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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用 玉 紹 繚 之 。 聞 君 有 他 心 , 拉 雜 摧 燒 之 , 摧 燒 之 , 當 風 揚 其 灰 。 從 今 以往 , 勿 復 相思 … … 我 緩緩 抬起 頭 , 看見 老爺 的 眼神 , 冷不防 打 個 哆嗦 。 心 裡 一 慌 , 書 又 掉 了 。 急忙 拾起 , 隨口 想 找 些 話 說 。 「 怪怪 , 這 人 性子 還 真 烈 。 喜歡 的 人 喜歡上 別人 , 居然 拿 定情物 出氣 , 又 是 摧燒 , 又 是 揚灰 , 我 看 他 八成 想 殺 了 那 沒良心 的 傢伙 吧 。 」 只 一會兒 功夫 , 老爺 又 恢復 原來 的 「 老爺 」 模樣 , 剛才 眼 底 的 瘋狂 與 冷酷 , 像 眼淚 一樣 , 手巾 一 抹 就 不見了 。 他 淡淡 笑 著 問 : 「 你 這 丫頭 倒 有趣 , 為什麼 說 『 這 人 』 性子 烈 , 不 說 『 這 姑娘 』 性子 烈 ; 一般 都 解釋成 女子 啊 。 」 我 愣 了 一下 。 「 姑娘 也 行 , 兄弟 也 行 。 我 只 想 有 個 人 又 氣 又 心痛 , 狠狠 燒 了 簪子 , 一 把 隨 風 撒去 的 的 模樣 , 倒 沒 想 過 是 男 是 女 。 」 老爺 點點頭 。 「 乾脆 一 把 火 燒 了 。 」 我 張大 嘴巴 , 抖 著 聲音 問 : 「 什麼 ? 」 「 那 個 人 啊 。 燒光 了 , 什麼 都 沒有 , 一 片 渾沌 。 」 我 說 不 出 話 。 好像 不 是 這麼 回 事 。 怎麼 可能 「 什麼 都 沒有 」 ? 不 是 會 記 在 心 裡 嗎 ? 我 想 , 我 是 一輩子 也 理 不 清楚 了 。 頭 好 痛 。 老爺 摸摸 我 的 劉海 。 「 梳開 了 好看 。 哎呀 , 你 剛才 在 亭子 裡 是 不 是 用 口水 抹 頭髮 ? 怪不得 臭哄哄 的 …… 頭髮 散 了 一 邊 , 瘋 丫頭 , 回去 整理整理 吧 。 」 我 鼻子 一 酸 , 嗚嗚 哭 了 起來 。 老爺 拍拍 我 手背 。 我 哭 得 益發不可收拾 , 從 袖子 裡 掏出 剛才 撿到 的 木槿花 , 悄悄 遞出去 。 老爺 再次 拍拍 我 手背 。 「 好 孩子 , 我 知道 , 我 知道 。 」 儵 , 同 倏 , 讀 ㄕㄨˋ 。 第六 章 燒 煉 黃白 , 斷絕 愛欲 , 老 而 不 死 元 至正 七年 ( 一三四七年 ) 碩人 十四 歲 鎮 上 有 三 家 客店 , 金蘭居 離 市集 最 遠 , 驢馬槽房 只不過 六 間 , 恐怕 都 是 另外 兩 家 住滿 了 , 才 輪 得 到 生意 上門 。 北市 夜集 裡 各 家 鋪子 都 準備 點燈 幹活 了 , 我 讓 大癡 爺爺 在 「 松竹軒 紙張 」 等 著 , 衝回 餅鋪 , 先 把 那 幅 〈 空山雪霽圖 〉 塞給 爹 , 跟 他 使 個 眼色 , 再 拉 著 娘 的 衣袖 死纏 活 說 , 好不容易 才 能 出門 。 這 才 又 折返 「 松竹軒 紙張 」 , 領 著 大癡 爺爺 上 金蘭居 。 拐 個 彎 繞到 客店 後頭 , 見 一 座 模樣 尋常 的 飯館 , 店招 龍飛鳳舞 寫 著 「 無名 」 兩 個 字 , 怪怪 , 這 還 做 得 成 生意 ? 門口 一 棵 梧桐樹 直 攀上 二樓 窗口 , 我 立刻 明白 倪雲林 大叔 為什麼 要 在 這 用餐 。 當下 左右 張望 著 , 心想 , 大叔 該 不會 差 龍膽 、 虎丘 兩 位 哥哥 去 挑水 洗 樹 吧 。 大癡 爺爺 拉拉 我 衣領 , 笑 著 指指 二樓 。 倪 大叔 背對 窗口 , 拂塵 跳舞 似的 , 朝天 抽 一 筆 , 左右 轉 兩 圈 , 忒 有 韻律 。 我們 上樓 坐定 , 桌 上 布 了 一 道 冬笋 羹 、 一 盤 麻腐 豆皮 、 一 盅 熬 豬肉 、 兩 碟 滷雞肝 、 雞爪 ; 桌 上 除了 酒 , 還 有 菊花茶 。 看來 , 倪 大叔 除了 有 點 怪癖 , 做人 是 很 上道 的 。 他 跟 大癡 爺爺 顧 著 喝 酒 說話 , 幾乎 不大 動 筷子 。 我 跟 兩 位 哥哥 坐 在 下首 , 剛 開始 還 有點 拘束 , 後來 管 他 的 , 埋 著 頭 添 飯 吃菜 … … 嘿嘿 , 我 以 一 敵 二 , 也 沒 讓 他們 占 太多 便宜 。 右邊 鄰桌 圍坐 著 五 名 男子 , 都 是 儒生 打扮 。 