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 用得著 的 三親六戚 ， 床板 自然 是 被 占用 了 ， 住 了 多 年 的 小屋 自然 是 住 了 別人 ， 知青 們 不但 是 被 自己 生活 過 的 城市 拋棄 ， 也 是 被 自己 的 家人 掃地出門 了 。 何止 於此 ， 插隊 前夕 ， 母親 一 針 一 線 為 女兒 縫製 了 一 床 厚 被子 ， 被面 卻 是 繡 著 大 朵 牡丹花 的 金黃 絲綢 。 看 潘婧 寫到 這 大 朵 的 牡丹花 覆蓋 在 她們 的 方舟 之上 ， 周遭 是 裸露 著 磚牆 的 陋居 ， 門 外 是 景泰藍 般 的 湖 ， 室 內 是 兩 張 床板 拼湊 起 的 方舟 ， 方舟 之上 便是 這 怒放 的 牡丹花 了 。 她 告訴 我們 ， 這樣 的 對比 讓 人 聯想到 梵高 的 畫 。 而且 ， 這樣 的 對比 讓 人 感覺到 的 不 是 生活 的 艱苦 ， 而是 椎心 的 荒涼 。 我 的 心緒 卻 始終 離不 開 那些 紅紅白白 的 牡丹花 ， 那 金黃色 的 絲綢 。 這 位 母親 一 針 一 線 縫 著 這 床 被子 的 時候 ， 她 在 想 些 什麼 ？ 中國人 嫁 女兒 ， 才 會 把 這樣 的 被子 細細 縫 起 吧 ？ 她 飛針走線 的 小說 是 可以 這樣 寫 的 時候 ， 是 不 是 有 著 一 種 將 女兒 嫁 了 出去 的 決絕 呢 ？ 一 種 在 有生之年 看 不 到 女兒 出嫁 的 絕望 才 是 這 床 錦繡 被子 的 真正 內涵 吧 ？ 果真 ， 潘婧 在 後文 中 便 告訴 我們 母親 說出來 的 話 ， 沒有 明天 ， 只 有 暗 夜 。 很多 人 寫到 這樣 一 個 地步 就 會 停止 。 潘婧 卻 繼續 地 寫 著 ， 寫 著 父母 怯懦 的 惰性 。 寫 著 那 普遍 存在 於 那 個 年代 的 怯懦 怎樣 使得 她們 看不起 父母 。 但是 她們 卻 從 家 裡 託運 來 了 床板 ， 床 上 有 著 厚厚 的 棉被 容 她們 做 白日夢 啊 。 她們 甚至 常常 回 北京 呢 ， 常常 賴 著 不 走 ， 從 家 裡 拿 些 零用錢 ， 到處 借 書 看 ， 遊走 在 各 種 「 沙龍 」 裡 ， 這 才 開始 了 與 詩人 的 戀情 。 但是 一向 怯懦 的 父母 卻 是 用 最 徹底 最 粗暴 的 態度 來 對待 女兒 的 初戀 。 一 個 觸手 可 及 的 女人 ， 如同 貝聿銘 和 密特朗 一樣 的 真實 可信 。 與 貝爾多 相反 ， 多 項 紀錄 保持 者 楊‧莫瓦 拿到 一九五七年 十一月 四日 嘉士頓‧威登 的 一 則 筆記 後 ， 馬上 開筆 ， 並 要求 計時 ， 他 預計 在 六 小時 之內 完成 這 篇 小說 。 結果 ， 他 於 五 小時 五十九 分 三十 秒 之後 交出 不須 更動 一 個 字母 的 文稿 ， 登峰造極 的 書信體 小說 〈 親愛的 威登 先生 〉 。 