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坐 在 黑暗 的 電影院 裡 仰 頸 望 向 銀幕 ， 屁股 下 的 座椅 明明 是 沉靜 的 ， 但 因 境 隨 心 轉 ， 竟然 錯覺 微微 搖晃 ， 身體 更 隱隱 感受到 逆風 而 行 的 速度 刺激 ， 彷彿 稍 不 留神 ， 即 從 高處 跌下 ， 跌回 灰濛濛 的 舊 時光 裡 。 在 市區 騎 單車 的 日子 其實 不 算 長 ， 咳 ， 所有人 都 是 知道 的 ， 我 膽子 小 ， 在 汽車 和 巴士 之間 冒險 竄動 ， 我 本 就 不 太 敢 ， 當初 騎上 車背 ， 坦白 說 ， 亦 是 被迫 的 。 我 不 是 在 前面 的 題目 裡 說 過 嗎 ？ 十來 歲 時常 到 舅舅 的 裁縫店 打工 幫忙 ， 他 替 美國 水兵 量 身 後 ， 囑咐 我 把 訂單 送去 製衣 工廠 並 同時 把 衣服 從 工廠 拿回來 給 另 一 位 客人 ， 有時候 因 須 趕工 — — 那些 洋兵哥 只 在 香港 逗留 三 、 四 天 ， 不 趕 不行 ， 通常 兩 天 之內 便 要 弄好 兩 套 西裝 和 三 條 褲子 了 — — 舅舅 不准 我 走路 ， 下令 必須 騎車 ， 工廠 跟 店舖 隔 了 六 、 七 條 長 街 ， 走路 來回 需 時 四十五 分鐘 ， 騎車 則 省 一半 時間 ， 我 反抗 無效 ， 為 求 有 薪水 可 收 ， 唯有 硬著頭皮 張開 雙腿 ， 跨 坐到 車背 上 ， 一 咬牙 ， 往 前 衝 ， 想像 自己 如 張徹 電影 裡 的 客俠 英雄 ， 殺入 江湖 ， 管不了 能否 回頭 。 騎 了 一 年 半 載 的 市區 單車 ， 從未 遇上 過 意外 ， 但 跟 技術 肯定 無關 ， 純粹 是 ， 謹慎 ， 小心 ， 騎 得 慢 ， 如果 有 人 願意 撰史 記載 ， 我 必 是 灣仔 舊 區 史 上 騎 單車 最 慢 的 一 位 少年人 （ 這 特點 一直 保持 到 長大成人 ， 我 近年 開車 了 ， 而且 是 開 P 字頭 跑車 ， 但 我 幾乎 可以 確定 自己 是 史 上 開車 速度 最 慢 的 P 字頭 跑車 主人 ， 許多 時候 連 公車 司機 都 能 超 我 的 車 ， 甚至 忍不住 在 超車 時 側 頭 瞄 我 一 眼 以 示 不屑 ） 。 所以 每 回 完成 任務 後 ， 我 總 聽見 舅舅 喃喃 抱怨 ， 「 這麼 久 才 回來 ， 烏龜 都 爬 得 比 你 快 ， 搞不好 你 這 小子 是 偷偷 去 了 找 女人 或 溜進 麻雀館 打牌 ！ 」 他 自己 最 喜歡 做 這 兩 種 勾當 ， 所以 最 喜歡 猜度 別人 做 這 兩 樣 勾當 ， 毫不 理會 對方 的 年齡 高低 。 至於 生平 首 回 學 騎 單車 ， 倒 跟 所有 初學 者 一樣 ， 曾經 跌倒 ， 曾經 弄傷 手肘 和 膝蓋 ， 那些 小兒科 的 傷痛 當然 早已 忘記 ， 可是 依舊 記得 酸溜溜 的 心理 傷害 ， 只 因 那 時候 ， 大概 八 、 九 歲 吧 ， 一 家 五 口 租住 一 個 小 單位 內 的 一 個 小 房間 ， 我 家 沒有 單車 ， 但 房東 有 ， 某 天 ， 善良 的 房東 先生 帶 兩 個 兒子 到 樓下 球場 學 騎 單車 ， 也 帶 著 我 ， 一 輛 單車 三 個 人 輪流 踩 ， 而 他們 是 「 主 」 ， 我 只是 「 客 」 ， 理所當然 地 他們 兄弟倆 占 玩 了 較多 時間 ， 我 只 能 在 他們 休息 的 時候 騎上 一 騎 ， 這 叫做 「 插花 」 ， 讓 我 有 了 很 濃厚 的 自卑感 。 幸好 我 雖 騎 得 慢 ， 但 我 學 得 快 ， 就 在 短暫 的 「 插花 」 時間 裡 ， 我 學會 了 掌握 兩 個 輪子 的 技術 ， 根本 不 難 嘛 ， 只是 ， 我 仍然 不 敢 騎 得 快 。 說來 遺憾 ， 我 的 女兒 至今 仍然 不 懂 騎 單車 ， 亦 是 受 我 膽小 所 累 。 這些 年 來 ， 我 只 帶 她 去 騎 過 一 回 單車 ， 教 了 她 半 小時 ， 她 開始 稍稍 能夠 平衡 前進 了 ， 但 又 立即 跌倒 於 一 條 下坡 路 上 ， 手掌 擦傷 了 ， 嚇 得 流淚 ， 我 馬上 衝上前 把 她 扶起來 ， 道 ： 「 算了 算了 ， 別 學 這 鬼玩意兒 了 ！ 反正 世上 有 太多 事情 你 都 不 懂 ， 不 差 這 一 件 ！ 」 她 笑 了 ， 把 眼淚 拭去 ， 立即 同意 ， 掉頭 便 走 ， 快樂 地 。 