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跟 沒 我 的 世界 ， 差別 就 在於 有 沒 有 我 創作 的 故事 。 老天 給 了 我 高 敏感 的 天賦 ， 讓 我 經歷 那麼多 事 ， 遇見 那麼多 人 ， 一定 有 祂 的 道理 。 我 還是 想 ── 說 故事 溫暖 全 世界 。 這 是 一 種 無藥 可 救 的 執念 。 世界 上 ， 很多 人 都 有 執念 ， 固執 地 追尋 一 個 自定 的 價值 ， 有 人 追逐 功成名就 ， 有 人 瘋狂 地 想 賺 特別 多 的 錢 ， 有 人 在 愛 裡 浮浮沉沉 ， 渴望 得到 愛 的 回應 ， 也 有 人 ， 一定 要 生出 一 個 孩子 ， 似乎 這樣 才 能 證明 完整 。 很多 時候 ， 我們 都 在 這 份 執念 中 受傷 了 。 該不該 繼續 ？ 前方 是 什麼 ？ 我 付出 了 這麼多 ， 我 為什麼 要 現在 放棄 ？ 現在 放棄 ， 一切 不 就 前功盡棄 了 嗎 ？ 負傷 前行 ， 是 勇敢 還是 愚蠢 ？ 人生 總是 這樣 充滿 了 疑問 ， 但是 找 不 到 標準 答案 。 充滿 疑問 的 人生 比較 有趣 ， 還是 充滿 答案 的 人生 比較 穩當 ？ 這 也 是 無解 。 年輕 時候 讀 《 牧羊 少年 奇幻 之 旅 》 ， 最 鼓舞 人心 的 就 是 那 句 ： 「 當 你 真心 想要 完成 一 件 事 ， 全 宇宙 都 會 來 幫助 你 。 」 我 仍 在 半路 上 摸索 ， 可是 我 忽然 結婚 生子 了 。 如果 牧羊 少年 是 個 女人 ， 她 的 奇幻 之 旅 會 是 什麼 ？ 她 要 如何 完成 夢想 ， 又 把 小孩 養大 ？ 一 個 女人 在 婚姻 中 要 如何 擁有 一席之地 ？ 到底 要 怎麼樣 才 可以 不 失去 自我 ？ 我 極度 茫然 。 記得 剛 生完 孩子 ， 產 後 憂鬱症 ， 抱 著 寶寶 ， 我 感覺 自己 是 一 個 會 泌乳 、 會 移動 的 生物體 。 我 沒有 腦 ， 我 不會 思考 ， 我 看 不 完 一 本 書 ， 寫 最 長 的 文字 是 手機 簡訊 ， 我 甚至 會 忘記 成語 ， 很多 字 想 不 起來 長 什麼 樣子 。 張愛玲 說 成名 要 趁早 。 我 無論如何 已經 晚 了 。 似乎 也 不用 趕著 去 哪裡 ， 我 熱呼呼 的 心 ， 漸漸 冷卻 。 一 睜開 眼 就 有 做 不 完 的 家務 ， 但 真 要 說 ， 也 說 不 出 什麼 了不起 的 大事 ， 小孩 大便 顏色 正常 ， 就 是 本 日 頭條 。 可 我 每 天 都 好 忙 ， 忙 到 沒 時間 好好 坐下來 吃 口 飯 ， 沒 時間 擦 保養品 ， 沒 時間 梳 頭髮 ， 好幾 次 到 晚上 洗澡 才 發現 我 根本 連 睡衣 都 沒 換下 。 小孩 笑 的 時候 充滿 幸福感 ， 小孩 睡著 以後 充滿 巨大 的 失落感 。 我 沒有 活成 世俗 期待 的 家庭 主婦 ， 也 沒有 活成 我 想要 的 瀟灑 帥氣 。 我 一會兒 斤斤計較 小孩 喝 奶 的 西西數 ， 一會兒 抓破 頭皮 苦思 我 還 能 寫 些 什麼 。 