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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去 看 許 醫師 時 , 才 一 坐下來 , 他 就 問道 : 「 怎樣 ? 現在 還 想 死 嗎 ? 」 我 有些 驚訝 他 問 得 那麼 白 , 但 至少 這 一 週 尋死 的 知覺 沒 那麼 強烈 了 , 於是 搖搖頭 , 說 : 「 沒有 。 」 他 欣慰 又 滿意 地 笑 了 笑 。 新鮮 , 許 醫師 這麼 問 , 就 像是 一 句 日常 寒暄 的 話 , 例如 「 最近 好 嗎 」 或 「 吃飽 了 沒 」 , 但 他 問 的 明明 是 很 勁爆 的 「 你 還 想 死 嗎 ? 」 。 我 還 想 死 嗎 ? 這 如果 聽 在 一般人 的 耳 裡 , 八成 會 嚇掉 一 排 牙 , 但 他 問 得 那麼 自然 , 我 答 得 也 很 大方 , 極 有 默契 。 因為 這 是 憂鬱症 患者 跟 精神科 醫師 之間 才 懂 的 親暱 、 獨特 的 語彙 呢 , 其餘 生人 請 迴避 。 晚安 , 憂鬱 絞肉機 裡 的 腦子 我 開始 有 持續性 的 頭痛 , 不 是 在 太陽穴 附近 , 也 不 是 腦門 頂 , 而是 比較 冷僻 的 後腦勺 , 一 疼 起來 , 好像 那兒 插進 了 兩 把 刀 。 每 一 次 頭痛 的 循環 都 一樣 , 起先 只是 後腦勺 緊繃 。 我 用 手刀 去 切 頸子 表皮 下 的 那 條 筋 , 就 會 帶動 整 片 後腦 的 一 陣 劇痛 , 彷彿 打 保齡球 撞 個 全 倒 , 我 還 依稀 聽 得 見 瓶子 匡鋃 摔倒 的 響聲 。 接著 , 我 便會 覺得 腦子 裡 發燒 , 一 股 熱氣 從 鼻子 冒出 , 連 眼窩 的 壓力 也 升高 , 眼珠子 有些 脹痛 。 然後 最 可怕 的 主角 登場 了 , 經過 頭痛 、 灼熱 、 眼壓 提高 這些 釋放 乾冰 似的 舞台 效果 , 憂鬱症 的 猙獰 症狀 終於 挑大樑 出場 。 第一 個 意識 是 「 完 了 , 我 的 人生 一 片 黑漆漆 」 , 零零碎碎 的 腦子 怎麼 也 想 不 起 絞肉機 裡 的 腦子 來 快樂 的 感覺 , 只有 灰暗 、 陰冷 、 潮溼 , 一 顆 心 跌到 谷底 。 隨之 而 來 的 第二 個 意識 , 是 「 我 真 不 想 過 這 種 黑漆漆 的 人生 」 。 剛好 那 一陣子 春暉 電影台 正在 放映 捷克 的 動畫展 , 有 一 系列 讓 我 觸目驚心 , 居然 那麼 神似 我 的 處境 。 作者 以 黏土 塑造 人物 , 卻 又 常 以 鍋子 、 鐵鎚 、 利剪 等 將 一 顆 黏土 的 人頭 擊碎 , 眼珠 還 爆裂 出來 , 才 重新 將 爛泥 和 在一起 , 誕生 新 的 人形 。 有 一 幕 最 是 印象深刻 , 黏土 人頭 給 一 座 絞肉機 唏哩嘩啦 攪拌 , 擠出 一條條 紅 白 相間 的 碎肉末 。 我 毛骨悚然 地 發現 , 在 憂鬱症 發作 中 的 腦子 狀態 , 就 像 透 了 那些 被 絞肉機 攪出來 的 碎肉條 , 一 團 稀巴爛 。 