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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證 , 彷彿 怕 寵壞 我 似的 , 相約好 了 不 給 我 糖 吃 。 在 這樣 的 高標準 下 長大 , 我 習慣 在 成功 的 險峻 山嶺 上 攀爬 , 兩 手 發顫 仍 不 敢 鬆懈 。 我 認為 做 得 好 , 是 應 盡 的 職責 ; 但 若 做 不 好 , 我 就 別 無 出路 , 活該 論罪 處分 。 做 一 個 從小 引頸 盼望 , 卻 討 不 到 父母 嘉獎 的 小孩 , 我 長大成人 後 , 仍 像 還 在 無形 中 想 跟 誰 乞討 甚麼 一般 , 心 裡 虛虛 的 , 總是 有 吃 沒有 飽 的 樣子 。 或許 , 這 都 是 肇因於 爸 媽 的 成長 背景 。 爸爸 是 浙江 東陽 人 , 祖母 在 他 年幼 時 過世 , 祖父 續弦 , 生下 了 幾 個 弟妹 。 他 在 唸 初中 時 , 就 隻身 離家 , 前往 省城 住 校 就讀 。 顯然 爸爸 從 孩提 時代 起 便 很少 享有 家庭 溫暖 , 他 曾 提 過 , 當 自己 只 是 十來 歲 的 小鬼 時 , 即 住宿 學校 , 冬夜 起床 想要 小解 , 因為 太 冷 了 , 他 不 敢 出門 去 戶外 的 茅房 , 就 踮 著 腳尖 站 在 木造 房舍 的 二樓 , 居高 臨下 放尿 。 也許 他 因此 一輩子 記得 那 個 嚴冬 的 夜晚 , 即使 身為 人父 之後 , 他 仍 沒有 全然 恢復 體溫 , 對 我 總是 少 了 寵 小孩 的 熱度 。 不 快樂 的 模範生 我 的 父親 知書達理 , 具有 出色 幕僚 所 應 有 的 長才 , 思路 有條不紊 , 但 有時 難免 顯得 冷峻 , 不易 釋放 心頭 的 熱情 。 我 的 嬌弱 體質 , 包括 性格 上 的 文靜 , 總是 被 他 檢討 , 說 拿來 跟 他 的 童年 比較 , 我 實在 太 好命 了 。 他 老是 掛 在 嘴 邊 的 一 段 話 , 說 我 要是 能 跟 姊姊 調換 就 好 了 。 因為 我 愛 讀書 、 靜 得 出奇 ; 姊姊 好動 爽朗 、 做 事 勤快 。 爸爸 認為 女孩子 應該 文氣 , 男孩子 應該 豪氣 , 而 老天 開 了 一 個 玩笑 , 我 和 姊姊 剛好 互相 被 錯置 了 靈魂 。 於是 我 在 跟 葛瑞 通電話 時 , 又 會 情不自禁 像 一 隻 可憐 的 小 動物 頻頻 哀號 了 , 間或 夾 著 慌亂 的 哭泣 , 而且 發作 的 次數 更 密 。 我 之前 寶貴 的 些許 進步 , 至 此 可 說 已 一筆勾銷 。 講到 哭 , 那 是 我 人生 的 新鮮 經驗 , 值得 一 提 。 回想 起來 , 我 還 真是 從小 就 不會 哭 , 常常 只是 心頭 鬱結 , 即便 苦不堪言 , 也 學不來 以 淚水 來 澆淋 煎熬 的 燒焦 靈魂 。 所以 , 人家 常 講 「 哭 過 了 就 雨過天晴 」 的 好 事兒 , 從未 降臨 在 我 的 身 上 。 不光 是 日常 小 事 , 即使 是 遭逢 人生 的 大悲 大慟 也 是 如此 。 記得 爸爸 病逝 時 , 媽媽 與 阿姆 在 醫院 放聲 大哭 , 好像 殺 豬 , 那 年 我 剛 升上 國中 , 在 這 個 嚎啕 有如 四面楚 「 沒有用 , 你 救不了 我 」 歌 的 關頭 一樣 哭 不 出來 。 我 當時 頂 著 一 粒 西瓜頭 , 僅 是 兩 眉 深鎖 , 靜靜 睇 著 父親 的 遺體 發呆 , 充滿 茫然 , 這 副 曾經 熟悉 的 身軀 到底 是 誰 ? 沒有 了 呼吸 之後 , 「 他 」 竟 變 得 如此 陌生 疏離 。 六 年 後 媽媽 也 過世 了 , 出殯 那 日 , 我 獨自 站 在 尚未 封蓋 的 棺木 旁 , 細 瞧 著 縮水 了 一 號 的 母親 遺體 , 沒有 淚水 , 只有 心痛 , 一邊 納悶 極了 , 生前 肥胖 的 母親 怎麼 塞 得 進 這 一 只 窄窄 的 棺槨 ? 父母 過世 之 際 , 我 沒有 哭 , 以及 哭 不 出來 的 後遺症 , 後來 都 慢慢 顯現 了 。 亦即 有 好 長 一 段 時間 , 我 始終 不能 從 失怙 、 失恃 的 錯愕 心境 中 回復 過來 。 那 種 訣別 親人 的 傷心 , 幽幽然 就 像 一 根 透明 的 冰錐 , 刺進 了 我 的 魂魄 , 在 裡面 融化 , 散入 四肢 百骸 , 成為 我 一生 都 無法 再 溫暖 回來 的 寒意 。 佛洛依德 曾 指出 , 憂鬱症 是 「 憂傷 的 過程 尚未 完全 結束 」 產生 的 一 種 後果 , 這 句 話 用來 形容 我 在 父母 逝去 的 當時 來不及 發洩 悲傷 , 導致 一輩子 扛 著 不 放 , 進而 憂鬱 纏身 的 景況 , 實在 十分 精準 。 