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學童 拄 著 下巴 發呆 , 中共 高幹 燦爛 的 笑容 跟 漁民 淒苦 的 神情 撞進 腦海 , 濺起 已 颱風 還 猛 的 浪 。 儘管 疑竇 難 開 , 但 學童 堅信 鐵幕 裡 的 同胞 必 如 課本 所 說 「 活 在 水深火熱 之中 」 , 學童 選擇 相信 漁民 的 淒苦 , 拒絕 相信 中共 高幹 燦爛 的 笑 。 浪 , 很 快 平息 了 , 老師 繼續 上課 , 學童 們 依然 討論 金龜子 、 蟬 跟 斑鳩 , 以及 有 人 誤用 夾竹桃 當 筷子 , 不 性 中毒 的 事 。 霧 散 , 路 上 遍佈 傳單 , 學童 們 一路 撿 著 , 直到 路 的 盡頭 。 卷 二 : 軍艦 上 的 夢 機場 一大早 , 三五成群 的 學童 走下 陡峭 的 土坡 , 拐 進 機場 旁邊 的 水渠 。 霧 濃 , 到處 水 濛濛 , 右 近 的 軍營 以及 機場 對面 的 棗子樹 都 被 淹沒 , 連 五 公尺 前 的 路 都 瞧 不 清楚 。 有時候 頑皮 , 拿起 水渠 裡 的 石頭 打 水漂兒 , 石頭 跳躍 處 迸出 水花 , 彷彿 竟是 天地 裡 唯一 的 光 。 機場 跑道 盡處 銜接 柏油路 , 往 前 走 便 到 金門 南邊 的 「 垵湖 國小 」 。 有時 , 學童 們 走 著 , 巨大 的 轟轟聲 遠遠 響起 。 覺得 聲音 遠 , 不一會兒 , 運輸機 已 來到 身後 。 運輸機 漆上 迷彩 , 螺旋槳 急速 轉動 , 急 颳 的 風 吹襲 學童 們 , 要命 的 是 引擎 轟然 大作 , 學童 們 若要 交談 , 非得 扯住 對方 耳朵 , 用力 往 裡 喊 不可 。 女孩 們 摀住 耳朵 急急 走過 , 頑皮 的 男孩 則 趁機 逞 英雄 , 不 掩 耳 , 任 凶猛 的 噪音 往 耳 裡 鑽 。 運輸機 在 跑道 盡處 轉彎 , 往 前 駛 , 速度 漸 快 , 噪音 漸 遠 , 在 看似 撞上 太武山 的 剎那 扶搖直上 。 學童 們 呆呆 望 著 , 「 又 有 一 架 飛機 到 臺灣 去 了 。 」 學童 們 多 生 在 窮困 的 農家 , 要 想 吃 肉 , 除非 等到 拜拜 跟 過節 。 對 他們 來說 , 臺灣 遍 地 黃金 , 富庶 熱鬧 , 有的 學童 曾 跟 長輩 去 過 幾 次 , 回 郷 時 滔滔 敍述 各 種 好處 ; 多數 學童 沒 去 過 , 只 能 透過 電視 螢光幕 流 口水 , 想像 海洋 另 一 邊 的 花花世界 。 幾乎 沒有 例外 , 學童 們 長大 後 都 往 臺灣 謀生 , 每 天 都 能 吃到 香嫩 多汁 的 鷄腿 。 他們 臉 上 映 著 幸福 的 笑容 , 彷彿 人生 至 此 才 活出 真 滋味 。 那 年 , 成家立業 的 學童 回 郷 了 , 走出 機場 , 一時間 竟 忘記 家 在 那 一 個 方向 。 他 進城 , 走進 童年 時 , 一直 想 大快朵頤 的 鍋貼店 , 品嚐 用 高粱 酒糟 飼養 而 遠近遐邇 的 牛肉 , 也 沒 忘記 造 上 窯 悶 蕃薯 。 