這樣 黏糊糊 的 腦漿 , 是 如何 也 想 不 起來 曾經 快活 的 滋味 , 只 能 被 愁苦 漫天 蓋 地 壓 著 , 翻不了 身 。 一心一意 只 想到 人生 苦不堪言 , 從此 毫無 樂趣 , 我 也 就 逐漸 崩坍 了 。 先 是 身子 燃起 了 一 陣 焦灼 的 不安 , 我 會 搓 著 雙手 , 猛 揉 小臂 , 好像 在 驅趕 千萬 隻 的 螞蟻 ; 然後 手指 摳緊 膝蓋 , 上下 用力 耙 , 好像 欲 把 體 內 火山 一般 的 岩漿 地表 耙出 一 個 空隙 , 讓 它 汩汩 流竄 而 出 , 紓解 內部 的 高壓 。 晚安 , 憂鬱 搓 了 半 天 , 但是 壓力 仍 不得其門而出 , 發燙 的 腦子 也 並 沒有 減緩 噴射 岩漿 的 速度 , 我 常 因此 被 燙 得 必須 狠狠 在 地上 亂 踹 , 將 體 內 的 龐大 壓力 甩掉 多少 算 多少 。 那時 的 情景 , 我 就 宛如 在 地獄 油鍋 裡 的 赤腳 受刑人 , 拚命 地 跳 , 但是 每 一 個 落腳處 都 還是 疼 。 疼 到 後來 , 我 甚至 想 躺 在 地 上 打滾 , 像是 一 個 引火自焚 者 後悔 了 , 藉著 打滾 撲滅 身 上 的 火 。 但 我 終究 仆倒 了 , 開始 情不自禁 發出 動物 的 低嚎 , 嗚 嗚嗚 地 呻吟 , 這 是 唯一 剩下 可以 稍微 舒緩 體 內 苦悶 的 出口 , 我 退回 了 最 原始 的 進化期 , 學 著 野獸 嚎啼 。 那 不 是 人類 的 哭泣 , 而是 一 種 伴隨 著 悶 吼 、 哀號 的 動物 悲傷 。 有 幾 天 , 我 發作 得 很 厲害 , 一 個 人 忽而 坐 在 客廳 , 忽而 走 在 臥室 間 , 捧 著 心 晃動 身子 嚎叫 , 住在 對面 陽台 正向 相朝 的 鄰居 可能 聽見 , 也許 還 看見 了 。 某 一 晚 , 我 焦躁 地 在 黑暗 中 滿 屋子 鑽 , 放聲 慘叫 , 從 窗口 望出去 , 隔 著 中庭 的 對面 十四 樓 陽台 上 有 人影 , 他 八成 以為 我 家 裡 養 了 一 隻 狼人 , 正在 痛苦 地 從 人形 蛻變 , 逢到 滿月期 低狺 狂 吠 , 但 我 已經 顧不了 一切 。 我 痛楚 萬分 發覺 , 原來 電影 中 演 到 精神病院 裡 那些 淒厲 的 叫聲 , 並非 誇張 。 絞肉機 裡 的 腦子 憂鬱症 患者 的 腦子 就是 被 凌遲 的 犯人 , 千刀萬剮 , 一層層 慢條斯理 削下 肉 來 。 幾 次 發作 的 深刻 體驗 , 使 我 察覺 憂鬱症 的 病源 在 腦子 , 而 不 是 一般人 認為 的 心 。 它 絕非 僅 是 情緒 的 起伏 , 而是 腦子 的 一 種 分泌 失調 , 阻斷 了 正常 的 記憶 、 思辯 、 反芻 的 能力 。 我 因而 對 腦子 元兇 的 神祕 機能 產生 了 興趣 , 特地 跑去 書店 察看 介紹 大腦 的 書 , 對著 那 一 坨 皺巴巴 、 渠道 似的 軟土堆 , 感到 敬凜 與 恐慌 。 張大 眼睛 注視 那些 圖片 , 我 心想 , 憂鬱症 到底 是 從 腦子 的 哪 一 個 點 潰爛 ? 或許 用 「 潰爛 」 這 個 字眼 也 不 對 , 應該 說 「 生 」 嗎 ? 