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 。 他 在 小哭 ， 只是 在 真正 哭泣 的 邊緣 躡手躡腳 ， 或許 可以 稱作 輕微 的 嗚咽 加上 普通 的 呼吸 急促 和 醜 皺 臉 。 這 是 第一 類 的 哭 ： 微小 、 可 隱匿 、 令 人 滿足 、 淨化性 哭泣 ， 通常 只有 眼 中 泛淚 但 不會 真的 流淚 。 第二 類 的 哭 比較 像 有 情感 的 哭 ， 由 尷尬 、 恥辱 或 失望感 激發 。 第一 類 的 哭 可能 只 因為 別人 在場 就 跳升 到 第二 類 ， 理由 是 ： 因為 哭泣 ， 因為 身為 愛哭鬼 而 覺得 尷尬 ， 這 個 事實 創造 了 新 類型 的 哭泣 — 涕淚 縱橫 ， 嗚咽 ， 流 鼻涕 的 哭 ， 但 還 算不上 嗓門 全開 的 第三 類 ， 第三 類 會 流下 較 大 顆 雨滴狀 眼淚 、 一 陣 抽噎 、 呼吸 痙攣 ， 本能 的 想要 立刻 找 個 隱密 的 躲藏處 。 第四 類 的 哭 是 哭哭啼啼 ， 而 第五 類 實在 無法 想像 — 他 在 學校 的 輔導員 鼓勵 他 利用 分類 把 哭泣 想成 這些 詞彙 ， 就 像 分類 颶風 一樣 。 所以 那 天 他 覺得 想 哭 。 於是 他 告訴 母親 他 要 回 房間 去 看書 ， 這 並 不 罕見 。 他 大半 時間 是 在 房間 裡 獨處 ， 閱讀 在 學校 向 流動 圖書館 買來 的 《 驚險 岔路口 》 叢書 。 他 喜歡 書本 可以 那樣 同質性 的 一起 擺 在 書架 上 ， 紅白色 的 書背 和 《 亞馬遜 流浪 記 》 、 《 巨石陣 之 旅 》 、 《 惡龍 星球 》 之類 的 書名 。 他 喜歡 這 套 書 的 分叉 路線 ， 當 他 遭遇 特別 艱難 的 決定 ， 他 會 用 拇指 卡 在 這 頁 偷看 後面 ， 確認 這 是 可 接受 的 選擇 。 這 套 書 具有 他 認為 現實 世界 中 經常 缺乏 的 透明度 和 對稱性 。 有時候 他 喜歡 想像 他 的 人生 是 一 本 《 驚險 岔路口 》 ， 只要 作出 正確 選擇 就 會 有 圓滿 故事 。 這 似乎 為 汙穢 和 無法 預測 的 世界 帶來 了 一 個 結構 ， 大多數 其他 脈絡 都 很 嚇人 。 《 驚險 岔路口 》 ， 或 譯作 《 選擇 你 的 冒險 歷程 》 ， 此 系列 小說 以 「 你 」 （ 第二 人稱 視角 ） 為 主角 ， 在 每 個 章節 最後 會 有 幾 個 選擇 ， 讀者 自己 選擇 故事 的 發展 方向 。 如 ： 若 你 決定 回家 ， 請 翻 至 第四 頁 ； 若 你 決定 繼續 等 ， 請 翻 至 第五 頁 — 依 讀者 的 選擇 ， 情節 會 以 不同 形式 展開 ， 並 導致 不同 的 結局 。 所以 他 告訴 母親 要 去 看書 ， 但 其實 是 他 正 處於 第一 類 哭泣 的 狀態 。 他 不 確定 自己 為什麼 哭 ， 只是 待在 家 裡 會 讓 他 想要 躲藏 。 他 認為 ， 這 棟 房子 最近 變 得 難以 忍受 。 