為首 的 約莫 三十來 歲 , 身材 微 胖 , 穿 著 一 襲 茶褐 緞面 交領 便服 , 頭 上 裹 著 軟 綢 唐巾 , 兩 條 帶子 垂 在 腦 後 , 看起來 像 個 富貴 公子 , 那 對 小 眼睛 老 斜 著 往 我們 這兒 飄 , 嘴角 帶 著 輕蔑 的 淺笑 , 不時 側 著 頭 跟 其他 人 說話 , 一 群 人 竊笑 私語 , 讓 人 渾身 不 舒服 。 也許 是 喝 了 點 酒 , 他們 說話 聲音 漸漸 大 了 。 我 聽見 「 小 眼睛 」 說 : 「 妖裡妖氣 , 眉 眼 水汪汪 的 … … 」 他 聲音 壓低 , 眾人 爆發 大笑 , 笑聲 裡 有 一 種 惡意 , 讓 我 雞爪 啃 得 不大 安穩 。 我 偷著 眼 瞄 了 左邊 鄰桌 , 一 名 瘦弱 的 年輕 儒生 , 獨自 坐 著 吃 菜麵 。 他 也 裹 著 軟 綢 唐巾 , 腦 後 兩 條 帶子 卻 垂到 肩膀 下方 , 皮膚 白 得 像 敷 了 粉 , 熱湯 嗆 得 頰 上 一 抹 胭脂紅 , 眉毛 彎彎 地 勒 在 頭巾 底下 , 睫毛 半 垂 著 , 搧 啊 搧 的 。 朦朧 中 看見 左 首 還 有 幾 個 小字 , 我 抹抹 淚水 , 貼近 細看 。 碩人 小友 為 念 。 老眼昏花 , 口舌 仍 利 , 蔡家 油餅 , 笑傲 北市 三代 , 良 有 以 也 。 這 是 什麼 ? 大癡 爺爺 愛 吃 油餅 嗎 ? 我 眼淚 還 沒 乾 , 卻 不禁 笑 了 。 老先生 子夜 初醒 , 搶 在 變天 之前 , 畫下 空山 雪霽 , 光 這樣 就 挺 開心 的 , 好像 天地 陰晴 就 為 成就 一 幅 畫 , 特地 書 之 畫 之 , 做 個 紀念 。 結果 呢 , 這樣 一 幅 作品 , 老先生 轉手 送人 , 竟是 為 了 幾 張 油餅 ? 嘿嘿 , 蔡家 油餅 , 笑 傲 北市 三 代 , 我 也 好 想 嚐嚐 啊 。 碩人 小友 為 念 。 不 知道 「 碩人 」 多 大 年紀 , 運氣 真 好 , 跟 大癡 爺爺 結下 這樣 的 因緣 。 我 琢磨 著 「 書 此 以 記 歲月 」 這 六 個 字 , 心 裡 酸酸 的 , 想起 十 年 前 的 往事 。 打從 讀 了 那 首 又 是 摧 燒 , 又 是 揚 灰 的 樂府詩 , 我 就 知道 吳 老爺 打算 跟 〈 富春 山居圖 〉 一起 死 。 也許 更 早 之前 , 我 就 隱隱 猜 著 了 吧 。 他 病重 時 把 子文 侄 少爺 找來 , 也 不 避諱 我 在 旁邊 , 劈頭 就 託 他 燒 了 〈 富春 山居圖 〉 。 子文 侄 少爺 還 打算 勸 他 「 割斷 愛根 」 , 看開 一點 。 我 在 心 裡 嘆氣 。 「 割斷 愛根 」 誰 不會 說 , 能 看 得 開 , 誰 喜歡 往 死 裡 鑽 ? 老爺 也 很 苦 , 越 不 想 癡迷 就 越 難以 自拔 , 把 自己 搞 得 既 狼狽 又 悽慘 , 怎麼 「 一 片 真心 」 會 傷成 這 模樣 ? 喜歡 一 個 人 , 一 件 物事 , 不 該 是 件 開心 的 事 嗎 ? 興沖沖 或者 氣沖沖 , 笑嘻嘻 或者 淚汪汪 , 都 挺 過癮 不 是 ? 我 一 肚子 困惑 , 卻 不 願意 多 問 。 怕 問 了 讓 老爺 更 傷神 。 我 清楚 記得 自己 夢見 〈 富春 山居圖 〉 那 件 事 。 老爺 淡淡 地 說 , 他 日夜 看 畫 十多 年 , 富春 山水 一 次 也 沒 入夢 。 如果 可以 , 我 真 想 求求 〈 富春 山居 圖 〉 , 別 那麼 硬 心腸 , 好歹 讓 老爺 夢 一 回 吧 ; 把 我 的 份兒 , 讓給 老爺 吧 。 但是 , 這樣 的 老爺 , 豈不 更 慘 。 我 記得 , 當時 肚子 裡 冒出 一 股 苦澀 的 滋味 , 跟 現在 一個樣兒 。 當 子文 侄 少爺 站 在 那 絞 手 猶疑 , 我 心想 , 還 磨蹭 個 什麼 勁兒 , 老爺 為什麼 不 乾脆 找 我 算了 ? 他 以為 我 下不了 手 ? 他 以為 我 把 那 幅 畫 看 得 比 他 重要 ? 腦子 裡 突然 竄過 另 一 個 想法 , 老爺 為什麼 不 自己 動手 ? 他 病 得 很 重 , 但 不至於 無法 起臥 , 只消 把 畫 扔進 火爐 , 不 就 一了百了 , 每 天 多 得 是 機會 ; 老爺 為什麼 不 自己 動手 ? 子文 侄 少爺 離開 之後 , 老爺 睡著 了 。 我 站 在 炕 前 看 畫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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