或 「 腐蝕 」 嗎 ? 或是 比較 科技 用語 的 「 短路 」 ? 回到 家 , 我 突發 奇想 , 拿出 油畫 顏料 , 準備 進行 自己 的 腦部 電腦 掃描 。 所謂 斷層 掃描 的 片子 , 會 依據 溫度 而 有 顏色 分佈 的 差別 , 看起來 總是 五彩繽紛 。 我 也 想來 畫 一 畫 我 的 腦子 , 試圖 找出 憂鬱 病變 藏身 的 地帶 。 我 把 兩 只 眼窩 和 嘴部 塗成 了 象徵 高溫 的 紅色 , 鼻孔 是 橘色 , 下巴 和 兩頰 是 黃綠色 , 沒有 任何 科學 根據 , 都 是 我 的 直覺 。 這 對於 一向 自律 很 高 , 已經 從事 專業 寫作 一 年 半 , 掌握 速度 駕輕就熟 的 我 來 說 , 簡直 是 陰溝 裡 翻船 。 翻開 以往 輝煌 的 成績 , 我 可以 一 整 天 不 出門 , 坐 在 電腦 前 , 敲敲打打 , 寫出 五千 至 七千 字 左右 。 我 總是 自詡 沈得住氣 , 具有 遵守 進度 的 觀念 , 沒想到 我 竟 疏懶 到 這麼 墮落 的 地步 。 葛瑞 也 很 驚異 我 變 了 , 以前 在 紐約 , 只要 碰到 六月 底 的 同性戀 大 遊行 , 我 都 會 及早 收集 活動 的 資訊 , 當天 一早 就 興沖沖 拉 著 葛瑞 去 湊熱鬧 。 但是 這 一 年 , 我 表現 得 可 有 可 無 , 他 問 說 要不要 去 看 遊行 ? 我 只是 漫應 著 : 好 哇 , 要 去 就 去 啊 ! 有 個 很 好 的 比方 , 我 那時 就 像 一 具 被 戳 了 一 個 不起眼 小 洞 的 塑膠 玩具 , 外表 架子 看似 正常 , 其實 漸漸 消風 , 身心 都 在 急速 委頓 中 。 剛 出爐 的 憂鬱症 患者 但是 這 一切 也 並非 毫無 線索 , 六月 中旬 一 個 打破 舊金山 百 年 平均 氣溫 的 大 熱天 , 我 在 彷彿 烤箱 的 屋子 裡 , 焦躁 不安 。 葛瑞 卻 能 靜心 地 與 友人 通電話 , 我 耐不住 燥熱 , 爬上 屋頂 乘涼 許久 , 回到 屋 內 , 我 的 天 , 他 還 在 線上 。 這時 , 我 已 出現 全 身 熱血 逆流 的 鬱悶感 , 呼吸 接 得 很 不 順暢 , 來回 踱步 , 最後 只好 坐 倒 在 廚房 的 餐桌台 底下 , 背 抵 著 牆 , 雙腳 屈 著 , 兩 手 猛 在 大腿 間 搓 , 肩膀 高聳 , 好似 一 隻 被 關 在 狹窄 籠子 裡 的 大 花豹 , 全 身 給 架 在 那兒 。 我 忍 了 一陣 , 終於 鬆口 發出 低鳴 , 嗯 嗯 地 吐 著 胸口 的 鬱氣 。 葛瑞 終於 掛掉 電話 , 察覺 異狀 , 走到 我 身邊 , 不解 地 問 : 「 你 怎麼 了 ? 你 想要 幹嘛 呢 ? 」 我 沒有 回答 , 他 繼續 不解 地 問 : 「 你 想 怎樣 呢 ? 」 當時 我 已 五 內 俱 亂 , 胸坎 快要 炸裂 , 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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