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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有一搭沒一搭 地 晃 了 一下 , 既 不 看 別人 的 臉 , 也 不 看 自己 的 票 , 嘴 一 刻 不停 , 好像 比賽 似地 , 唯恐 自己 分 了 心 , 讓 對方 占 了 上風 。 我 覺得 好笑 , 且 真的 笑出 了 聲 來 。 突然 , 她們 的 話頭 斷 了 , 雙雙 扭頭 刺 了 我 一 眼 。 一 個 說 : 「 嘿 , 這 人 , 有病 啊 你 。 」 一 個 說 : 「 甭 理 他 , 土老帽 。 」 然後 兩 人 迅速 重返 戰場 , 一 派 「 抽 刀 斷水 水 更 流 」 的 氣象 。 我 把 頭 扭 向 窗 外 , 思索 著 「 有病 啊 你 」 這 句 話 。 這 是 個 疑問句 呢 , 還 是 判斷句 ? 如果 是 疑問句 , 我 該 有所 答覆 才 是 ; 當然 , 如果 是 判斷句 , 我 就 沒 什麼 好說 的 了 。 我 當然 「 有病 」 , 不然 這 一 刻 我 也 不會 在 北京 的 電車 上 。 電車 到 校場 口 或者 宣武門 外 的 時候 , 我 總 想起 附近 的 一 個 地名 : 琉璃廠 。 那裡 的 新舊 書店 我 去 過 很多 次 了 。 如果 我 喜歡 過 北京 , 琉璃廠 一定 是 第一 個 理由 。 在 那裡 的 中華 書局 門市部 , 我 買到 過 《 蘇軾 詩集 》 , 心情 大好 。 更 奇妙 的 是 櫃檯 裡 那 位 老先生 , 說話 慢慢悠悠 , 有 無軌 電車 的 神韻 , 其 口音 絕非 「 京片子 」 , 而 竟是 我 的 鄉音 。 我 問 : 「 師傅 , 你 是 衡水人 吧 。 」 老先生 一點 也 不 驚訝 , 只是 問 : 「 你 聽出來 了 ? 你 也 是 ? 」 其實 我 早 就 知道 , 琉璃廠 在 晚清 民初 的 時候 曾 有 別名 , 叫 「 衡水街 」 , 因 這 條 街 上 的 古董商 、 舊書商 , 原籍 衡水 的 太多 了 , 有名 的 像 孫殿起 、 雷夢水 就是 。 「 現在 琉璃廠 的 衡水 人 還 多 嗎 ? 」 我 問 。 「 唉 , 多 倒是 多 , 」 老先生 說 , 「 但 幹 老本行 的 不 多 了 。 如今 讀書 的 都 不 多 了 , 賣 書 的 能 多 到 哪裡 去 ? 」 起碼 我 還 算是 衡水 的 讀書人 吧 。 想到 這裡 , 我 笑 了 , 但 沒 敢 笑 出聲 。 電車 離 動物園 愈來愈 近 , 人 都 急 著 湧向 門口 , 下車 再 換車 。 唉 , 北京 , 原來 就 是 我 讀書 途中 上車 、 下車 、 換車 的 地方 。 13 男 廁所 菸味 彌漫 的 那 間 廁所 ❖ 楊照舊 相本 裡 有 一 張 照片 , 我 穿著 高中 制服 , 坐 在 家 中 房 裡 的 書桌 前 , 臉 上 滿 是 笑意 , 嘴巴 鼓鼓 的 , 一 口 菸 正 準備 要 吹出來 。 那 應該 是 三 姐 幫 我 拍 的 。 那 時節 , 二姐 、 三姐 和 我 , 都 抽菸 , 偷偷 在 旁邊 巷子 裡 的 商店 買 菸 , 剛 開始 很 講究 , 買 瘦長 好看 的 More __UNDEF__ 洋菸 , 但 洋菸 真 貴 , 買不起 時 就 只好 降格 買 「 總統牌 」 。 但 無論如何 , 絕對 不 買 最 暢銷 、 最多 人 抽 的 「 長壽 」 。 通常 是 三更半夜 , 想必 爸 媽 都 睡 了 , 將 窗戶 打 得 大開 , 椅子 挪到 最 靠近 窗 邊 的 地方 , 點 起 菸 來 , 記得 每 一 口 菸 都 要 轉頭 朝 窗 外 吹 , 免得 在 房 裡 殘留 太 濃 味道 。 還 有 , 點菸 前 , 要 把 棉被 、 毛衣 收進 衣櫥 裡 , 那 都 是 很 會 吸 味道 、 留 味道 的 東西 。 衣櫥 往往 已經 擠滿 了 許多 未 整理 的 物品 , 得 費 點 周章 才 有 辦法 收納 體積 龐大 的 棉被 。 而且 熄 了 菸 將 菸頭 丟出 窗 外 後 , 不管 天氣 多 冷 , 都 還 得 開 了 電扇 , 繞 著 房間 四周 吹 五 分鐘 , 才 能 躺下 睡覺 。 那麼多 手續 , 費事 得很 , 但 值得 。 夾 著 菸 , 在 桌 上 攤開 白 底 綠格 的 稿紙 , 寫 詩 、 寫 小說 , 彷彿 自己 就 離開 了 十七 歲 的 時光 , 進入 了 另 一 個 無法 以 年齡 計算 的 生命 階段 , 在 那裡 享受 一 種 脫離 大人 管轄 管束 的 快樂 。 