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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首 頌歌 : 「 人間 如此 美好 , 我 已 倦 了 , 將要 安息 。 」 「 這 是 地方 傳統 , 」 她 說 : 「 我們 會 為 死者 唱 讚美詩 。 」 我 猛然 發覺 自己 並 不 知道 母親 最 喜歡 哪 一 首 , 但 絕不 是 〈 人間 如此 美好 〉 , 因為 那 是 我 外婆 最 喜歡 的 。 艾娜德 靠到 我 身 上 。 「 我 突然 明白 你 為什麼 總 寫 哥德式 小說 了 。 」 她 低聲 說 。 禮儀師 把 讚美詩 拿起來 , 問 我們 準備好 了 沒有 , 或許 只 唱 第一 段 和 最後 一 段 就 行 。 我 一邊 歌唱 「 那些 將要 到來 的 和 終 將 逝去 的 日子 」 , 一邊 嘗試 著 給 自己 灌輸 基督教 的 信念 。 但是 每 次 當 我 從 讚美詩 中 抬起 頭 看 向 母親 , 她 都 更加 陌生 , 好像 關於 她 的 記憶 要 飛遠 了 。 那 個 好 女兒 會 深深 地 哀悼 , 為 那 個 一直 支持 她 的 人 、 為 她 高興 的 人 、 一直 站 在 她 身邊 無條件 愛 她 的 人 , 但是 我 只是 懷念 我 和 母親 的 關係 還 有 希望 好起來 。 我 可以 做 得 更 好 , 就 好像 有 一 個 空空如也 的 地方 , 我 的 任務 就 是 填滿 它 , 或者 嘗試 填滿 它 。 這 個 念頭 就 好像 呼吸 一樣 熟悉 , 但是 現在 沒 什麼 可 希望 的 了 , 我 再 也 做不了 什麼 , 給 不 出 什麼 。 我 深 吸 一 口 氣 。 希望 沒 了 , 什麼 都 沒 了 。 你 到底 是 誰 ? 我 想道 。 有 一瞬間 我 以為 母親 的 臉 動 了 一下 , 但 應該 只是 我們 身後 晃動 的 燭光 在 作祟 。 你 會 在 夢 中 出現 , 告訴 我 你 這些 年 為什麼 這樣 對 我 嗎 ? 我 把 這 念頭 劃掉 , 標記 上 「 幻想 」 。 「 你 在 一 本 書 裡 寫 過 這 個 場景 , 閣樓 客房 裡 死去 的 母親 , 《 罪人 剪影 》 。 」 艾娜德 悄聲 說 。 我 寫 《 罪人 剪影 》 的 時候 , 母親 的 乳腺癌 還 沒有 擴散 , 父親 還 沒有 告訴 我 關於 婚紗 的 事 , 我 對 接下來 會 發生 的 事 毫不 知情 。 「 那 個 死去 的 母親 瘦 得 皮包骨 , 穿著 黑色 婚紗 躺 在 貴妃椅 上 , 對 吧 ? 」 艾娜德 繼續 說 。 她 總是 把 我 的 書 記 得 比 我 自己 還 清楚 , 這些 書 能 在 她 身 上 繼續 活 下去 , 這 點 很 觸動 我 。 她 陪伴 著 我 寫完 了 五 本 小說 , 我 總是 把 新 篇章 先 讀給 她 聽 , 她 也 是 第一 個 把 我 所有 手稿 都 讀完 的 人 。 「 對 。 我 沒 記錯 的 話 , 她 的 嘴唇 撕扯 著 , 好像 凍結 了 的 嘶喊 。 」 我 低聲 說 。 我 當時 用 的 就 是 這 個 表達 : 凍結 的 嘶喊 。 我 趕緊 說 我 根本 就 不 相信 這 種 不詳 的 預言 , 我 一點 也 不 神祕 , 不 相信 靈魂 , 跟 神靈 也 沒 什麼 關係 。 「 那 本 書 的 初稿 裡 可是 出現 了 不少 次 『 嘶喊 』 。 」 艾娜德 打斷 我 : 「 你 最後 不 是 被迫 刪掉 了 一些 ? 」 「 嗯 , 差不多 五十 個 。 」 我 低聲 回答 她 : 「 至少 五十 個 。 」 很多 「 嘶喊 」 都 是 誇張 寫法 , 只 為了 讓 小說 更加 刺激 。 但是 事實 證明 , 「 嘶喊 」 絕不 是 最 恐怖 的 , 現實 要 可怕 得多 。 屍僵 、 屍斑 、 死人臉 , 還 有 所有 那些 我 隨意 替換上 的 詞 , 都 只 是 沒 必要 的 空洞 裝飾 。 最 恐怖 的 是 那些 沒 被 訴說 的 東西 , 所有 那些 我們 永遠 也 不會 提起 的 東西 。 在 做 關於 《 罪人 剪影 》 的 採訪 時 , 我 很多 次 提到 , 書 的 主題 是 那些 沒法 愛 自己 孩子 的 母親 們 。 我 說 過 , 這 是 一 個 該 被 提及 的 禁忌 。 我 能夠 聽到 話筒 裡 母親 的 聲音 , 在 我們 這些 年 來 打 過 的 僅有 的 幾 次 電話 裡 。 「 你 從 哪裡 知道 的 ? 」 她 問 。 她 用 了 一 種 尖銳 的 、 讓 人 不 舒服 的 語調 , 我 能 辨認出來 。 