回 臺灣 前 幾 天 , 他 心血來潮 , 走上 到 國小 的 舊 路 , 沿途 的 崗哨 已 撤 , 軍舍 長滿 雜草 , 待 要 走下 跟 機場 水渠 相通 的 斜坡 , 才 知道 金門 開放 觀光 後 , 飛機 往來 頻繁 , 路 早 被 封鎖 。 長大 後 的 學童 站 在 陡坡 , 一 架 嶄新 的 客機 正好 掉頭 , 飛往 另 一 座 島 。 他 看 了 許久 才 離開 。 學童 沒 再 走過 前往 學校 的 水渠 , 沒 再 見 過 大 霧 散 後 的 朝陽 , 更 別 說 避過 刺 、 偷偷 去 摘 還 沒 成熟 的 棗子 的 事情 了 。 回 臺灣 後 , 他 常 帶 孩子 到 頂樓 看 夕陽 , 飛機 飛過 時 , 他 總 說 一定 要 帶 孩子 回 金門 看看 , 「 那裡 呀 , 有 很多 臺灣 沒有 的 東西 哪 ! 」 萬安號 軍艦 那 是 一 艘 名叫 「 萬安號 」 的 軍艦 。 吊床 分 上下 鋪 , 都 用 粗 厚 的 白 布 繫 著 , 乍看 下 , 像 極了 電影 《 異形 》 中 掛 在 半空 的 卵 。 躺 在 下 鋪 , 上 鋪 人 的 臀形 、 腰脊 , 一覽無遺 。 床 跟 床 的 間隔 很 窄 , 躺 在 床 上 翻身 , 便 搆 著 隔床 的 人 。 寢室 擠 了 數十 人 , 上鋪處 的 通風口 快速 噴吐 冷氣 , 萬一 空調機 停止 運作 幾 分鐘 , 將 令 人 窒息 得 難受 。 我 把 冷氣 調到 極 大 , 依然 不 舒服 , 主要 是 床 太 小 , 躺 在 床 上 , 活像 被 機器 緊緊 夾住 軀體 , 肺部 難以 舒展 。 我 在 顛簸 中 下床 , 想 到 甲板 吹風 。 從 料羅灣 出發 前 早 知道 「 萬安號 」 是 艘 新 的 軍艦 , 聽說 比較 不 晃 、 航速 也 快 , 不 需要 兩 天 兩 夜 , 三十餘 個 小時 即可 抵達 高雄港 。 如果 搭 的 是 老式 軍艦 , 浪 大 時 像 搭乘 雲霄飛車 , 老式 軍艦 也 有 床 , 但 不 是 備給 遊子 用 的 , 他們 齊集 在 浪 拍 不 到 的 甲板 , 矇頭 坐 著 。 甲板 狼藉 , 散落 著 隨身 的 行李 、 便當 、 零食 跟 水杯 。 內容 難 辨 的 嘔吐物 是 免不了 的 , 一灘灘 落在 聚集處 周圍 。 空氣 噁酸 , 臉色 慘白 , 海浪 繼續 起伏 , 艦艇 一會兒 被 拋高 , 一會兒 又 墮入 深處 。 如果 沒有 遇見 颱風 , 艦艇 將 在 第四十七 小時 左右 接近 內海 , 金門島 在望 , 返鄉 的 人 忽然 精神 , 吐 空 的 胃 才 能 嚥進 麵包 。 村人 跟 姊姊 們 描述 過 許多 次 搭 軍艦 的 經驗 , 我 以為 最 新 、 最 舒適 的 「 萬安號 」 會 好 得多 , 但 一 上船 便 覺得 不對勁 。 下床 , 扶 著 欄杆 走 , 僅 差 幾 步 就 到 甲板 的 我 嘔 得 一 地 。 士兵 瞪 了 我 一 眼 , 我 滿 臉 羞愧 , 低 著 頭 逃到 甲板 。 