溝 暗渠 之中 , 此時 做夢 , 已 涇渭分明 , 一 是 玉 內 ?
篇人 , 一 是 濁人 。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好人 壞人 、 惡人 善人 的 道德 法庭 , 但 仍 有 審美 法庭 , 這 個 法庭 只 作 美醜 之 別 、 清濁 之 別 的 審美 判斷 。 寶玉 此時 說 自己 是 濁人 , 便是 審美性 的 自我 判斷 。 【 一○六 】 崇 神聖 與 崇 正直 的 衝突 別爾嘉耶夫 在 分析 俄羅斯 的 國民 靈魂 時 說 , 俄羅斯 崇尚 神聖 , 卻 未 能 崇尚 正直 。 這 一 點 , 中國 與 俄羅斯 相似 , 只是 俄羅斯 崇尚 的 是 東正教 教義 之下 的 神 之 聖 , 而 中國 崇尚 的 則 是 孔夫子 所 設計 的 人 之 聖 , 中國 士人 士大夫 崇尚 的 人格 目標 是 聖人 聖賢 , 而 不 是 崇尚 真理 與 正直 品格 。 故鄉 在 哪裡 ? 故鄉 是 有 還是 無 ? 人 該 追求 「 色 還鄉 」 ( 衣錦還鄉 ) , 還是 「 空 還鄉 」 ( 赤條條 來去 、 質 本 潔 來 還 潔 去 ) ? 這 都 是 人生 的 真 問題 , 也 是 真 難題 。 思想 者 認為 知難行易 , 僅 知 故鄉 就 不 容易 。 曹雪芹 正 是 對 故鄉 知 之 太 深 , 所以 筆下 人物 便 有 思 之 太 切 。 林黛玉 撫琴 彈奏 的 ( 寶玉 、 妙玉 偷聽 的 ) 其實 是 「 思鄉曲 」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故鄉 有 兩 義 : 第一 義 是 指 生 於 斯 、 長 於 斯 的 父母 之 府 、 兄弟 之 園 , 這 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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