﹂ 張華 說 。 羊祜 點 了 點頭 。 他們 漫無 邊際 地 聊 了 一會兒 ， 便 又 回到 伐 吳 之 事 。 天 在 不知不覺 中 暗下來 ， 吳雲 進來 ， 劃 著 火石 ， 點上 燈 ， 又 出去 。 羊祜 語重心長 地 說 ： ﹁ 我 已 推薦 杜元凱 接替 我 的 職位 。 我 擔心 的 是 ， 他 那 個 職位 沒有 合適 的 接替 人選 ， 戰時 ， 度支 尚書 是 十分 重要 的 。 ﹂ ﹁ 我 可以 請求 皇上 讓 我 接任 這 個 職位 。 ﹂ 張華 說 。 ﹁ 這 對於 你 ， 不 是 太 委屈 了 嗎 ？ ﹂ ﹁ 無所謂 。 ﹂ ﹁ 這 我 就 放心 了 。 ﹂ __UNDEF__ 停 了 一會兒 ， 羊祜 又 說 ： __UNDEF__ ﹁ 成 吾 志 者 ， 子 也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覺得 有點 累 ， 閉目 休息 一會兒 ， 竟 不知不覺 地 睡著 了 。 張華 為 他 蓋好 被子 ， 悄悄 退 了 出去 。 9 ﹁ 都 走 了 ？ ﹂ ﹁ 都 走 了 。 ﹂ ﹁ 老爺 的 衣服 又 濕 了 ， ﹂ 吳雲 一邊 給 羊祜 換 衣服 ， 一邊 說 ： ﹁ 夫人 吩咐 ， 讓 老爺 早點 休息 。 ﹂ ﹁ 妳 把 燈 捻亮 一些 。 ﹂ ﹁ 老爺 ！ ﹂ ﹁ 睡 不 著 。 ﹂ ﹁ 那 也 不 該 寫 。 ﹂ ﹁ 不 寫完 就 走不了 。 ﹂ ﹁ 走 ？ 哪裡 去 ？ ﹂ ﹁ 跟 他 去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指 著 老子 的 畫像 ， 這 是 他 根據 自己 的 想像 畫出來 的 。 吳雲 只好 把 燈 再 捻亮 一些 ， 想 了 想 ， 又 點 了 一 盞 燈 ， 站 在 案 邊 ， 為 老爺 研墨 。 ﹁ 妳 去 睡 吧 ！ ﹂ ﹁ 不 ， 我 要 陪 著 老爺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溫柔 地 看 了 她 一 眼 ， 就 埋頭 寫 起來 。 《 老子傳 》 的 寫作 ， 已 進入 最後 的 階段 。 老子 走 了 ， 去 了 哪裡 ？ 沒 人 知道 ， 也許 連 老子 自己 都 不 知道 。 但 他 要 去 的 地方 一定 是 一 個 混沌 的 世界 ， 在 那裡 沒有 黑夜 ， 沒有 白天 ， 月亮 和 太陽 一起 掛 在 天 上 。 那麼 ， 天 是 什麼 顏色 的 呢 ？ 星星 呢 ？ 羊祜 寫 不 下去 了 ， 他 放下 筆 ， 喃喃 道 ： ﹁ 要是 太陽 與 月亮 在一起 ， 天 會 是 什麼 樣子 呢 ？ ﹂ __UNDEF__ 他 在 問 吳雲 ， 更多 的 是 在 問 自己 。 吳雲 想 了 想 ， 說 ： __UNDEF__ ﹁ 到 那 個 時候 ， 就 沒有 色彩 了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拍案 道 ： ﹁ 說 得 好 啊 ！ 我 為什麼 一定 要 講究 這些 呢 ？ 妳 怎麼 會 這樣 想 的 ？ ﹂ ﹁ 妾 想到 老爺 彈琴 。 