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才 邊 回頭 邊 說 : 「 頭子 , 遠州屋 那 傢伙 看來 很 怪 。 」 「 他 看到 自己 送 的 成田 羊羹 擱 在 那裡 , 大概 會 很 吃驚 。 」 半七 笑 道 。 「 他 來 做 啥 ? 」 「 既然 阿熊 在 遠州屋 做 事 , 他 跟 宇兵衛 也 不能 算 全無 關係 , 只是 他 為何 特地 繞到 這兒 ? 」 「 根據 剛才 聽 的 , 常陸屋 他們 不 是 也 來 調查 了 ? 」 善八 邊 思索 邊 說 : 「 我 想 他們 應該 也 到 阿熊 做 事 的 遠州屋 查 過 了 。 要是 遠州屋 知道 阿熊 跟 殺死 主人 的 傳藏 有關 , 按理 說 應該 馬上 把 她 辭掉 , 難道 仍 不 在乎 地 僱用 阿熊 ? 」 「 遠州 屋 年 約 四十 吧 ? 」 「 大概 吧 。 都 四十 了 , 有 老婆 也 有 女兒 , 但 聽說 他 常 跟 一些 無聊 女人 有染 , 老 捅 樓子 。 那 傢伙 是 不 是 也 跟 阿熊 有 男女 關係 ? 」 「 唔 , 笹川 的 兒子 說 過 , 阿熊 不 像 吹 海風 長大 的 , 膚色 白皙 , 五官 也 不錯 。 」 「 是 啊 , 是 啊 。 」 善八 顫 肩 笑 道 : 「 頭子 , 一定 是 這樣 。 搞不好 他 考慮到 老婆 女兒 的 眼目 , 打算 在 某 處 租 個 二樓 金屋藏嬌 , 所以 才 來 這兒 找 阿熊 哥哥 商討 。 在 這 種 忙碌 的 歲末 時分 , 真是 個 悠閒 傢伙 。 」 「 不過 , 看 他 帶 著 羊羹 , 應該 是 真 到 成田山 參拜 了 吧 。 」 「 不 這樣 說 沒法兒 出門 啊 。 一定 是 假借 信徒 之 名 , 說 去 參拜 吧 。 那 個 貉傢伙 , 說 啥 在 途中 跟 搭伴 人 分手 , 肯定 是 胡說 , 一 開始 就 他 單獨 一 人 來 而已 。 」 「 你 別 這麼 吃醋 。 」 「 我 不 是 吃醋 , 聽說 那 傢伙 老是 扛 著 贗品 到 各 宅邸 賣 , 貪得無厭 賺錢 , 同行 的 道具舖 都 說 他 像 個 賊子 。 」 半七 心想 , 不 知 善八 在 背後 如此 大罵 自己 的 才兵衛 , 此刻 到底 跟 宇兵衛 夫妻 商討 何 事 ? 五 嘉永 六 年 冬天 過去 , 第二 年 嘉永 七 年 春天 來臨 。 雖然 歷史 上 稱為 安政 元年 , 但 年號 改為 安政 是 該 年 十一月 二十七日 , 因此 當時人 仍 習慣 稱 嘉永 七年 。 這 年 正月 持續 是 晴天 , 比 往年 還 暖和 。 福田 宅邸 除了 傳藏 , 本來 還 有 乙吉 、 鎌吉 、 幸作 三 個 隨從 , 他們 在 宅邸 滅亡 後 都 各自 到 其他 武家 宅邸 做 事 。 半七 命 手下 不忘 監視 傳藏 有無 到 這些 人 做 事 的 地方 , 但 傳藏 始終 沒 出現 , 也 沒 到 遠州屋 找 阿熊 的 行跡 。 一月 底 , 手下幸次郎 來 報告 一 件 事 。 「 傳藏 果然 還 待在 江戶 。 