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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飯菜 我們 給 您 端上 。 按 規矩 呢 , 今天 家 中 花瓶 裡 要 有 忘憂草 和 康乃馨 , 那 也 應該 是 獻給 您 的 … … 可是 , 我 回 不 去 啊 , 只 能 電話 裡 祝 您 節日快樂 了 。 」 電話 那 頭 , 我 的 母親 會 怎麼 回答 我 ? 我 想像 得 出來 : 聽 了 這 番 話 , 她 一定 滿 臉 惶惑 ; 她 一定 不 信 端午 中秋 春節 之外 還 有 這 門子 節日 ; 她 一定 會 搖搖頭 笑 一 笑 表示 當 娘 的 輪 不 上 這 等 好事 ; 她 一定 會 說 : 「 別 胡說八道 了 , 想 吃 麵筋 吃 藕夾 吃 肉包子 吃 鹹 鮁魚 燉 粉條 你 就 回來 , 用不著 瞎編 個 節日 哄 我 。 」 那些 年 的 母親節 , 我 終究 沒有 打 過 電話 。 我 的 母親 , 終其一生 也 就 不 知道 這 個 世界 上 還 有 為 她 準備 的 節日 。 如今 我 常 為 此 自責 不已 。 母親 確實 是 應該 過 一 過 母親節 的 。 記憶 中 每逢 節日 母親 總是 最 忙 , 她 忙 的 是 讓 全 家人 過節 , 她 本人 就 成 了 節日 的 一 部分 。 如果 節日 是 一 台 戲 , 她 就 是 主持人 , 要 宣布 很多 節目 開始 ; 她 還 是 演員 , 幾 齣 壓軸 大 戲 是 非 她 來 唱 不可 的 ; 她 又 是 警察 , 得 裡裡外外 維持 秩序 ; 最 重要 的 , 她 是 指揮 , 從 廚房 到 飯桌 , 從 為 列祖 列宗 準備 供品 , 到 分 糖果 壓歲錢 給 孩子 們 , 她 都 得 發號施令 , 指點 江山 。 她 絕 沒有 機會 在 觀眾席 上 靜靜 享受 節日 的 氣氛 ; 換句話說 , 節日 大 戲 一 上演 , 除了 不 在 觀眾席 上 , 她 有 可能 在 台 上 台 下 的 任何 地方 。 她 何曾 真真正正 輕輕鬆鬆 過過 一 個 節 呢 ? 現在 想來 , 積存 在 記憶 深處 的 節日 之 快樂 , 並非 全 由 節日 帶來 , 很多 實 由 父母 創造 。 這樣 的 快樂 , 雖然 無法 重現 , 也 總 可以 重溫 。 唯獨 母親節 , 對 母親 來說 是 無從 快樂 的 空白 , 對 我 而言 , 是 無從 改正 的 疏失 。 母親節 是 一 個 空頭 帳戶 , 我 沒有 向 其中 存儲 過 祝福 , 母親 也 沒有 從中 支取 過 安慰 。 如今 , 沒有 了 母親 的 母親節 一 到 , 我 只好 默默 地 在 想像 中 為 母親 過節 了 。 我 常常 會 想 , 如果 當初 我 有心 給 母親 送 份 母親節 禮物 , 送 什麼 好 呢 ? 我 不 記得 母親 表達 過 她 喜歡 什麼 , 想要 什麼 。 去年 我 曾 想 過 應該 給 母親 買 架 織布機 。 花瓶 裡 的 花花草草 她 自然 也 喜歡 , 可是 她 更 喜歡 在 織布機 上 織出 好看 的 圖案 來 。 從 年輕 到 老 , 她 那麼 喜歡 織布 , 織出 的 布 又 那麼 有名 , 可是 她 從來 也 沒 擁有 過 自己 的 織布機 。 今年 我 又 改 了 主意 : 或許 , 我 應該 給 她 買 一 匹 大紅 的 綢緞 才 對 。 十 歲 左右 的 時候 吧 , 有 一 次 我 在 母親 常 用 的 一 個 包裹 裡 亂 翻 , 翻出 了 一 塊 紅 綢布 。 當時 就 想 , 這麼 好看 的 綢子 , 女生 紮 辮子 應該 不錯 。 於是 偷 了 出來 , 剪成 很多 條 , 分送給 了 班 上 的 幾 位 女 同學 。 不 知 怎麼 , 母親 就 知道 了 , 火冒三丈 , 咆哮 了 我 一 個 晚上 。 這 是 記憶 中 母親 對 我 最 凶 的 一 次 , 我 躲 在 炕 上 不 敢 還嘴 , 只 自哀自憐 地 抽泣 成 一 團 。 我 至今 不 明白 那 塊 紅 綢布 是 什麼 來歷 , 究竟 有 什麼 重要 用途 。 但是 我 清楚 : 母親 發 那麼 大 的 火 , 一定 有 她 的 道理 。 如果 — — 唉 , 只 能 是 如果 了 — — 母親 健在 , 今年 的 母親節 , 我 一定 要 去 買 一 匹 , 不 , 十 匹 、 一百 匹 大紅 的 綢緞 獻給 母親 。 我 願意 用 紅紅 的 綢緞 把 平平 的 房頂 鋪滿 , 把 方方 的 院子 鋪滿 , 把 長長 的 胡同 鋪滿 , 把 寬寬 的 大街 鋪滿 … … 只要 母親 活 著 , 而且 快樂 。 