老爺 彈︿ 廣陵 散﹀ 時 ， 妾 先 是 看到 藍天 、 白雲 、 綠樹 、 流水 … … 以後 ， 就 什麼 也 看 不 見 了 ， 一 片 透明 的 光 。 ﹂ ﹁ 他 不能 無聲無息 地 走 了 ， 妳 說 是 嗎 ？ ﹂ ﹁ 是 的 ， 老爺 ， 他 應該 唱 著 他 的 歌 ， 邊 唱 邊 走 。 ﹂ ﹁ 他 應該 騎 著 驢 ， 唱 著 歌 ， 走向 遠方 。 他 的 腳 下 沒有 路 ， 是 的 ， 他 不 需要 路 ， 他 留下來 的 足跡 就 是 路 。 ﹂ ﹁ 他 唱 什麼 歌 呢 ？ ﹂ ﹁ 此 曲 只 應 天 上 有 。 ﹂ ﹁ 難道 就 不能 和 著 ︿ 廣陵 散﹀ 唱 嗎 ？ ﹂ __UNDEF__ 羊祜 搖 了 搖頭 ， 老子 只 能 唱 他 自己 的 歌 ： ﹁ 道 可 道 ， __UNDEF__ 非常 道 ， __UNDEF__ 名 可 名 ， __UNDEF__ 非常 名 ……﹂ __UNDEF__ 這 歌聲 很 幽遠 ， 穿過 地 ， 穿過 天 ， 穿過 宇宙 ； 穿過 過去 ， 穿過 現在 ， 穿過 未來 … … __UNDEF__ 羊祜 微微 地 笑 了 。 10 __UNDEF__ 天 越來越 冷 。 羊祜 的 手 凍紅 了 ， 凍僵 了 ， 不 聽 使喚 。 吳雲 把 他 的 手 放進 自己 的 懷裡 ， 羊祜 的 手 在 裡面 得到 溫暖 ， 活絡 了 ， 抽出來 ， 趕緊 寫 ； 寫僵 了 ， 又 放進 吳雲 的 懷裡 。 羊祜 一 天 要 換 好幾 次 衣服 ， 濕漉漉 的 衣服 一 離開 他 的 身子 就 變硬 了 ， 汗水 結成 冰 ， 把 衣服 凍住 了 。 ﹁ 老爺 ， 你 已經 瘦 得 不 成 人 樣 了 。 ﹂ ﹁ 一旦 沒有 了 軀體 ， 靈魂 就 自由 了 。 ﹂ __UNDEF__ 吳雲 撫摸 著 老爺 美麗 的 鬍鬚 ， 想 哭 。 ﹁ 說好 了 不 哭 的 。 ﹂ __UNDEF__ 吳雲 點 了 點頭 ， 眼淚 還是 掉 了 下來 。 羊祜 語氣 堅定 地 提醒 她 說 ： ﹁ 我 走 以後 ， 妳 還是 回 南方 去 吧 ！ 妳 是 飄來 的 雲 ， 哪裡 來 還是 哪裡 去 。 ﹂ ﹁ 我 不 離開 老爺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笑 了 笑 ： ﹁ 讓 力三 帶 妳 走 ， 他 是 一 個 好人 。 ﹂ ﹁ 我 不 離開 老爺 。 ﹂ ﹁ 回 南方 之後 ， 不要 在 城 裡 住 ， 到 鄉下 去 ， 越 是 山 深 林 密 的 地方 越 好 。 戰亂 是 難免 的 ， 洛陽 也 不能 倖免 。 ﹂ __UNDEF__ 吳雲 睜大 了 眼睛 。 羊祜 笑 了 笑 ： ﹁ 把 我 的 七弦琴 帶走 ， 把 ︿ 廣陵 散﹀ 也 帶走 。 ﹂ __UNDEF__ 吳雲 淒然 地 看 著 他 。 ︿ 廣陵 散﹀ 隨 吳雲 流入 民間 。 後來 聽說 ， 在 隋朝 的 宮廷 裡 發現 了 ︿ 廣陵 散﹀ 的 曲譜 ， 隋 亂 ， 又 流入 民間 ， 宋高宗 在 西湖 得到 它 ， 收入 宮廷 ， 宋 亡 ， 又 流入 民間 。 明 朱元璋 的 兒子 在 金陵 得到 了 它 ， 把 它 編入 《 神祕 曲譜 》 … … 但是 ， 誰 也 說不清 ， 那 是 不 是 吳雲 帶走 的 ︿ 廣陵散﹀ ， 這 是 後話 。 