嘉士頓 的 筆記 記錄 了 一 位 名 導演 在 一九一○年 通過 某 甲 分期付款 得到 兩 只 路易威登 行李箱 ， 嘉士頓 對 這 分期付款 極 不 甘願 ， 然而 ， 在 此 之後 ， 這 位 名導 卻 成為 路易威登 的 忠實 客戶 。 莫瓦 被 「 某 甲 」 和 「 極 不 甘願 」 所 吸引 ， 以 飛揚 的 想像 杜撰 出 一 系列 充滿 詼諧 的 通信 ， 通信 雙方 是 幾近 無賴 的 某 甲 與 寸步不讓 的 硬漢 嘉士頓 。 無論 王公 貴冑 ， 那怕 天神 下凡 ， 若 想 擁有 路易威登 行李箱 都 須 按 價 付款 ， 這 是 嘉士頓 的 堅持 ， 也 是 路易威登 的 原則 。 面對 無賴 ， 嘉士頓 不惜 決鬥 、 不惜 斷 臂 ， 誓死 捍衛 自己 的 品牌 。 莫瓦 是 天才型 的 作家 ， 不會 一 條 道 走到 黑 ， 峰迴路轉 ， 化敵為友 的 過程 讓 我們 看到 了 一百 年 前 的 嘉士頓 和 現在 仍然 年輕 的 莫瓦 共同 的 創造力 。 最為 動人 的 篇章 便是 〈 紐約 ‧ 巴黎 ‧ 埃爾伯夫 〉 。 一向 足不出戶 ， 從不 離開 巴黎 的 作家 菲利浦‧傑納達 得到 的 報飛揚 的 想像 導 是 關於 林白 的 ， 一九二七年 五月 二十一日 ， 林白 自 紐約 飛越 大西洋 抵達 巴黎 ， 受到 英雄式 歡迎 ， 孔武有力 的 嘉士頓 從 熱情 的 群眾 中 將 被 擠 得 幾乎 窒息 的 林白 解救 出來 。 為了 寫出 囊空如洗 、 名不見經傳 、 勢單力薄 、 除了 夢想 與 苦幹 精神 之外 一無所有 的 林白 ， 傑納達 來到 紐約 ， 從 紐約 搭乘 空中 巴士 飛回 巴黎 。 在 飛機 上 ， 他 的 想像力 和 無比 的 同情心 幫助 他 體驗 林白 沒有 導航 系統 、 靠 星星 和 地面 上 的 行人 指示 方向 、 餓 著 肚子 、 抵抗 著 睡意 、 孤身 一 人 ， 駕駛 著 單翼 單 引擎 的 聖路易 精神號 ， 如同 一 隻 小 蜻蜓 般 地 在 三十三 個 小時 裡 飛越 大西洋 。 體驗 著 在 成功 與 機 毀 人 亡 之外 沒有 第三 種 前途 的 林白 當年 的 心境 ， 傑納達 在 飛機 上 振筆疾書 。 埃爾伯夫 是 路易威登 一 款 行李箱 的 名字 ， 這 只 行李箱 滿載 著 林白 最 幸福 的 時刻 ， 也 記錄 著 林白 的 劫難 。 這 篇 小說 讓 我們 看到 世間 所有 的 成功 ， 包括 林白 、 包括 路易威登 、 包括 傑納達 ， 都 是 不屈不撓 的 毅力 、 無限 充沛 的 創造力 與 邏輯 觀念 完美 合成 的 結果 ， 沒有 僥倖 與 偶然 。 當然 ， 還 有 海明威 放 在 行李箱 裡 的 手稿 ， 曾經 棲身 行李 《 行李箱 ─ 短篇 故事集 》 La Malle David Foenkinos , Veronique Ovalde , etc .