她 從來 不 明白 什麼 叫做 「 自古 成功 在 嘗試 」 的 老祖宗 教訓 ， 她 有 她 的 邏輯 ， 她 有 她 的 選擇 。 我 家 自行車 之 怪 現象 ❖ 胡洪俠 老家 的 那 幾 間 土房 已經 很 久 很 久 沒 人 住 了 。 十幾 年 的 荒廢 失修 ， 我 當年 的 家園 ， 如今 極 可能 變成 了 老鼠 的 樂園 。 這些 日子 常常 想 回去 一 趟 ， 看看 能否 找回 點 日常 舊 物 以資 懷念 。 最 想 一 探 究竟 的 ， 是 我 家 的 那 輛 自行車 。 小時候 就 常常 覺得 那 自行車 的 模樣 很 怪 ， 近來 則 更 愈來愈 感到 好奇 ： 那樣 的 一 輛 自行車 ， 究竟 有 何 來歷 呢 ？ 那 車子 — — 對 ， 我們 都 叫 自行車 為 「 車子 」 ， 或 「 騎車子 」 ， 很少 叫 自行車 ， 更 不 叫 單車 、 腳踏車 或 別的 什麼 車 — — 很 破 ， 且 破 得 出眾 ， 可謂 別具一格 ， 其 「 身分 」 因此 大為 可疑 。 不 是 很 破 的 紅旗 、 永久 ， 也 不 是 很 破 的 鳳凰 、 飛鴿 、 金鹿 ， 都 不 是 。 沒有 任何 標誌 可以 證明 那 是 一 輛 什麼 牌子 的 車 。 車架 車梁 很 高 很 大 ， 顏色 灰暗 ， 無 油漆 ， 甚至 找 不 到 噴 過 漆 的 痕跡 。 車把 和 後座 卻 又 很 小 很 細 ， 看上去 怎麼 都 不 像 「 一家人 」 。 沒有 鏈盒 ， 所以 騎 時 得 小心 右 褲腿 ， 不 小心 會 被 鏈條 鏈盤 捲進去 。 車閘 好像 也 不 管 用 ， 要 減速 ， 得 用 腳 直接 摩擦 前 輪 以 求 剎車 效果 。 兩 個 車圈 已經 不 是 鏽跡 斑斑 ， 而是 一 片 鏽跡 ， 是 「 江山 如此 多 鏽 」 ， 任 你 怎麼 擦 都 不會 有 光亮 。 腳踏板 ， 左邊 的 是 塊 方方 的 木板 ； 聽說 當初 自行車 剛 發明 時 全 為 木製 ， 木製 腳踏板 的 存在 ， 證明 我 家 的 那 輛 自行車 局部 發生 了 「 返 祖 現象 」 。 右邊 的 腳 蹬 則 連 木板 都 沒有 ， 只 剩 一 根 鐵棍 。 這 根 短短 的 鐵棍 接受 過 無數 次 鞋 底 的 摩擦 ， 亮 得很 ， 堪稱 整 輛 自行車 最 大 的 「 亮點 」 。 車座 則 更 麻煩 ， 因為 難以 固定 ， 經常 左右 搖擺 ， 前 撅 後 翹 ， 座簧 又 殘缺不全 ， 騎 在 上面 極為 難受 。 倒 有 一 樣 好處 ： 那 輛 怪 車 騎起來 並 不 叮噹 亂響 ， 因為 它 簡練 極了 ， 除了 必要 的 車輪 、 車架 、 鏈條 、 飛輪 、 腳蹬 等等 ， 幾乎 就 沒有 別的 零碎 ， 想 弄出 點 動靜 都 很 難 。 十來 歲 時 ， 我 就 是 用 這 輛 車 學會 騎 自行車 的 。 逢 車 掉 鏈子 或 車圈 摔 得 扭曲 時 ， 我 常常 蹲 在 地 上 ， 恨恨 地 看 著 它 ， 想 不 明白 它 怎麼 會 這麼 破 ， 這麼 舊 ， 這麼 怪 。 是 上 個 世紀 的 七十年代 了 ， 那時 誰 家 若 有 輛 自行車 ， 是 一 件 值得 驕傲 的 事情 。 可是 我 卻 很 沮喪 ， 常常 不好意思 騎車 出門 。 父母 如 安排 我 去 哪兒 跑 一 趟 ， 我 會 提出 去 鄰居 家 借 輛 車 的 要求 。 其實 借 車 談何容易 。 那 時候 自行車 差不多 是 一 個 農家 最 珍稀 的 固定 資產 ， 能 借 你 一 騎 需要 承擔 多 大 的 風險 。 我 當年 的 車技 也 真 神奇 ： 每逢 借 自行車 出門 一 趟 ， 那 車 總會 大大小小 出 點 毛病 ， 不 是 車座 的 彈簧 斷 了 ， 就是 車圈 變 了 形 。 現在 想來 ， 那 該 不 是 我 的 車技 太 差 ， 實在 是 因為 我 家 那 輛 怪 車 的 緣故 。 習慣 、 竅門 、 用力 方式 、 應急 措施 等等 這 一 套 騎車 戰術 ， 我 都 是 從 怪 車 上 練出來 的 。 一旦 換 了 新 車 ， 相互 都 不 適應 啊 。 前 些 日子 和 大哥 二哥 小聚 ， 說起 這 輛 自行車 ， 我 約略 弄清 了 怪 車 的 身世 。 大哥 一九五○年代 末 高中 畢業 後 ， 在 離家 幾十 里 外 的 地方 有 了 一 份 工作 ， 需要 自行車 往還 。 買 輛 新 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