我 甚至 開導 自己 ， 其實 人生 也 不一定 要 怎樣 ， 日子 安安穩穩 過 下去 就 好 。 我 不 願 承認 的 是 ， 我 懷疑 自己 根本 再 也 寫 不 出來 。 最 難過 的 是 ， 我 看見 「 自我 」 像 一 盤 沙 ， 被 婚姻 這 陣 風 ， 漸漸 吹散 … … ∴ __UNDEF__ __UNDEF__ 「 妳 就 好好 在 家 帶 孩子 ， 給 老公 養 。 」 老媽 指示 ， 大氣 都 不 喘 一下 。 這 實在 令 人 費解 ， 老媽 自己 是 一 個 很 早 就 沒有 老公 養 她 的 單親 媽媽 ， 為什麼 換 我 嫁 人 ， 我 就 要 給 老公 養 ？ 單身 時候 最 怕 老媽 面 帶 愁容 看 著 我 ， 一 副 我 混 不 出 名堂 的 樣子 ， 然後 嘆道 ： 「 乾脆 找 個 人 嫁 了 。 」 「 乾脆 」 二 字 ， 帶 著 解脫 跟 無奈 。 找 個 人 嫁 了 ， 只 解決 老媽 「 女兒 嫁 不 出去 」 的 焦慮 。 但 關於 人生 、 關於 夢想 、 關於 自我 實現 ， 婚姻 都 不 是 解答 。 在 家 帶 孩子 ， 更 不 是 人生 無以為繼 的 避難所 。 給 老公 養 ， 也 不能 解決 午夜 夢迴 對 自己 的 叩問 ： 我 是 誰 ？ 我 為什麼 誕生 ？ 我 想 成為 什麼 樣 的 人 ？ 我 給 這 世界 帶來 什麼 ？ 無法 成就 自我 ， 我 不會 快樂 。 但是 忙碌 事業 ， 卻 未 盡 母職 ， 人生 也 會 充滿 遺憾 。 後來 ， 出版社 幫 我 出 了 書 ， 我 肚子 裡 懷 著 小妞 舉辦 巡迴 演講 ， 也 繼續 寫 劇本 。 無論如何 ， 我 努力 在 「 不 影響 家庭 生活 」 、 「 不 耽誤 人妻 、 媽媽 角色 」 的 狀態 下 進行 著 我 的 說 故事 大 夢 。 我 不 是 人生 勝利 組 ， 我 是 人生 努力 組 。 我 的 處境 益發 艱難 。 不 想 合作 的 單位 認為 有 家庭 會 無法 專心 創作 ， 也 不 願 怠忽 母職 ， 於是 小妞 生病 的 時候 ， 我 就 住在 醫院 二十四 小時 趕稿 。 小妞 一 放下 就 哭 ， 我 把 她 掛 在 我 胸 前 ， 雙腳 直挺挺 站 著 寫稿 ， 絕口 不 跟 劇組 提 我 在 醫院 。 我 也 曾經 兩 隻 手 在 敲 鍵盤 ， 一 隻 腳 在 搖搖椅 、 哄 小孩 ， 上半身 與 下半身 各自 分工 。 生完 小妞 進入 月子 中心 ， 首要 之 務 就 是 把 電腦 拿出來 ， 擺設好 位子 ， 那 是 生產 後 第三 天 ， 忍 著 石頭奶 寫稿 ， 是 前所未有 的 體驗 。 遊樂 中心 、 親子 餐廳 、 醫院 急診室 、 小兒科 、 捷運 、 公園 、 機場 、 度假 飯店 、 沖繩 海邊 、 京都 民宿 、 路 邊 加油站 … … 這些 地方 都 有 我 寫稿 、 交 稿 的 身影 。 只要 出門 ， 天涯海角 ， 城市 鄉間 ， 包包 裡 幾乎 都 有 電腦 。 我 從不 遲 交 。 