我 清楚 記得 , 有 一 篇 小說 少 作 , 叫 《 春雨 三月 》 的 , 就是 在 一 個 飄雨 的 春天 夜晚 , 連著 抽 了 十幾 根 菸 熬夜 寫成 的 。 天 濛濛 亮 要 睡 時 , 感覺到 自己 的 太陽穴 猛力 地 鼓動 , 血管 中 鬧 著 尼古丁 革命 。 不過 這 種 樂趣 , 很 快 就 被 爸爸 破壞 了 。 有 一 天 放學 , 只有 爸爸 在 家 , 坐 在 沙發 上 看 報 , 抬頭 對 我 招招手 , 輕描淡寫 地 用 閩南語 說 了 一 句 : 「 小心 點 , 棉被 別 燒掉 了 。 」 然後 就 低頭 繼續 看 他 的 報紙 。 我 愣 了 一會兒 , 等 不 到 爸爸 另外 一 句 話 。 這 就 是 爸爸 , 管教 小孩 都 不 願 多 說 什麼 。 但 也 就 夠 了 。 原來 爸爸 早 知道 我 偷 抽菸 的 事 , 原來 只要 不 把 棉被 燒 了 , 根本 不必 費 那麼 大 力氣 去 隱蔽 抽菸 的 事 。 然而 突然之間 , 省掉 那些 複雜 手續 之後 , 抽菸 變 得 一點 趣味 都 沒有 了 。 熄 了 一 根 菸 , 久久 忘 了 點起 下 一 根 , 而 竟然 在 稿紙 上 沙沙 寫 著 的 筆 也 並 沒有 停下來 。 後來 就 只 在 學校 抽菸 , 因為 學校 有 不 那麼 寬大 豁達 的 教官 。 抽菸 最佳 的 地方 , 是 校刊社 辦公室 。 關 了 門 , 幾 個 編輯 就 點 起 菸 來 , 高談闊論 , 談 學校 的 傳統 , 談 文學 , 談 未來 , 好像 有 了 菸 , 這些 話題 就 不再 那麼 空洞 , 像 模像 樣 煞有介事 起來 了 。 我 尤其 渴望 「 電驢子 」 的 聲音 , 彷彿 那 就 是 上課 的 鐘聲 。 很多 時候 , 我 聞 聲 而 動 , 人 比 「 電驢子 」 到 得 還 快 還 早 , 似乎 並非 是 我 朝 「 電驢子 」 奔去 , 而是 「 電驢子 」 奔 我 而 來 。 我 不 等 什麼 人 的 來信 , 也 並 無 給 什麼 人 的 信 要 託 老馮 帶走 , 我 只是 覺得 激動 , 覺得 「 電驢子 」 親切 , 覺得 那 「 突 突 」 聲 一 遠去 就 若 有所 失 。 我 對 報紙 的 感情 , 就 是 從 那時 開始 的 。 村 裡 訂 報紙 的 機構 有 兩 家 , 一 是 村 黨 支部 , 一 是 村 小學 。 但 不管 是 誰 訂 的 報紙 , 「 電驢子 」 都 會 先 送到 「 小點兒 」 。 報紙 的 品種 還 算 豐富 , 有 《 人民日報 》 、 《 光明日報 》 、 《 解放軍報 》 、 《 文匯報 》 , 還 有 《 河北日報 》 、 《 衡水日報 》 。 我 很 喜歡 翻 這些 報紙 。 起初 認識 的 字 少 , 根本 不 知 報紙 上 說 的 是 什麼 , 但 照樣 假模假樣 地 從 頭 看 到 尾 。 常 有 人 逗 我 , 讓 我 說說 報紙 上 寫 的 是 什麼 , 我 會 理直氣壯 地 說 : 「 你 自己 不會 看 嘛 。 」 好像 我 都 看懂 了 似的 。 漸漸 地 , 字 認 得 多 了 , 也 就 看出 點 意思 來 了 , 比如 , 我 發現 有時候 各 張 報紙 的 頭版 是 一模一樣 的 ; 照片 的 說明 文字 總 有 「 圖 為 」 兩 個 字 ; 第三 版 或 第四 版 的 名稱 常常 叫 「 副刊 」 ; 《 人民日報 》 的 副刊 原來 叫 「 戰地 」 , 後來 改成 了 「 大地 」 … … 。 《 文匯報 》 的 報頭 和 其他 報紙 的 報頭 不 一樣 , 竟然 不 是 毛 主席 寫 的 , 這 讓 我 很 長 時間 不 知 其 所以然 。 逢 國慶日 , 報頭 和 頭條 標題 一定 是 紅色 的 。 過 新年 時 《 人民日報 》 一定 會 發 元旦 社論 。 領袖 去世 後 頭 像 一定 加 粗粗 的 黑框 , 而且 標題 天天 都 有 「 永垂不朽 」 這 幾 個 字 。 我 問 售貨員 什麼 是 「 永垂不朽 」 , 他 說 , 可能 就 是 「 萬歲 」 的 意思 吧 。 看 著 右上角 的 「 毛 主席 語錄 」 , 我 老 搞 不 懂 「 階級 鬥爭 」 為什麼 「 一 抓 就 靈 」 , 也 不 明白 為什麼 「 抓 革命 」 就 可以 「 促 生產 」 。 《 光明日報 》 那 篇 〈 實踐 是 檢驗 真理 的 唯一 標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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