12 電車 搭 地鐵 進城 , 進 了 中國城 ❖ 楊照 真 是 土 啊 , 一直 到 二十四 歲 第一 次 出國 前 , 從來 沒有 搭 過 都市 內 的 捷運 電車 。 一九八七年 , 算算 距離 人類 開始 發展 地下鐵 電車 , 已經 有 將近 百 年 的 時間 , 我 才 第一 次 在 美國 波士頓 , 搭上 了 從 劍橋市 進城 的 紅線 地鐵 。 地鐵 遠 比 我 想 的 更 搖晃 不安 。 離 站 不久 就 是 一 個 大 轉彎 , 鐵輪子 在 鐵軌 上 發出 可怕 的 摩擦聲 , 加速 減速 停 站 , 都 有 不 小 的 動盪 。 不過 , 當然 還是 比 那時 台北 的 公共汽車 好 多 了 。 台北 的 公車 十 輛 裡面 大概 有 七 輛 , 在 馬路 上 玩 特技 , 急 起步 急 煞車 急 換 道 急轉彎 , 司機 只管 搶 時間 賺 獎金 , 絲毫 沒 把 車 上 乘客 放 在 心 裡 。 一九八七年 , 正 是 我 最 熱中 於 社會 改革 與 反對 運動 思考 的 年代 。 在 波士頓 的 地鐵 上 , 我 忍不住 又 義憤填膺 地 想 了 : 就是 因為 國民黨 自欺欺人 地 長期 宣揚 要 「 反攻 大陸 」 , 不切實際 地 將 未來 全 設想為 要 回到 「 大陸 」 , 所以 從來 不 曾 真正 看重 台灣 , 拿 台灣 當 只是 一時 棲居 的 「 跳板 」 , 才 讓 台灣 的 基礎 建設 嚴重 落後 。 台北 的 人口 , 早 就 超過 原本 都市 規劃 的 限度 了 , 卻 遲遲 無法 有 像樣 的 都市 公共 運輸 系統 … … 轉 著 這些 念頭 的 時間 中 , 地鐵 到站 了 , 帶路 的 學長 招呼 我 下車 。 要不是 住 同 一 棟 宿舍 的 學長 好心 邀約 , 我 還 真 沒 那麼 大 勇氣 自己 來 搭 地鐵 , 也 不 曉得 搭 地鐵 要 去 哪裡 。 學長 有 很 明確 的 動機 搭 地鐵 進城 —— 到 波士頓 的 中國城 打打牙祭 , 並且 購物 儲備 未來 兩 週 下廚 的 食材 。 可是 多半 也 是 考慮到 我們 小孩 的 成長 經驗 吧 , 爸 媽 決定 連 住家 一起 搬走 , 離開 晴光 市場 這 個 複雜 、 奇怪 的 環境 。 晴光 市場 緊鄰 「 美軍 顧問團 」 , 一度 巷弄 間 開滿 了 專門 服務 美軍 軍士官 的 酒吧 , 留 著 及腰 長髮 的 吧女 在 路 上 化 著 濃妝 走來走去 。 我 念 的 國中 所在處 再 過去 一點 , 是 舊稱 「 牛埔仔 」 的 地方 , 是 台北 最 有名 、 最 凶悍 「 牛埔幫 」 的 根據地 。 班 上 好幾 個 常常 一起 混 的 同學 , 都 是 「 幫 裡 」 的 。 會 在 這 種 龍蛇雜處 之 地 待 那麼 久 , 是 因為 服裝店 專 做 高級 針織 禮服 , 當然 不 以 一般 家庭 主婦 、 良家婦女 為 主要 顧客 。 什麼 樣 的 人 買得起 訂得起 我 媽媽 特殊 手藝 做 的 漂亮 禮服 ? — — 有 美軍 軍官 代為 付款 的 吧女 啊 ! 一九七七年 , 越戰 結束 兩 年 , 來 台灣 的 美軍 明顯 減少 許多 , 晴光 市場 的 酒吧 如 應斯 響 , 很 快 就 倒 了 好幾 家 , 吧女 少 了 , 服裝店 的 生意 也 少 了 。 幾 個 因素 加 在一起 , 搬家 吧 ! 搬家 的 物理 距離 不 算 遠 , 但 心 裡 的 距離 卻 再 遠 不過 。 從 台灣 本省人 聚居 , 開發 了 上百 年 , 以 閩南語 和 日語 為 主要 溝通 語言 的 舊 市區 , 搬到 一 個 純粹 由 政府 運用 美援 開發 的 新 社區 , 那 個 地方 的 公車 站牌 就 說明 了 其 居民 性質 — — 「 公教 住宅 」 , 一 個 以 公教 人員 , 也 就 是 以 外省人 為主 的 環境 。 爸 媽 很 鎮定 地 在 民生東路 上 找 了 一 間 樓下 的 房子 , 有 五十多 坪 。 很 鎮定 地帶 我們 從 舊家 搭 225 公車 去 看 房子 , 同時 認好 怎麼 到 新家 的 路程 。 很 鎮定 地 開始 打包 , 用 最 儉省 的 方式 。 買 了 好幾 捲 牢靠 的 紅色 塑膠繩 , 把 書 一 落 一 落 捆 扎實 。 這 是 最 費力 的 工作 , 其他 就 相對 容易 了 。 書桌 上 東西 儘量 收進 抽屜 裡 , 然後 將 抽屜 都 上鎖 。 衣服 也 一樣 , 儘量 收進 衣櫥 裡 , 再 將 櫥門 上鎖 。 簡直 像 有 先見之明 似的 , 我們 家用 的 書桌 和 衣櫥 都 是 鋁製 的 , 可以 將 門屜 都 密密 鎖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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