可 一旦 開拍 ， 永遠 無法 預料 會 有 什麼 狀況 。 曾經 有 一 次 ， 確認 劇本 都 沒 問題 ， 我們 一 家 飛回 檳城 過年 。 世界 各 地 親友 才 剛 團聚 ， 手機 匆匆 響起 ， 「 第十八 場 這裡 緊急 加 一 場 女 主角 演講 … … 趕快 把 演講稿 寫出來 … … 」 __UNDEF__ 「 之前 不 是 說 不 要 了 嗎 ？ 」 我 詫異 。 「 現在 又 要 了 。 」 「 好 ， 等 我 一下 。 」 不用 追問 為什麼 ， 趕緊 解決 問題 比較 要緊 。 我 神色 倉皇 看 著 大廳 裡 熱鬧 的 景象 ， 全 家族 都 在 ， 年節 氣氛 歡樂 ， 我 一 晚輩 媳婦 ， 實在 不 敢 大剌剌 把 電腦 亮出來 。 於是 ， 把 小妞 往 鬍子哥 身 上 一 掛 ， 我 佯裝 肚子 痛 ， 躲進 廁所 ， 變身 回 我 自己 。 雖然 荒謬 淒涼 ， 但 沒 時間 委屈 ， 緊急 打開 電腦 ， 十 分鐘 內 寫出 女 主角 的 演講稿 ， 接著 若無其事 傳送到 地球 另 一 端 。 ∴ __UNDEF__ 我 是 這樣 ， 從 懵懂 無知 的 小女孩 ， 一路 跌跌撞撞 到 了 這裡 ， 為什麼 要 因為 婚姻 ， 捨棄 我 之前 的 努力 ？ 他 有 他 想 做 的 事 ， 我 也 有 啊 … … __UNDEF__ 成為 妻子 、 媽媽 之前 ， 我 應該 先 成為 我 自己 。 初 識 的 時候 ， 我 寫好 雜誌 上 的 專欄 故事 ， 第一 個 就 念給 他 聽 ， 他 都 忘 了 嗎 ？ 他 可能 不 明白 ， 劇本 跟 出版 自己 的 書 不 一樣 ， 書 是 成品 ， 劇本 是 待 製作 的 未成品 ， 一 個 戲劇 作品 ， 從 企劃 撰寫 到 播出 ， 動輒 兩三 年 ， 如果 這 齣 戲劇 沒有 順利 誕生 ， 我 在 婚姻 與 夢想 間 咬牙 度日 的 堅持 ， 算 什麼 ？ 我 多麼 想 證明 ， 我 可以 。 我 就是 這麼 膚淺 地 想 看到 螢幕 上 打出 我 的 名字 ， 雖然 只有 短短 一 秒鐘 就 fade out …… __UNDEF__ 劇本 是 工作 ， 但 又 不能 純然 以 工作 視 之 ， 當 它 躍上 螢幕 播送 ， 它 就 帶 著 影響力 ， 在 不知不覺 中 影響 了 地球 上 某 個 不 知名 角落 的 ， 不 知名 的 靈魂 。 我 對 那 個 不 知名 的 靈魂 ， 有 莫名 的 責任 。 回到 那 個 冬夜 的 談話 ， 其實 ， 還 有 後 半 段 ， 我們 在 那樣 的 關係 中 痛苦 不堪 ， 我 不 快樂 ， 他 也 不 快樂 。 我 思考 許久 ， 十分 平靜 地 緩緩 說道 ： 「 當初 我 嫁給 你 ， 是 希望 照顧 你 ， 讓 你 快樂 。 如果 跟 我 在一起 ， 你 這麼 不 快樂 ， 我們 可以 退回去 當 朋友 。 」 我 深 吸 一 口 氣 ： 「 … … 我們 都 四十 歲 了 ， 人生 進入 下 半 場 ， 活 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