她 以前 會 用 這 種 聲音 跟 我 和 父親 以外 的 所有人 說話 , 我 每 次 聽到 都 會 想 , 這 聽起來 一點 都 不 像 她 。 現在 我 也 成 了 這些 陌生人 中 的 一 個 。 「 就 我 所 知 , 你 沒有 孩子 ? 」 她 說 。 沒有 , 但是 我 有 你 , 我 想 道 。 我 知道 自己 在 寫 什麼 。 或者 我 真的 知道 嗎 ? 我 現在 開始 想 這 個 問題 。 可能 她 實際 上 說 的 , 或者 差點 說出來 的 , 或者 想要 說 的 , 是 所有 的 母親 , 包括 她 自己 , 都 愛 自己 的 孩子 。 我 當時 對 她 說 , 沒有 孩子 的 人 也 可以 發表 對 母性 的 看法 。 這 敷衍 的 謊言 讓 我 覺得 像是 在 自己 身 上 潑 了 一 杯 冷水 , 又 濕 又 噁心 。 我 最後 看 了 母親 一 眼 。 「 死人臉 」 這 個 詞 其實 比 我 想像 的 要 貼切 。 這 是 個 很 好 的 例子 , 證明 人 應該 只 寫 自己 經歷 過 的 事情 , 但是 我 未必 會 這麼 做 。 禮儀師 表情 莊嚴 , 蓋上 棺材 , 釘上 釘子 。 「 一起 去 教堂 嗎 ? 」 父親 問 。 通常 他 的 行動 總是 很 快 , 目標 明確 , 好像 他 還 在 部隊 , 但是 現在 的 他 有些 猶豫 。 我 試 著 在 腦子 裡 記起 這 一 天 的 媒體 安排 , 那些 我 應該 取消 的 會面 , 可是 什麼 都 想 不 起來 。 時間 從 昨天 開始 就 截然不同 , 彷彿 一 列 從 我 身邊 緩緩 開 過 的 火車 , 應該 記得 的 事情 都 散失 在 濃煙 中 。 「 你 發誓 會 把 發生 的 一切 都 寫下來 , 」 腦子 裡 的 一 個 聲音 在 說 。 那 是 我 自己 的 聲音 , 但是 年輕 得多 , 那 是 剛 滿 二十一 歲 時 的 我 。 「 現在 你 自由 了 , 不 像 我 , 不論 寫 什麼 都 會 感到 深深 的 愧疚 , 害怕 母親 會 自殺 , 或者 外婆 因 悲傷 而 死 。 如果 你 就 要 死 了 , 卻 沒 把 這 本 書 寫出來 , 這 是 多 大 的 災難 , 你 自己 知道 , 對 吧 ? 」 我 閉上 眼睛 , 看到 自己 年輕 的 臉 。 那 白色 的 皮膚 , 紅色 的 嘴唇 , 長長 的 睫毛 , 平滑 的 頭髮 , 一 件 H&M 的 低胸 條紋 西裝 。 我 的確 給 自己 發 過 誓 , 當 母親 死去 的 時候 , 我 要 把 一切 寫下來 。 但 我 不 是 說 就 在 母親 死 的 這 個 時刻 。 我 是 說 在 一 個 模糊 的 將來 , 在 一切 平靜下來 , 我 比 現在 更加 清醒 、 更加 勇敢 的 時候 。 「 嗯 , 當然 去 。 」 我 對 父親 說 , 儘管 沒有 什麼 「 當然 」 可 言 。 「 我 根本 寫不了 這 一切 , 你 瘋 了 嗎 ? 我 根本 沒 什麼 自由 ! 」 艾娜德 租來 的 車 聞起來 很 新 , 有 一 股 混雜 著 塑膠 、 膠水 和 油漆 的 味道 。 我 看 著 瀝青路 在 車 下 消失 , 想起 昨天 早晨 , 我 在 來 的 路 上 給 天空 照 了 一 張 照片 , 要是 母親 已經 死 了 , 我 可能 會 在 雲彩 裡 看到 她 的 臉 。 我 想 她 肯定 不會 不辭而別 , 但是 現在 我 覺得 她 或許 會 , 或許 她 確實 已 對 我 無話可說 , 儘管 我 還 有 好多 話 。 周圍 灰濛濛 的 , 霧氣 繚繞 , 土壤 清冷 , 鋪滿 礫石 , 我 穿著 高跟鞋 半 跳 著 走路 。 禮儀師 把 母親 的 棺材 擺正 , 放到 一 幅 海藍色 的 藝術品 下面 。 我 小心翼翼 地 呼吸 , 祈禱 母親 會 現身 , 或者 能 被 感受到 , 然後 用 某 種 形而上 的 方式 給 我 傳遞 消息 。 我 努力 回憶 我們 最後 一 次 談話 是 什麼 時候 。 可能 是 我 最後 一 次 拜訪 她 那 天 , 或者 是 在 電話 裡 , 但是 我 記不清 了 。 記憶 被 越來越 多 的 白 點 充斥 , 好像 抬頭 看 了 太陽 太 久 。 母親 是 太陽 嗎 ? 我 抬頭 看 她 太 久 了 嗎 ? 父親 轉過身 , 目光 堅定 , 我 太 熟悉 那 個 眼神 了 , 身體 瞬間 變僵 了 。 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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