這 一 天 夜裡 ， 楊力三 匆匆 來 敲門 地 說 ： ﹁ 不 好 了 ， 後花園 的 寶劍 不見了 。 ﹂ ﹁ 怎麼 不見了 ？ ﹂ 吳雲 頗為 緊張 地 問 。 ﹁ 有 人 聽到 聲音 ， 上去 查看 時 ， 劍 已經 不見了 。 ﹂ ﹁ 準 是 被 偷 了 ， 快 派 人 去 追查 。 ﹂ __UNDEF__ 羊祜 聽 著 ， 頭 也 不 抬 地 說 ： ﹁ 讓 它 去 吧 。 ﹂ __UNDEF__ 楊力三 看 了 吳雲 一 眼 ， 退下 。 寶劍 怎麼 會 不翼而飛 呢 ？ 吳雲 想起 老爺 剛才 的 話 ， 很 不安 。 羊祜 終於 把 《 老子傳 》 寫完 了 。 羊祜 放下 筆 時 ， 看到 窗 外 雪花 飛揚 。 吳雲 為 他 換 了 最後 一 次 衣服 。 他 舒舒服服 地 睡著 了 。 羊祜 其實 沒有 睡 ， 他 一 閉上 眼睛 就 看到 老子 在 向 他 招手 。 他 立即 回應 ， 說 ： ﹁ 學生 就 來 。 ﹂ __UNDEF__ 他 轉身 走向 一 片 竹林 ， 他 知道 阮籍 和 嵇康 在 那裡 下棋 。 他 走近 了 ， 向 他們 揖 手 道 ： __UNDEF__ ﹁ 二 位 兄長 ， 別來無恙 ？ ﹂ ﹁ 羊 叔子 果然 來 了 。 ﹂ 嵇康 抬頭 ， 笑 道 。 正 說 著 ， 他 聽到 一 陣 爽朗 的 笑聲 。 嵇康 笑 著 說 ： __UNDEF__ ﹁ 吾 師 來 也 。 ﹂ __UNDEF__ 一 朵 白雲 在 竹林 上空 落下來 。 羊祜 一 看 ， 這 不 是 我 那 可敬 可親 可愛 的 外祖父 嗎 ？ 他 不好意思 地 摸 了 摸 自己 的 鬍子 ， 可是 鬍子 早 沒 了 ， 他 像 小孩 一樣 地 向 外祖父 奔去 … … __UNDEF__ 他 弄錯 了 ， 來 的 不 是 他 的 外祖父 蔡邕 ， 是 李聃 。 ﹁ 走 吧 ！ ﹂ 老子 對 他 說 。 他 點 了 點頭 ， 輕飄飄 地 跟 著 他 跳上 驢背 ， 走 了 。 他 聽到 夫人 和 吳雲 的 叫喚 ， 可 他 沒有 回頭 。 他 真的 走 了 。 ● __UNDEF__ 羊祜 去世 的 消息 隨著 陰冷 的 北風 吹進 含章殿 ， 晉武帝 司馬炎 聞報 大哭 ， 哭 得 涕淚 四流 。 他 的 眼淚 沾到 鬍子 和 鬢髮 上 ， 在 那裡 結成 晶瑩 的 冰粒 。 晉武帝 罷 朝 三 日 ， 為 羊祜 致哀 。 晉武帝 賜 以 東園 祕器 ， 朝服 一 襲 ， 錢 三十萬 ， 布 百 匹 。 詔 曰 ： ﹁ 征 南 大 將軍 南城 侯祜 ， 蹈 德 沖素 ， 思心 清遠 。 始 在 內 職 ， 值 登 大命 ， 乃 心 篤誠 ， 左右 王 事 ， 入綜 機密 ， 出 統方岳 。 當 終 顯 烈 ， 永 輔 朕 躬 ， 而 奄忽 殂隕 ， 悼 之 傷懷 。 其 追贈 侍中 、 太傅 ， 持節 如故 。 ﹂ __UNDEF__ 入 殮 前 ， 吳雲 從 他 的 棺櫬 取出 南城侯 的 印章 ， 她 這 一 舉動 ， 是 替 羊祜 盡 了 生前 固 辭 封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