以前 是 福田家臣 的 年輕 武士 曾根鹿次郎 , 現在 住 牛込 神樂坂 附近 一 戶 坂井金吾 旗本 宅邸 。 那 個 曾根 兩三 天 前 到 小梅 的 光隆寺 掃墓 。 光隆寺 是 福田 宅邸 的 菩提寺 , 雖 不 是 忌日 , 但 曾根 有時 會 抽空 去 幫 舊主 掃墓 。 燒完 香 走出 寺院 時 , 不 知 從 那裡 跟來 的 傳藏 竟 在 門 前 等 著 , 說 自己 是 通緝犯 不能 找 工作 , 連 當天 生活 都 有 問題 , 叫 曾根 施捨 些 錢 。 曾根 認為 傳藏 真是 個 厚顏 無恥 的 傢伙 , 就算 遇到 往昔 舊識 , 也 該 是 掩 臉 逃走 , 他 卻 主動 搭話 並 向 對方 借 錢 , 實在 無可救藥 。 曾根 本來 氣 得 想 一 刀 砍死 傳藏 , 只是 他 自己 目前 已 有 新 主人 , 為 舊主 復仇 的話 有點 麻煩 。 於是 打算 押 他 到 崗哨 , 冷不防 捉住 傳藏 的 胳膊 反 擰上去 , 不料 傳藏 也 是 個 腕力 強 的 傢伙 , 掙脫 了 兩 人 扭 在一起 , 那 一帶 路 不 好 走 , 加上 曾根 的 雪屐 踏 在 融化 冷 霜 上 滑倒 , 聽說 傳藏 趁 他 膝蓋 著地 時 一把 推開 , 一溜煙 逃 了 。 廚師 被 趕出 領地 , 廚房 總管 也 受 懲罰 。 當 各 執政 者 得知 新 之 丞 將 失明 後 , 也 有 人 建議 沒收 新 之 丞 的 房子 , 一 年 只 給 二十 俵 米 , 讓 他 過 吃 不 飽 餓 不 死 的 日子 就 行 了 , 但 大多數 人 都 很 同情 新 之 丞 , 認為 他 是 因 職 失明 , 只要 減薪 即 可 。 下 決定 的 是 藩主 本身 。 藩主 下令 讓 三 村家 繼續 維持 三十 石 家祿 , 要 新之丞 專心 養病 。 換句話說 , 並非 加世 犧牲 貞潔 換來 的 結果 。 上司 島村 只是 白白 玩弄 了 加世 而已 。 於是 新之 丞 遣 老僕 到 島村 宅子 下 戰書 , 約 在 河岸 相見 。 一方 是 劍術 高手 , 另 一 方 是 盲人 , 這 場 決鬥 一 開始 便 勝負 分明 。 但 新 之 丞 仍 不顧 一切 挑戰 。 這 就 是 武士 的 「 一 分 」 , 即使 明知 很 可能 喪命 , 也 要 守住 最後 「 一 分 」 尊嚴 。 此時 新之丞 因 每 天 在 院子 用 木刀 練習 , 已 習得 光 聽 蚊子 嗡嗡聲 便 能 打下 蚊子 的 「 迴響劍 」 秘訣 。 島村 如約 來 了 。 兩 人 對峙 了 一陣子 , 最後 新之丞 一 刀 砍斷 島村 脖子 動脈 。 山田洋次 導演 在 電影 中 沒 讓 島村 當場 斃命 , 只 讓 新之丞 砍斷 他 的 右臂 。 而 島村 回去 後 , 也 以 「 武士 的 一 分 」 為由 , 任何 人 追問 他 到底 跟 誰 決鬥 、 為何 跟 人 決鬥 , 他 都 不 說 理由 , 最後 守口如 瓶 地 切腹 自殺 。 沒 人 想到 劍術 高手 島村 的 決鬥 對象 竟是 盲目 的 新之丞 , 事件 便 如此 不了了之 。 日子 平靜 地 過去 。 