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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住 。 年輕 媽媽 親切 招呼 : 「 歡迎 一起 來 玩 喔 ! 」 然後 她 拿 了 一 根 樹枝 給 小子 , 解釋 著 : 「 弟弟 正在 煮 玉米 濃湯 , 你 可以 一起 煮 喔 。 」 我 恍然大悟 , 原來 小 男孩 用 樹枝 攪來 攪去 的 泥巴 水坑 , 在 我 眼 中 是 一 灘 汙水 , 他 眼 中 是 一 鍋 玉米 濃湯 , 而 他 正在 丟進 落葉 加料 。 小子 接過 樹枝 , 馬上 蹲下來 加入 烹煮 玉米 濃湯 的 行列 。 我 處女座 的 眼睛 瞥見 小子 的 新 球鞋 已經 沾上 汙泥 , 我 嗓門 一 開 , 正 想 吼 , 眼睛 卻 又 瞥見 年輕 媽媽 氣定神閒 地 細語 : 「 哇 ! 你們 兩 個 同心協力 , 玉米 濃湯 一定 好好喝 喔 ! 」 霎時間 我 住 嘴 , 好奇 地 望 著 她 , 潔白 娟秀 的 臉 , 面頰 兩旁 點綴 淺褐色 的 雀斑 , 螢光綠 的 大 T恤 , 寬鬆 的 男朋友 牛仔褲 。 年輕 媽媽 雖然 年輕 , 可是 臉 上 不 驚 不 乍 , 有 股 說 不 出 的 從容 。 我 坐到 她 旁邊 , 盯 著 眼 前 髒兮兮 的 小孩 , 歎道 : 「 妳 對 小孩 好 包容 , 玩成 這樣 髒兮兮 , 妳 不會 怎樣 嗎 ? 」 「 小孩子 不 就 該 這樣 嗎 ? 」 她 反問 我 。 我 有些 愣住 , 她 說 得 似乎 也 沒 錯 , 可是 我 仍 有些 疑惑 : 「 妳 都 不會 生氣 嗎 ? 」 她 又 笑 : 「 為什麼 要 生氣 ? 台北 小孩 已經 很少 有 機會 可以 玩 得 全 身 是 泥巴 , 我 覺得 小孩 就 應該 髒兮兮 地 玩 呀 。 」 「 可是 我 好像 比較 難 接受 玩 得 這麼 髒…… 」 我 坦承 , 我 的 處女座 過 不去 。 「 髒 了 也 沒關係 , 擦 乾淨 就 好 了 呀 ! 擦 不 乾淨 , 回家 洗澡 就 好 了 呀 ! 」 她 身邊 放 著 一 大 包 濕紙巾 , 隨時 可以 擦拭 。 我 佩服 地 望 著 她 , 她 笑吟吟 地 說 : 「 男孩子 , 精力 旺盛 , 一直 制止 他 , 這 不准 那 不 准 , 倒不如 就 讓 他 好好玩 。 只要 他 沒有 危險 , 我 都 讓 他 去 嘗試 。 」 此時 , 小 男孩 的 阿嬤 來 了 , 小 男孩 高興 跳起 , 要 用 汙泥 抹 在 阿嬤 身 上 , 小子 也 想 追 , 我 一把 抓住 他 , 自己 玩 髒 就 罷了 , 還 想 弄髒 別人 , 我 是 不 允許 的 。 年輕 媽媽 卻 沒有 制止 她 的 小孩 , 我 更 驚奇 了 : 「 妳 會 讓 小孩 用 髒 水 去 抹 阿嬤 ? 」 「 阿嬤 很 有 活力 , 也 很 愛 跟 孫子 玩 。 對 我 來說 , 這 不 是 一 件 多 嚴重 的 事情 。 」 我 抬起 頭 , 發現 自己 根本 白 問 , 眼前 阿嬤 正 開心 地 跑給 小 男孩 追 , 祖孫 兩 人 玩 得 不亦樂乎 。 「 阿嬤 衣服 被 弄髒 了 怎麼辦 ? 」 我 怎麼 老 在 這 個 地方 打轉 啊 。 「 髒 了 就 回家 洗 呀 ! 」 年輕 媽媽 的 回答 依然 很 簡單 。 其實 我 還 想 追問 : __UNDEF__ 妳 不 覺得 這樣 的 舉動 很 沒 規矩 、 沒 禮貌 嗎 ? 妳 不 怕 一點一滴 的 包容 會 變成 放縱 嗎 ? 妳 不 擔心 他 將來 行為 偏差 嗎 ? 可是 我 沒有 問 , 因為 我 隱隱約約 察覺 , 年輕 媽媽 心 中 有 著 自己 的 定見 , 在 所有 世故 的 約束 之前 , 在 她 願意 全心 守護 三 歲 孩子 的 純潔 天真 。 夕陽 餘暉 下 , 我 望 著 年輕 媽媽 , 看 著 她 眼 中 流轉 的 溫柔 , 想像 她 有 一 片 胸襟 , 如 海洋 一般 寬廣 。 但 我 的 胸襟 差 了 一 截 。 我 跟 小子 強調 , 我 的 底線 是 : 不管 怎麼 玩 , 就是 不能 把 泥水 弄到 人行道 , 因為 泥水 可能 會 害 路人 滑倒 , 還 會 弄髒 環境 。 傍晚 了 , 年輕 媽媽 帶 小 男孩 回家 了 , 如今 現場 只 剩下 小子 一 個 人 , 一些 路人 經過 , 有 些 爸爸 媽媽 的 目光 像是 在 質問 我 : 「 妳 怎麼 會 讓 小孩 玩成 這樣 ? 妳 都 不 管 小孩 的 嗎 ? 」 我 一方面 有些 羞愧 , 一方面 又 有 著 矛盾 。 三 、 四 歲 的 小孩 , 快樂 地 玩 著 泥巴 有 什麼 不 對 呢 ? 