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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是 塑像 , 而是 活生生 的 生物 : 有 著 女人 的 頭 和 胸 , 以及 獅子 的 下半身 和 尾巴 。 她 紅紅 的 長髮 帶 著 瀏海 遮住 了 前額 , 臉 上 的 表情 極為 痛苦 。 上半身 是 人 、 下半身 像 獅 , 那 怪物 就 這樣 在 沙灘 上 , 雙唇 微 開 , 瞪大 眼睛 充滿 期待 地 直視 著 畫 前 的 我 。 我 凝視 著 畫 , 想起 希臘 神話 裡 伊底帕斯 ( 譯註 ) 的 故事 。 為了 尋 根 , 伊底帕斯 從 科林斯 來到 提比斯 , 但是 當 他 來到 這 古城 門口 的 時候 , 卻 被 一 個 獅 身 女 怪 擋住 了 去路 。 這 獅身女怪 強迫 所有 經過 的 路人 猜 一 道 謎題 , 猜錯 者 當下 就 被 殺死 。 謎題 是 : 什麼 東西 走路 先 用 四 隻 , 後來 再 用 兩 隻 , 最後 用 三 隻 ; 而且 用 得 愈 多 , 就 變 得 愈 衰弱 ? 伊底帕斯 回答 : 是 人 — — 幼小 的 時候 在 地 上 爬 用 四 隻 走路 , 長大 以後 用 兩 隻 走路 , 老 的 時候 拄 著 枴杖 用 三 隻 走路 。 獅身女 怪 為 伊底帕斯 答對 問題 感到 痛苦 不已 , 竟然 自殺 了 。 而 提比斯城 也 從此 獲得 解放 。 我 離開 美術館 , 心 裡 仍然 想 著 那 道 謎 。 我 倚 著 欄杆 , 看 著 身 外 的 都市 : 太陽 正 西 下 , 紅色 的 光芒 從 四周 的 山 間 射出來 。 這 是 個 現代 都市 — — 比 任何 城市 都 還 來得 現代 ; 然而 , 我 卻 面臨 著 和 古城 提比斯 居民 相同 的 生死 判決 。 獅 身 女 怪 的 謎 是 人類 的 謎 , 獅 身 女 怪 問 的 問題 也 是 人類 自己 出 的 。 那 是 高更 在 創作 他 不朽 傑作 時 所 問 的 問題 , 也 是 深藏 在 所有 問題 之下 的 根本 。 而 如果 我 誠實 地 去 問 這 個 問題 , 終 將 得到 誠實 的 答案 , 就 像 在 祈禱 一樣 。 我 想 做 的 事 還 有 很多 , 期待 完成 的 工作 也 有 不少 。 因為 我 的 人生 走到 這 個 階段 已經 準備好 要 面對 他 所 提 的 問題 , 而 不再 像 採 黑莓 那 天 避 之 唯恐不及 了 。 我 對 死亡 有 什麼 看法 ? 我 要 告訴 他 : 時時刻刻 感覺 死亡 的 存在 , 生命 才 有 了 意義 。 一旦 我們 忘記 了 生命 的 有限 , 我們 就 進入 了 另 一 種 死亡 — — 行屍走肉 般 的 「 活死亡 」 , 這 種 死亡 比 肉體 真正 的 死 更加 可怕 。 每 個 人 都 有 選擇權 , 可以 選擇 過 一 種 淺薄 而 毫無 意義 的 生活 — — 用 自己 住 的 房子 、 穿 的 衣服 、 開 的 車子 來 證明 給 別人 看 , 達到 世界 所 認同 的 成功 , 尋求 別人 欣賞 的 眼光 , 並且 陶醉 在 旁人 的 羨慕 之中 。 我 可以 努力 爭取 主控權 , 凌駕 於 家人 和 同事 之上 , 藉 此 來 掩飾 自己 的 缺點 和 不足 。 我 也 可以 追求 名聲 — — 世上 最 虛幻不實 的 東西 , 但 它 很 快 便會 消散 在 雲煙 之中 。 我 可以 終日 沉溺 在 與 朋友 鄰人 的 閒聊 打混 之中 , 讓 生命 的 能量 一點一滴 地 消散 。 我 可以 讓 自憐 的 情緒 將 自己 吞 , 拒絕 接受 對 周遭 環境 所 應 負 的 責任 。 我 可以 操控 別人 , 讓 他們 為 我 服務 , 就 像 所有 卑鄙 的 暴君 一樣 。 我 也 可以 抱怨 日子 無聊 , 彷彿 讓 自己 的 生活 充滿 生氣 與 活力 是 別人 的 義務 。 這 種種 現象 都 是 活 死亡 的 徵兆 , 過 著 這 種 生活 的 人 已經 放棄 了 生命 、 虛擲 他們 最 珍貴 的 禮物 , 因為 他們 拒絕 面對 死亡 的 存在 。 如果 他們 想 活 著 、 真正 地 活 著 , 就 應該 靠 自己 的 力量 重新 再 站起來 , 全心 投入 他們 所 擁有 的 生命 。 蕭伯納 ( 譯註 ) 在 為 他 的 戲劇 《 人 與 超人 》 ( Man and Superman __UNDEF__ ) 題 獻辭 的 時候 , 曾經 這樣 寫道 : 「 生命 真正 的 快樂 在於 為 自己 所 認為 偉大 的 目標 全力 奉獻 , 並 在 化為 白骨 一 堆 之前 徹底 耗盡 自己 的 心力 ; 抱怨 世界 不能 帶給 你 快樂 的 心 是 出自 與 自然 融合 的 偉大 力量 , 而 非 出自 瘋狂 自私 、 一 身 憂愁 病痛 的 卑屈 肉身 。 