因為 這 房子 似乎 把 所有 東西 困在 裡面 — 白天 的 熱氣 ， 他們 自己 的 體味 。 他們 陷入 夏 末 的 熱浪 中 ， 伊利諾州 的 所有 東西 都 在 融化 ， 所有 東西 都 快 燒 起來 了 。 空氣 像 濃稠 的 膠水 。 蠟燭 豎立 後 會 彎曲 。 植物莖 撐 不 住 花朵 的 重量 。 所有 東西 都 枯萎 了 ， 所有 東西 都 垂頭喪氣 。 那 是 一九八八年 八月 。 在 那 件 事 後 的 幾 年 間 ， 山繆 把 這 個 月 視為 他 有 母親 的 最後 一 個 月 。 到 了 八月 底 ， 她 就 消失 。 但 當時 他 還 不 知情 。 他 只 知道 他 為了 某些 抽象 理由 很 想 哭 ： 天氣 很 熱 ， 他 很 擔心 ， 他 母親 的 言行 怪怪 的 。 所以 他 回 自己 房間 。 他 哭泣 多半 是 為了 防止 眼淚 礙事 。 只有 她 聽見 他 。 在 極度 安靜 中 ， 她 聽 得 到 兒子 在 樓上 哭 。 她 打開 他 房門 說 ： 「 親愛的 ， 你 還好 嗎 ？ 」 他 立刻 哭 得 更 用力 。 她 知道 在 這 種 時候 別 說 任何 關於 他 哭聲 變大 的 話 或 作 任何 反應 ， 因為 這 件 事 只 會 以 糟糕 的 惡性 循環 助長 哭泣 ， 有時候 結果 是 — 在 他 哭 個 不停 而 她 忍不住 怒意 的 那些 日子 — 稀哩嘩啦 、 哭鬧 、 喘 不 過 氣 弄得 一 團 小 混亂 。 所以 她 盡量 安撫 說 ： 「 我 餓 了 。 你 餓 嗎 ？ 我們 出去 吧 ， 就 你 跟 我 。 」 這 似乎 能 讓 兒子 夠 冷靜 的 換好 衣服 並且 上車 ， 只 需 面對 輕微 的 哭泣 後 打嗝 。 直到 他們 來到 餐廳 ， 她 發現 店家 正 推出 漢堡 「 買 二 送 一 」 活動 ， 她 說 ： 「 好 啊 。 我 給 你 買 個 漢堡 。 你 喜歡 吃 漢堡 ， 對 吧 ？ 」 而 一心一意 想 吃 雞塊 加 芥末醬 的 山繆 卻 擔心 ， 如果 我 不 配合 這 個 新 計畫 會 讓 她 失望 ， 所以 點頭 同意 ， 留在 炎熱 的 車 上 等 母親 買 漢堡 回來 ， 他 努力 說服 自己 他 本來 就 想要 吃 漢堡 ， 但 他 越 想 越 覺得 漢堡 令 人 反胃 — 走味 的 麵包 、 酸黃瓜 和 那些 切成 跟 蛆 相同 大小 的 洋蔥 。 她 拿 著 漢堡 回來 之前 ， 他 想到 必須 吃下去 就 已經 有點 噁心 欲 嘔 。 開車 回家 途中 他 努力 壓抑 幾乎 一定 會 爆發 的 哭泣 ， 母親 注意到 他 流 鼻涕 的 溼 鼻子 說 ： 「 親愛的 ？ 有 什麼 問題 嗎 ？ 」 他 只 能 勉強 說出 ： 「 我 不要 吃 漢堡 ！ 」 然後 陷入 驚天動地 的 第三 類 哭泣 。 費依 沒 說 什麼 。 她 掉頭 讓 他 把 臉 埋 在 乘客座 的 發熱 布套 裡 痛哭 。 回家 後 ， 他們 默默 吃飯 。 山繆 跟 母親 坐 在 炎熱 的 廚房 裡 ， 頹坐 在 椅子 上 嚼 最後 的 雞塊 。 