那麼 我 在 介意 什麼 ? 除了 不准 小子 妨礙到 其他 人 , 我 還 介意 什麼 ? 我 是 怕 路人 的 目光 嗎 ? 還是 我 自己 怕 麻煩 ? 髒兮兮 的 小孩 可 不比 油膩膩 的 碗盤 , 只要 丟進 洗碗機 就 天下太平 。 又 或許 , 應該 「 適可而止 」 , 但是 既然 要 讓 他 玩 , 就 讓 他 玩 到 混 身 是 泥巴 , 玩 到 極致 , 又 有 何 不可 呢 ? 聽說 小孩 的 前額葉 皮質 尚未 發育 成熟 , 導致 他們 只 「 活 在 當下 」 。 小子 的確 非常 活 在 當下 : __UNDEF__ 一 開始 雙手 是 泥巴 , 後來 鞋子 是 泥巴 , 後來 整 條 褲子 是 泥巴 , 後來 連 頭髮 都 是 泥巴 … … __UNDEF__ 艾利森 . 高普尼克 在 《 寶寶 也 是 哲學家 》 裡面 寫到 : 「 心理學家 通常 把 這 種 肆無忌憚 的 幼稚 行為 當成 缺失 , 當然 如果 你 的 目標 是 要 和 日常 世界 和平 相處 、 做 事 更 有 效率 的話 , 這 確實 是 一 種 缺失 。 但 如果 你 只是 想要 同時 探索 真實 世界 以及 所有 可能 的 世界 , 那 這 個 看似 缺失 的 特點 反而 可以 助 你 一臂之力 。 」 踩 水坑 , 就 是 他 用 身體 真實 探索 這 個 世界 啊 ! 只要 不 是 危險 的 事情 , 我 為什麼 不能 溫柔 地 在 一 旁 守望 , 放心 放手 讓 他 嘗試 ? 恍惚 間 , 腦 中 浮現 了 沙林傑 的 《 麥田 捕手 》 , 書 裡 是 這麼 寫 的 : 「 我 將來 要 當 一 名 麥田 裡 的 守望 者 , 有 那麼 一 群 孩子 在 一 大 塊 麥田 裡 玩 。 幾千幾萬 的 小孩子 , 附近 沒有 一 個 大人 , 我 是 說 ── 除了 我 。 我 呢 , 就 在 那 混帳 的 懸崖 邊 我 的 職務 就 是 在 那 守望 , 要是 有 哪 個 孩子 往 懸崖 邊 來 , 我 就 把 他 捉住 ── 我 是 說 孩子 們 都 是 在 狂奔 , 也 不 知道 自己 是 在 往 哪兒 跑 ── 我 得 從 什麼 地方 出來 , 把 他們 捉住 。 我 整 天 就 幹 這樣 的 事 , 我 只 想 做 個 麥田 裡 的 守望 者 。 」 當年 讀 這 本 書 的 時候 , 我 還不是 一 個 「 大人 」 。 對於 書 中 主角 的 使命 就 是 要 保護 孩子 們 純潔 的 天真 , 我 一度 感到 泫然欲泣 。 我 好 想 跟 大人 的 世界 說 , 請 給 我 完全 的 自由 , 放縱 我 恣意 奔放 , 只 需要 在 懸崖 輕輕 地 托住 我 , 別 讓 我 墜落 就 好 。 如今 我 成 了 一 個 「 大人 」 。 我 卻 也 成 了 「 那樣 的 大人 」 。 不 知 為何 , 忽然間 有些 悲傷 。 我 沒有 做成 麥田 捕手 , 如果 不 是 年輕 媽媽 在 , 我 會 出手 阻止 兒子 玩 泥巴 , 我 會 大聲 斥喝 : 不要 動 、 不要 摸 、 那 很 髒 … … __UNDEF__ 我 會 貪圖 輕鬆 , 不 想 清洗 滿 身 汙泥 的 小孩 。 我 會 恐嚇 他 , 我 甚至 可能 會 強迫 把 他 帶回 家 。 我 會 以為 乾乾淨淨 守 規矩 , 這 是 良好 的 教養 。 ( 但 這 何嘗 不 是 一 種 扼殺 ? ) __UNDEF__ __UNDEF__ 這 天 晚上 , 一邊 搓洗 著 兒子 充滿 汙泥 的 衣褲 , 一邊 被 老媽 罵 著 ( 老人家 可是 氣炸 了 ) , 耳朵 又 癢 又 難過 , 心 裡 十分 惆悵 。 再見 了 麥田 捕手 , 真實 當 父母 的確 比 閱讀 一 本 小說 困難 多 了 。 ∴ __UNDEF__ 又 過 了 幾 年 。 當 小子 開始 上學 , 漸漸 地 , 他 的 潔癖 跟著 長大 , 容不得 一點 髒 。 他 開始 在意 別人 的 看法 , 時 不時 會 覺得 丟臉 。 去 游泳池 , 他 害怕 踩到 有 汙水 的 地板 。 去 沙坑 玩 的 時候 , 他 甚至 不 脫鞋 , 他 怕 赤腳 會 弄滿 砂粒 。 路 邊 的 樹木 他 不 敢 碰 , 覺得 樹木 的 皮 醜醜 的 。 此時 的 我 , 懷念 起 那 個 跳 水坑 、 滿 身 泥巴 的 小 男孩 。 懷念 肆無忌憚 、 天地 無懼 。 懷念 那 一切 的 「 活 在 當下 」 …… __UNDEF__ 一 夜 長大 __UNDEF__ 梁靜茹 有 一 首 歌 , 叫做 〈 一 夜 長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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