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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瞎 了 「 飛 蛇 」 的 眼睛 , 無 處 可 攀 , 它 就 飛遁 離去 。 媽媽 在 爸 取 藥 的 空檔 , 折 了 些 紙錢 , 用 紅 線 綁成 一 串 。 我們 要 回家 時 , 她 把 鍋蓋 放 在 門 外 , 讓 兒子 的 一 隻 腳 踩住 鍋蓋 , 囑咐 說 , 她 唸完 禱文 後 , 快 帶 著 兒子 走 , 記得 , 不能 回頭 。 渾身 的 紅斑 讓 兒子 癢 得 難受 , 這 次 他 真 乖乖 地 聽從 指示 , 臉 向 外 , 怯生生 踩 著 鍋蓋 , 媽 把 那 串 紙錢 平平 鋪 在 鍋蓋 , 手 拿 菜刀 , 邊 讀 禱文 邊 切 紅 線 : 「 斬 飛蛇 , 斬 鍋蓋 , 爸 姓 根 , 媽 姓 蔡 , 斬 斷斷 , 走 遠遠 」 , 一 念 七 遍 , 媽 眼神 示意 , 我 抓緊 兒子 的 手 , 頭 也 不 回 地 下樓 。 那些 「 飛蛇 」 , 果真 斬斷 、 走遠 了 嗎 ? 不 知 「 禱文 」 還是 藥水 發揮 效用 , 紅 凸 的 蛇 眼 逐漸 消退 , 結成 一 個 一 個 疤 , 那些 眼睛 到底 飛走 了 , 還是 藏入 兒子 身體 ? 它們 到底 是 外來物 , 還是 本 就 存在 身體 跟 心 裡 ? 譬如 鹿港 那些 依 窗 而 繪 的 眼睛 , 它們 是 外來 的 侵襲 還是 內在 的 省視 ? 而 當 都會 青年 多 帶 了 一 雙 眼睛 返鄉 營造 , 能 看見 居民 所 看見 的 嗎 ? 居民 能 看見 他們 所 看見 的 嗎 ? 也許 兩 種 視角 之間 , 也 曾經 斬 過 「 飛蛇 」 。 兒子 紅腫 痊癒 不久 , 報載 金門 高職生 , 因為 感情 事件 集體 械鬥 。 大 金門 、 小 金門 兩 方 人馬 , 一 入 校園 , 見 人 就 掄 起 鐵條 、 鐵鍊 亂 打 。 報 上 還 分析 , 大 金門 學生 較多 、 小 金門 學生 較為 團結 。 多數 人 一定 不 明白 , 那 彈丸之地 竟 有 大 、 小 金門 之 分 , 多數 洋人 或 也 不 了解 臺灣 這 少民 島國 , 也 有 許多 分歧 。 如果 願意 , 我們 竟 能夠 細分 人 與 人 的 差異 , 在 隙縫 裡 放 一 條 「 飛蛇 」 。 媽 在 我們 下樓 後 , 火化 金紙 , 火光 透出 三樓 窗口 , 煙 冉冉 飄起 , 我 再 聽到 媽 喃喃 的 祝禱 。 同 遊 金門 人 苦慣 了 , 尤其 是 父長 一 代 , 雖然 苦日子 已經 過去 , 卻 總 閒 不 下來 。 以往 帶 孩子 到 父母親 家 , 孩子 好動 , 父親 總 叨念 , 閒閒 坐 比較 好 , 莫 亂 跑 亂 跳 。 小孩 若 能 閒閒 坐 , 那 就 不 是 小孩 了 , 父親 補充 說 , 這樣 閒坐 最 舒爽 。 「 閒 」 , 不 需要 再 為 謀生 打拼 奔走 , 是 父祖 認同 的 養老 方式 , 父親 總是 不 懂 , 為何 有 人 願意 捨棄 「 閒坐 」 , 千辛萬苦 跑出去 玩 ? 這些 年 來 , 多 次 慫恿 父親 出遊 , 唯一 成功 的 一 次 , 是 多 年 前 利用 二二八 連假 到 日月潭 。 年 後 , 我 即 不斷 叮嚀 出遊 的 時間 , 許 是 這樣 , 甚少 出遊 的 父親 緊張 難眠 , 剛 到 日月潭 就 病 了 。 他 沒 講 病 了 這 事 , 倦倦 看 著 湖光山色 , 直到 行李 放進 救國團 活動 中心 木屋 , 我 跟 妻 、 還 有 小孩 , 興致勃勃 準備 出發 踏青 , 他 才 說 幾 天 前 還 好好 的 , 就 在 這 一 兩 天 , 忽然 病 了 。 我 出遠門 慣常 帶 些 解痛錠 、 感冒藥 等 , 忙 取出來 給 他 服下 。 沒 那麼 快 好 , 父親 疲倦 地 躺坐 沙發椅 , 頭髮 斑白 雜亂 , 連 鬍鬚 也 沒 剃 。 父親 素來 不 理會 身外之貌 的 , 但 我 搭 計程車 接 父親 一起 到 車站 , 看見 他 滿 下巴 的 鬍鬚 仍 有些 驚訝 。 因為 這 是 出遠門 , 父親 竟 打算 讓 這 三 天 都 堆滿 雜亂 鬍鬚 。 我 帶 了 刮痧板 跟 疼痛 藥膏 , 讓 父親 脫 了 上衣 躺 在 床 上 。 他 皮膚 乾燥 , 藥膏 才 抹上 , 就 被 吸收 了 , 像是 一 個 乾渴 極了 的 身體 。 我 抹 了 重重 的 藥膏 才 刮 得 動 , 一 刮 , 果然 紅 , 不久 便 呈 慘紅 , 血色 透出 。 