第二 年 春天 , 老僕 帶來 一 個 下女 , 說 是 農家 寡婦 , 年齡 二十五 。 那 下女 幾乎 都 不 出聲 , 但 從 她 在 廚房 的 動靜 聽來 , 似乎 是 個 勤快 女子 。 當天 夜晚 , 新之丞 一 吃下 女 做 的 晚飯 , 便 察覺 她 正 是 去年 休掉 的 妻子 加世 。 無論 湯汁 或 燉菜 味道 、 米飯 的 軟硬 , 在在 都 顯示 那 頓 飯 是 加世 親手 做 的 。 但 新之丞 仍 佯裝 不 知情 , 就 這樣 過 了 幾 天 , 新之丞 在 院子 練習 揮舞 木刀 後 , 對著 廚房 要 茶 。 加世 端 茶 過來 , 把 茶 擱 在 新之丞 膝 前 , 並 情不自禁 伸手 牽起 新之 丞 的 手 , 讓 他 碰觸 茶碗 。 這 是 以前 兩 人 還是 夫妻 關係 時 的 習慣 。 加世 自己 似乎 也 暗 吃 一 驚 地 縮 身 。 新之 丞 依舊 佯裝 不 知情 。 廚房 傳來 香味 , 是 蕨菜 香 。 原來 加世 正在 做 山形縣 的 鄉土 料理 「 蕨菜泥 」 , 就是 把 新鮮 蕨菜 煮軟 後 , 加 味噌 用 菜刀 剁碎 , 再 用 擂缽 與 山椒葉 一起 磨成 泥狀 , 最後 加 點 酒 , 是 一 道 很 下飯 的 鄉土 料理 。 * 「 今晚 是 蕨菜泥 ? 」 新之丞 說 : 「 去年 的 蕨菜泥 也 非常 好吃 。 還是 妳 做 的 飯 好吃 , 德平 ( 老僕 ) 做 的 菜 令 人 受不了 。 」 新 之 丞 察覺 加世 似乎 變成 石頭 。 「 怎麼 了 ? 離家 一陣子 , 妳 失去 舌頭 了 ? 」 加世 突然 逃開 。 剛 聽到 關上 廚房 門 的 聲音 , 立即 又 傳來 加世 的 啜泣聲 。 自 窄廊 外 吹進 的 風 運來 嫩葉 味道 。 德平 似乎 在 房子 一 旁 砍柴 , 新之丞 可以 聽到 砍柴聲 中 偶爾 夾雜 噴嚏聲 。 加世 的 啜泣 變成 嚎啕大哭 。 新之丞 邊 喝 茶 邊 聽 著 各 種 聲音 。 * 以上 是 藤澤周平 《 隱劍秋風抄 》 短篇 之 一 〈 盲目 迴響 劍 〉 中 的 最後 一 段 原文 。 文筆 極為 淡然 , 卻 又 瀰漫 著 夫妻 間 那 種 無可 言喻 的 纖細 情愛 , 難怪 山田洋次 導演 會 挑選 這 篇 拍成 他 年 過 七十 後 才 轉型 的 第三 部 時代 電影 。 武士 的 生活 日本 時代 電影 或 時代 電視劇 通常 以 江戶 旗本 或 捕吏 為 主角 , 但 江戶 畢竟 是 特殊 都市 , 真正 的 平均 武士 形象 應該 是 散落 在 全 國 各 地 的 三百 藩國 藩士 。 尤其 是 中等 藩國 的 窮 藩士 , 才 是 當時 真正 的 一般 武士 吧 。 在 此 舉 個 例子 來 實際 看看 一般 武士 們 的 生活 到底 如何 。 先 假設 日本 某 地 有 個 七八萬 石 中等 程度 的 藩國 , 全體 藩士 包括 負責 提 草履 的 家僕 , 總計 約 一千二百 人 , 薪俸 十 石 以上 的 藩士 約 佔 半數 , 六百 人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