 
張喬玟 ／ 譯 寂寞 出版箱 的 《 蒙娜麗莎 的 微笑 》 ， 在 太空船 裡 飛行 了 五百 年 終於 在 木星 的 歐羅巴 衛星 落腳 的 淡紫色 行李箱 …… 。 十一 齣 精采 大 戲 ， 無 一 不 是 變幻莫測 ， 圍繞 著 LV ， 高高 飛揚 ； 直接 考驗 讀者 的 想像力 ， 讓 我們 大出 意外 、 拍案叫絕 、 驚喜 連連 。 飛揚 的 想像 溫煦 鄉風 的 追憶 二十世紀 八○年代 ， 距 今天 已經 是 三十多 年 了 。 沈從文 先生 曾經 跟 我 說 ， 「 汪曾祺 的 小說 寫 得 好 。 」 怕 我 不 上心 ， 還 特別 強調 ， 「 比 我 寫 得 好 。 」 這樣 的 提醒 ， 使得 我 一直 追 著 汪 先生 的 文字 跑 ， 有 了 新 書 ， 自然 是 要 買回來 細讀 的 。 汪 先生 一九二○年 出生 江蘇 高郵 ， 四○年代 已經 開始 創作 小說 ， 抗戰 期間 ， 在 大後方 的 西南 聯大 ， 沈 先生 教 過 他 。 八○年代 初 ， 他 創作 了 一 系列 風格 獨特 的 小說 ， 這些 小說 追憶 的 都 是 數十 年 前 中國 土地 上 的 古老 鄉風 ， 溫煦 、 自然 、 美好 ， 引發 海內外 文壇 矚目 。 汪 先生 自己 卻 很 誠懇 地 跟 我 說 ， 「 沈 先生 是 無法 超越 的 。 」 師生 兩 人 這樣 地 珍惜 著 對方 ， 讓 我 感動 。 一九八八年 ， 沈 先生 放下 了 人生 這 本 大 書 。 九 年 之後 ， 汪 先生 跟 著 他 的 老師 走 了 。 二○一四年 ， 我們 發現 ， 法國 的 派屈克‧蒙迪安諾 的 書寫 竟然 有 著 汪 先生 的 味道 ， 只不過 他們 的 追憶 有 著 溫差 ， 沈 先生 同 汪 先生 都 是 溫暖 的 ， 蒙迪安諾 是 冷峻 的 。 在 諸多 汪 先生 的 文集 裡 ， 我 特別 喜歡 《 聯合文學 》 出版 的 這 一 本 題名為 《 茱萸集 》 的 短篇 小說 自選集 ， 因為 是 汪 先生 自己 選出來 給 臺灣 鄉親 看 的 小說 ， 編選 的 時間 是 兩岸 剛剛 開始 接觸 的 一九八七年 ， 因之 格外 精采 ， 格外 出色 。 被 讀者 交相 讚譽 的 〈 受戒 〉 、 〈 異秉 〉 、 〈 大淖 記事 〉 、 〈 歲寒 三友 〉 等等 全部 收錄 在 這 本 文集 裡 。 在 題記 中 ， 有 這樣 一 段 話 ， 「 我 的 小說 在 中國 當代 文學 中 可以 視為 『 別裁 偽體 』 。 我 年輕 時 有意 『 領異標新 』 。 中年 時 曾 說 過 ： 『 凡是 別人 那樣 寫 過 的 ， 我 就 絕不 再 那樣 寫 。 』 現在 我 老 了 ， 我 已 無意 把 自己 的 作品 區別於 別人 的 作品 。 我 的 作品 倘 與 別人 有 什麼 不同 ， 只是 因為 我 不會 寫 別人 那樣 的 作品 。 」 寫 這 番 話 的 時候 ， 汪 先生 六十七 歲 ， 創作 小說 的 時間 已經 有 四十七 年 ， 大陸 的 風雨 使得 本來 勇於 標新立異 的 小說家 在 發表 意見 的 時候 含蓄 了 許多 ， 但是 ， 他 所 中意 的 小說 本身 卻 在 告訴 我們 ， 作者 並 沒有 失去 創見 ， 他 仍然 擁有 獨特 的 敘事 風格 。 就 拿 名篇 〈 受戒 〉 來 說 ， 我們 讀到 了 一 個 完全 超乎 想 溫煦 鄉風 的 追憶 像 的 美麗 世界 。 汪 先生 告訴 我們 ， 他 在 一九八○年 八月 十二日 ， 「 寫 四十三 年 前 的 一 個 夢 」 。 這 讓 我們 明白 ， 小說家 可以 將 一 個 久遠 的 「 心頭 所 想 」 釀成 一 罈 香氣 撲鼻 的 佳釀 。 小說 循 著 一 個 十三 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