窗戶 開 著 希望 能 有 風 吹來 但是 沒有 ， 電扇 只是 把 熱 空氣 到處 吹送 而已 。 他們 看 著 一 隻 蒼蠅 在 頭 上 嗡嗡 飛舞 ， 在 天花板 附近 繞圈圈 。 這 隻 昆蟲 ， 是 室 內 唯一 的 生命 跡象 。 它 撞到 牆 ， 然後 窗 玻璃 ， 突然間 ， 無緣無故 ， 在 他們 頭頂 上空 掉 了 下來 。 它 從 空中 墜落 ， 像 沉重 的 大理石 掉 在 廚房 餐桌 上 死掉 。 他們 看 著 兩 人 之間 的 黑色 小 屍體 然後 互看 。 這 是 真 的 嗎 ？ 山繆 臉色 驚慌 。 他 又 快 哭出來 了 。 他 需要 分心 。 母親 必須 插手 。 「 我們 去 散步 吧 ， 」 費依 說 ： 「 裝好 你 的 拖車 。 帶 九 樣 你 最 愛 的 玩具 。 」 「 什麼 ？ 」 他 說 ， 驚嚇 的 大 眼睛 已經 光滑 泛淚 。 「 相信 我 。 快 去 。 」 「 好 吧 。 」 他 說 ， 結果 這 招 的 分心 效力 有 大約 十五 分鐘 。 費依 感覺 這 是 她 當 母親 的 主要 責任 ： 製造 分心 。 山繆 會 開始 哭 ， 然後 她 會 出發 。 為什麼 要 九 件 玩具 ？ 因為 山繆 是 個 仔細 、 有 條理 的 龜毛 孩子 ， 例如 ， 他 會 在 床 底下 放 個 十 大 最 愛 玩具 的 鞋盒 ， 大多 是 星際 大戰 的 角色 人偶 和 玩具車 。 他 偶爾 會 更新 ， 以 新 汰舊 。 但 隨時 都 準備好 。 不管 什麼 時候 ， 他 都 很 清楚 十 大 最 愛 玩具 是 什麼 。 所以 她 叫 他 選 九 樣 玩具 ， 因為 她 有點 好奇 ： 他 會 放棄 哪 一 樣 ？ 山繆 沒有 懷疑 自己 為何 要 這樣 。 為什麼 是 九 樣 ？ 還 有 他們 為什麼 要 帶 玩具 出門 ？ 不 ， 他 被 指派 任務 他 就 會 完成 。 他 不 太 質疑 隨心所欲 的 怪 規定 。 他 這麼 容易 上當 讓 她 很 難過 。 費依 渴望 他 能夠 聰明 一點 ， 別 這麼 好 騙 。 她 希望 有時候 他 能 多 頂嘴 幾 句 ， 她 希望 他 多 反抗 ， 希望 他 更 堅定 一點 。 但 他 沒有 ， 他 聽到 規則 就 服從 ， 官僚 主義 的 小 機器人 。 她 看 著 他 數 玩具 ， 設法 取捨 同 一 隻 人偶 的 兩 個 版本 — 拿 望遠鏡 的 路克 天 行者 ， 和 拿 光劍 的 路克 天 行者 — 她 心想 應該 以 他 為榮 。 自豪 他 是 這麼 用心 、 這麼 體貼 的 孩子 。 但 他 的 體貼 是 有 代價 的 ， 就 是 他 非常 敏感 。 他 很 容易 哭 。 他 實在 脆弱 得 發蠢 。 他 就 像 葡萄皮 。 作為 回應 ， 她 有時候 對 他 太 嚴厲 了 。 她 想要 讓 他 強悍 起來 ， 不 喜歡 他 這麼 害怕 一切 度過 人生 的 樣子 。 她 不 喜歡 看到 自己 的 失敗 這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