」 雖然 我 不 知道 那 四 名 葬身 海 底 的 漁夫 是否 也 曾 讀 過 蕭伯納 的 這 一 段 文字 , 但是 我 禁不住 一再 地 問 : 為什麼 他們 要 在 那樣 危險 的 早晨 出海 去 捕 蟹 ? 而 不 像 別人 一樣 等到 風平浪靜 之後 再 出發 呢 ? 過去 三 個 星期 以來 , 他們 和 其他 捕 蟹 的 漁夫 一同 舉行 罷工 , 抗議 價格 過 低 。 碼頭 上 人們 還 傳說 這些 漁夫 家 裡 正 面臨 經濟 困境 。 雖然 如此 , 我 相信 就算 再 多 等 一 天 , 他們 或 他們 的 家人 也 絕對 不會 餓死 的 。 我 不得不 相信 促使 這 幾 名 漁夫 出海 的 不 是 金錢 因素 , 而是 一 股 更 深沉 的 衝動 和 熱情 , 出自 於 他們 內在 本能 。 在 陸地 上 白白 浪費 了 三 個 星期 的 時間 之後 , 他們 再 也 抗拒不了 自己 生命 中 的 偉大 目標 。 我 離開 港口 , 往 回家 的 路 上 走去 。 經過 船隻 的 工作艇 , 再 走過 防波堤 , 然後 來到 沙灘 上 。 海面 一 片 平靜 , 幾乎 看 不 到 一點 波浪 ; 不過 , 我 仍然 可以 聽見 風聲 以及 風聲 之中 低沉 的 霧號 。 我 知道 整 個 早晨 霧號 便 一如 往常 間歇性 地 持續 發出 , 但是 一直 到 現在 我 才 讓 它 進入 我 的 知覺 中 。 突然之間 , 我 感覺 那 霧號聲 就 像 遠方 傳來 死亡 的 召喚 。 有時候 我 會 聽見 , 但 多半 的 時候 我 卻 將 它 往 內在 的 角落 裡 壓 , 假裝 它 根本 不 存在 似的 。 然而 , 霧號聲 並 沒有 消失 , 它 就 像 大海 召喚 漁夫 一樣 對 我 聲聲 呼喚 , 總有一天 會 將 我 召回 — — 像 召回 那 幾 名 漁夫 一樣 。 我 不 知道 自己 還 剩下 多少 時間 。 一 分鐘 、 一 小時 、 還是 一 天 ? 也許 在 我 走到 海濱 小屋 之前 就 倒地 而 死 , 在 密拉瑪 的 沙灘 上 嚥下 我 的 最後 一 口 氣 ; 也許 我 還 有 另 一 段 人生 的 長 路 要 走 , 活到 目前 歲數 的 兩 倍 之多 。 關於 這 點 我 無從 知曉 ; 不過 , 知道 與否 並 不 重要 , 重要 的 是 我 並 不 向 恐懼 低頭 。 我 發覺 自己 所 擔負 的 任務 其實 比 海克力斯 ( 譯註 ) 還 重 、 還 大 。 這 項 任務 就 是 要 全 副 精力 地 活到 此時 此刻 裡 , 因為 那 是 我 僅有 、 也 是 我 唯一 能 確定 的 東西 。 唯有 當 我 確實 體驗到 生命 的 有限 本質 時 , 我 才 真正 活 著 ; 而 一旦 我 失去 了 這 種 知覺 , 便是 屈從 在 生活 中 的 瑣碎 和 乏味 之中 , 讓 手 中 掌握 的 珍貴 一 刻 白白 流逝 。 我 尋找 著 生命 的 跡象 , 它們 無所不在 。 在 我 頭頂 的 峭壁 之上 , 佇立 著 一 棟 奇特 的 房子 , 那 是 裡面 住 著 的 一 位 攝影師 親手 建造 的 。 我 駐足 欣賞 , 就 像 過去 經過 此 地 時 常常 做 的 一樣 。 有時候 它 看起來 像 挪威式 的 木條 教堂 , 有時候 像 日本 神道教 神龕 , 有時候 又 像 一 艘 航行 在 浪濤 中 的 瓦疊式 殼船 。 屋頂 上 跨 立 著 一 個 裸胸 的 木雕 女 像 , 張開 的 雙臂 向 天空 伸展 。 沿 著 沙灘 走 了 頗 長 的 一 段 路 之後 , 我 看見 一 個 男孩 和 一 個 女孩 在 沙灘 上 堆築 沙堡 , 像 一 棟 海邊 的 度假 別墅 。 他們 在 沙堡 和 水 邊 之間 來回 跑 著 , 將 拔起 的 海百合 在 沙堡 四周 , 像 一棵棵 迷你 的 熱帶 棕櫚樹 。 稍 遠處 一 個 有 著 古銅 膚色 、 全 身 濕透 的 雕塑家 正 利用 浮木 碎片 為 自己 建造 不朽 的 傑作 。 他 赤裸 著 上身 , 黑色 的 捲髮 及 肩 長 。 任何 岸 上 找 得 到 的 東西 , 他 都 用來 做為 材料 。 在 他 建造 的 斜頂 小屋 中間 , 坐 著 一 個 盪鞦韆 的 潮濕 娃娃 。 我 可以 聽見 他 喃喃自語 地 說 著 : 「 是 呀 ! 有 何 不 可 ? 有 何 不 可 ? 」 一邊 撿起 一 隻 黃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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