滔滔不絕 的 浪 沿著 船身 排闥 而 去 , 浪 在 那 一 刻 是 熱鬧 的 , 滾 著 雪白 的 泡沫 , 不一會 , 遠遠的 海面 寧靜 依舊 。 我 站 在 甲板 上 想 , 會 有 那麼 一 天 , 我 將 重返 「 萬安號 」 , 晃 三十 個 小時 回家 ; 我 的 胃 不再 像 十二 歲 時 脆弱 , 會 像 捕 魚 的 堂哥 一樣 , 棲 在 浪 高 的 艦艇 上 依然 可以 安枕 。 往後 多 年 , 我 就讀 、 服兵役 , 再次 踏進 故土 已 是 十 年 後 的 事 。 想必 , 「 萬安號 」 在 日後 運載 更多 金門人 , 吞吐 兩 地 鄉愁 。 知道 親友 即將 回來 , 鄉人 得空 常 會 詢問 船期 。 家 後面 有 塊 隆起 的 土坡 , 可以 清楚 看見 軍艦 側影 , 老人家 靠 著 經驗 , 可以 判斷 那 一 艘 艦艇 來自 臺灣 。 民國 七十年代 初期 金門 還 沒有 電話 , 老人 的 揣測 有時 準確 無比 , 有時候 卻 會 誤差 好幾 天 。 第一 次 返 家 , 搭 的 是 不 暈 不 吐 , 還 有 柳橙汁 跟 花生米 可 吃 的 遠東 客機 。 安頓好 行囊 坐 在 家 裡 , 我 一度 愕然 : 這麼 快 就 回家 了 ? 觀光 開放 , 島 跟 島 的 來返 不再 耗時 , 年紀 輕 的 鄉人 不會 知道 「 萬安號 」 以及 發生 在 其他 艦艇 上 的 故事 了 。 我 漫步到 家 後面 望 海 的 土坡 , 艦艇 像 一張張 剪貼 靜立 在 海平線 上 。 我 認 不 出 那 一 艘 是 民國 六十八年 的 「 萬安號 」 , 它 如果 還 在 , 應該 也 老 了 。 紅色 靶場 我 騎車 開進 滿 是 碎石 的 小徑 , 尋找 曾經 耕種 的 田地 。 田地 分 屬 二 伯父 、 爸爸 , 跟 幾 名 村人 。 遷 臺 後 , 田地 留給 二 伯父 耕種 , 我 踩 著 熟悉 的 田埂 , 知道 秋天 以前 , 此 處 開滿 黃色 花蕊 , 二 伯父 將 在 某 個 清晨 走進 田埂 , 抽拔 一 株 花生 , 揉捏 果實 是否 飽滿 , 判斷 何時 收割 。 打架 很 難 避免 , 多數 人 則 誓言 要 贏回來 。 於是 在 某 個 深夜 , 我們 家 的 床 也 成為 賭場 , 幾 名 伯叔輩 的 男人 賭 到 天明 才 罷休 。 賭局 是 不 確定 的 , 確定 的 是 一定 會 有 輸贏 。 多 年 來 , 我 對 賭風 熾盛 的 村人 念念不忘 , 他們 為什麼 沉醉 於 不 確定 的 賭局 呢 ? 民國 六十八年 以前 中共 仍 單日 擊炮 , 當 我們 困守 陰暗 潮濕 的 防空洞 , 靜待 砲聲 遠離 時 , 生命 如同 一 場 賭局 。 男人 們 清晨 出港 , 面對 洶湧 的 暗 浪 , 沒有 人 知道 海 的 稍 遠處 , 會不會 有 中共 的 艦艇 等候 著 ? 而 就 在 我們 入夢 後 , 也 不 知道 會不會 永遠 醒 不 過來 , 成為 中共 水鬼 的 戰利品 ? 民國 八十七年 ,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