我 試 著 去 揪出 禍首 , 越 想 越 怨 , 都 怪 這 可惡 的 教育 系統 , 當初 為甚麼 沒有 人 教 晚安 , 憂鬱 我 怎樣 哭 ? 教 我 怎麼 去 釋放 苦楚 ? 甚至 也 沒有 人 教 我 怎麼 笑 ! 以致 我 長大 了 , 連 基本 的 哭 跟 笑 都 不 太 會 。 還 有 , 我們 文化 中 那 一 套 「 男兒 有 淚 不 輕彈 」 和 「 強者 不 落淚 」 的 哲學 , 一味 崇拜 虛假 的 英雄 形象 , 不 顧慮 人性 的 身心衛生 , 看穿 了 之後 , 也 是 害人 不 淺 。 最近 剛好 看到 電視 的 一 則 新聞 報導 , 說 日本 福岡市 有 人 在 戶外 傳授 「 要 怎麼 笑 」 , 每 天 早晨 就 像 練 太極拳 一樣 , 學員 聚 在一起 , 由 老師 教導 如何 放鬆 身心 , 哈哈 一 笑 。 學生 堆 裡 有 經理 、 醫生 、 高級 知識 份子 等 , 我 覺得 知識 程度 越 高 的 人 , 腦子 的 理論 一 大 堆 , 說起來 頭頭是道 , 這 種 人 最 危險 , 因為 通常 都 是 一 批 不會 笑 、 也 不會 哭 的 機器 。 除了 笑 , 我 倒 希望 將來 有 哪 個 好心人 能 站起來 , 打 著 「 三 天 保證 教會 你 哭 」 的 旗幟 , 出面 開班 授徒 , 一定 會 有 許多 人 受惠 吧 。 儘管 我 在 哭 方面 的 E Q 很 差 , 但 自從 感染上 了 憂鬱症 , 每 回 發作 時 , 我 有 數 次 可 說 不需 教導 , 也 能 自動 哭 到 淚如雨下 , 經歷 了 從未 有 過 的 「 開 水閘 洩洪 」 程序 。 大概 是 因為 我 的 身體 機能 在 嚴重 抗議 , 不再 聽 我 的 情感 控制 閥 指揮 了 , 所以 奮力 衝 「 沒有用 , 你 救不了 我 」 開 一 個 缺口 。 我 只消 哭 過 了 一 場 , 都 有 神蹟式 的 輕鬆 , 萬能 慈悲 的 淚水 洗滌 了 我 那 奄奄一息 的 靈魂 傷口 。 我 也 注意到 , 現在 我 的 淚腺 產生 了 新 的 變化 , 以前 是 乾涸 的 河床 , 如今 已 悄悄 流成 一 條 小 河 。 例如 , 我 在 看 有線電視 的 電影 頻道 , 就 變 得 極 容易 隨 悲傷 劇情 落淚 , 雖 非 嚎啕大哭 , 但 淚水 總是 輕易 奪眶而出 , 安靜 流 了 滿 面 , 等 淚 乾 了 , 心 裡 竟是 十分 舒服 。 天哪 ! 我 找回 了 一輩子 少有 的 哭 的 感覺 , 挺 諷刺 , 人云亦云 的 弱者 行為 , 竟 帶給 我 無上 的 解脫 妙方 。 可是 , 難道 每 個 現代人 都 要 等到 罹患 憂鬱症 , 才 得以 享受 這 種 哭 的 神奇 療法 , 而 不能 事先 學 一 招 自衛 嗎 ? 想 一 想 , 我 確 是 一 則 血淋淋 的 例子 , 這 個 代價 的 肆虐 , 真是 恐怖 ! 對 我 而言 , 恐怖 的 還 在 後頭 。 有 一 個 晚上 , 我 在 跟 葛瑞 通 越洋 電話 , 他 再三 安撫 我 浮躁 不安 的 心情 , 但是 對於 自己 病情 時好時壞 , 甚至 壞 起來 昏天暗地 , 衝 著 話筒 咿咿 嗚嗚 哭喊 的 情況 , 我 已 晚安 , 憂鬱 經 失去 了 耐性 。 葛瑞 在 電話 那 一 頭 救火 , 溫言 安頓 我 混亂 的 神智 , 我 卻 有 拖累 他 的 罪惡感 , 老是 在 原地 踏步 的 不 長 進 行為 , 使 我 灰心 透頂 。 忽然 之間 , 我 瀕臨 崩潰 , 再 也 無法 自持 , 很 恨 自己 只 能 對著 葛瑞 做 無謂 的 發洩 , 我 猛 在 地板 上 跳 , 想 卸掉 滿 身 的 躁鬱 。 但 不 成功 , 我 只好 將 心 一 橫 , 痛苦 地 以 英文 叫道 : 「 沒有用 , 你 救不了 我 ! 」 我 連續 哀絕 地 喊 了 兩 遍 : 「 你 救不了 我 , 你 救不了 我 ! 」 說 這 話 的 當兒 , 我 聽見 葛瑞 非常 著急 地 叫 我 的 名字 , 試圖 挽回 我 的 絕望 , 但是 我 已 顧不了 這些 , 腦子 糊成 一 片 , 啪 地 掛斷 了 電話 。 就 在 斷線 的 同時 , 我 等於 也 宣告 自己 覆亡 的 命運 。 我 該 怎麼辦 ? 接下去 我 要 如何是好 ? 全然 失去 了 方寸 , 我 把 最 摯愛 的 人 的 關懷 堵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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