父親 舒服 些 了 , 小孩 初始 很 耐心 地 等 在 一 旁 , 慢慢 失去 耐性 , 忙 說 趕快 走 吧 , 他 得 去 逛逛 。 父親 跟 兒子 都 是 第一 次 來 日月潭 , 我 跟 妻 多 次 應 救國團 文藝 營隊 邀請 , 曾 來 駐營 幾 次 。 園區 坡道 忽 上 忽 下 , 小孩 被 這 單純 的 趣味 逗 得 玩性 大起 , 我們 走上 園區 最高處 , 日月潭 只 剩下 小小 的 一 面 寶藍色 鏡子 , 浮 在 層層 疊翠 的 樹浪 上 , 陽光 突圍 雲 間 , 湖面 亮 得 讓 人 睜 不 開 眼 。 父親 會 搭 允同 來 日月潭 是 有些 意外 , 仔細 一 想 , 小孩 也 就 是 答案 了 。 父親 不 慣常 走動 , 他 覺得 旅行 是 愚蠢 到 家 的 事 , 想 不 懂 那 有 人 會 千辛萬苦 拖 著 重 行李 , 花 冤枉錢 , 受 許多 罪 , 只 為了 看 一 眼 所謂 的 好 風光 , 比如 , 眼前 的 日月潭 。 或者 , 小三通 尚未 啟動 時 , 金門 、 廈門 假 客輪 海 中會 , 中秋 月 , 斜 映 海 , 我 摟 著 他 說 , 瞧 , 你 也 進入 兩岸 的 交流 歷史 。 孩子 像 一 只 溫熱 的 行囊 , 我 走 、 我 跺 , 都 是 他 的 方向 , 更 別 提 他 學步 時 , 我 站 在 他 前頭 , 循循 誘使 他 說 , 來 , 來 這邊 。 持有 駕照 多 年 , 卻 不 曾 開車 上路 , 也 沒 騎車 , 我 只 須 辨明 公車 、 捷運 或 其他 交通 工具 路線 。 過 中興橋 、 下 西門 國小 , 徒步 西門町 到 重慶南路 , 是 我 最 熟悉 的 路段 。 通勤 十來 年 , 綠燈 秒數 , 會 在 哪 一 個 路段 碰到 持 長杖 探 路 的 盲 者 , 叼 菸 而 行 的 年輕型 男 , 一 頭 長髮 的 女郎 , 經 成都路 天后宮 頷首 致意 的 銀行 櫃員 , 瞧 我 偷闖 成都路 紅燈 、 躍躍欲試 卻 沒 跨闖 而 來 的 大學 女生 等 , 都 是 風景 的 日常 。 這些 橋段 , 規律 如 鐘 , 彷彿 我 一 下車 , 這些 人 這些 景 , 便 合力 搬演 戲碼 。 下班 , 逆路 而 走 , 中華路 躂躂 人聲 、 成都路 轟轟 車鳴 , 再 往 前 是 國賓 戲院 、 再 左轉 是 公車 站牌 , 熟悉 這 一切 , 竟 也 就 老 了 嗎 ? 或者 , 老 是 一 種 事實 , 而 另 一 種 事實 如 髮 上 塵 、 如 嘴 邊湯 , 都 欲 去 之 而後 快 , 卻 越 拍 、 越 抹 , 卻 越 是 深刻 。 這些 , 刻成 地圖 , 偷偷 鑿換 我 駕馭 其他 方向 的 能力 , 難怪 , 每 跟 母親 上 陌生 場域 , 總 見 她 倉皇 張望 , 識字 不 多 的 她 努力 記下 模糊 難 辨 的 門牌 、 招牌 顏色 、 攤販 , 甚至 是 地 上 的 一 堆 垃圾 。 我 警覺到 移換 方位 的 能力 快速 下降 。 進岀 大 賣場 , 若 方向 規律 , 便 如 走 廚房 , 若 略 岀入 , 景物 反轉 , 便 彷彿 初來 , 常 要 花上 一 段 時間 , 讓 方向 歸位 。 孩子 卻 沒 給 我 時間 靜澱 , 他 走 在 前 , 見 我 遲疑 張望 , 納悶 我 為何 還 不 走 。 我 問 他 , 真 往 這兒 走 ? 三 公尺 或 十 公尺 後 , 通道 豁然 , 我 再 回到 熟悉 的 空間 , 也 懷疑 , 三 公尺 跟 十 公尺 前 , 我 在 哪裡 ? 沒 料到 「 我們 在 哪裡 」 , 竟是 我 不 欲 承認 , 卻 嘀咕 不斷 的 問句 。 進岀 大 賣場 、 上下 大 崙尾山 、 訪返 大台北城 , 我 總 有 閃神 忘蹤 的 時候 , 而 孩子 也 從 初時 的 納悶 不解 , 繼而 恍然 : 原來 爸爸 忘 了 路 , 或者 , 根本 就 不 知道 路 。 孩子 懷疑 , 但 , 我 也 懷疑 。 或許 , 我 本 方向感 極 差 , 但 做 了 人父 , 不得不 成為 一 個 指引 。 於是 , 所有 的 「 巨大 」 都 必須 變 得 「 微小 」 , 容 我 指東指西 , 讓 孩子 不致 跟 我 一起 迷路 。 孩子 大 了 後 , 有 一 種 方位 正在 移換 。 我 不再 能 指引 他 , 反倒 孩子 常 得 為 我 領路 。 風櫃嘴 該 怎麼 去 、 該 走 哪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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