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周圍 環繞 著 一 排 一 排 的 生殖體 , 邊緣 有 著 無數 的 藍色 觸角 。 我 翻開 另 一 本 海洋 生物學家 所 寫 的 指南 手冊 , 上面 的 定義 則 寫 著 : 「 也 被 用來 指 像 水母 一樣 群聚 的 人 … … 」 一 看見 「 人 」 這 個 字 讓 我 嚇 了 一 跳 , 我 把 書 放回 架 上 , 再 回到 沙灘 上 。 那些 「 人 」 仍然 隨著 浪濤 漂浮 著 , 然後 紛紛 上岸 。 我 在 沙灘 上 坐 了 下來 , 闔上 雙眼 。 溫暖 的 陽光 滲透 我 的 筋骨 , 一 顆 心 自由 地 飄揚 起來 。 我 想像 淺藍色 的 水母 艦艇 在 無邊 的 海面 上 成群 地 飄盪 , 就 在 風 揚起 的 那 一 刻 牠們 幻化成 我 所 認識 的 許多 人 — — 那些 自以為 清楚 知道 自己 去向 的 人 。 過去 我 不 曾 察覺 , 而 現在 卻 明白 : 那些 看起來 愈 是 果決 自信 的 人 , 愈 可能 是 茫然 失落 的 一 群 。 他們 終日 匆匆忙忙 地 來去 , 投注 極 大 的 心力 去 經營 自己 的 形象 , 為了 給 全 世界 看 、 也 為 了 要 所有人 都 相信 。 但是 , 過 了 一 段 時間 之後 , 這 個 形象 逐漸 淡 去 , 於是 我們 看見 裡面 其實 藏 著 一 個 畏怯 的 靈魂 。 這樣 的 人 處處 都 在 , 他們 是 自欺欺人 的 高手 。 這些 人 絕大多數 都 是 尋常 的 平凡人 , 他們 可能 就 住 在 對街 , 也 可能 就 是 公司 的 同事 。 不過 , 由於 他們 表現出 一 副 自信 滿滿 、 堅毅 果決 的 模樣 , 因此 有時候 也 得以 陞遷 至 高位 。 他們 可能 是 公司 裡 指揮 部屬 的 主管 ; 可能 是 講台 上 勸誡 信徒 的 牧師 ; 也 可能 是 運動場 上 發號施令 的 教練 。 然而 , 我們 也 看過 靠 巧取豪奪 而 致富 的 企業 主管 ; 也 耳聞 危言聳聽 、 利用 盲從 信徒 的 神職 人員 ; 也 知道 那些 專 以 暴力 對待 婦女 的 知名 運動 選手 。 這些 人 一時之間 把 我們 住 了 。 他們 以 英雄 和 偶像 的 姿態 出現 , 而 我們 則 賦予 他們 神奇 的 力量 來 彌補 我們 自身 的 不足 和 缺陷 。 結果 有 一 天 , 我們 竟然 發現 : 縱然 我們 有 缺點 、 有 弱點 、 也 有 過失 , 但是 他們 卻 比 我們 更 稱得上 是 弱者 。 在 這 密拉瑪 的 沙灘 上 , 遠離 了 爭權奪財 和 追逐 名利 的 塵囂世界 , 我 終於 能夠 對 自己 承認 一 個 從來 都 不 敢 面對 的 事實 , 那 就 是 : 我 很 疑惑 , 對於 自己 所 遭遇 的 問題 我 並非 都 有 答案 。 過去 , 我 總 認為 自己 這 種 無法 肯定 、 缺乏 信心 的 性格 是 懦弱 的 象徵 。 我 渴望 找到 絕對 的 真理 , 盼望 尋得 一 種 意識 形態 , 好 讓 自己 能 應付 生命 中 所有 的 偶發 事件 , 並且 隨時 知道 該 怎麼 做 、 該 怎麼 思考 。 我 試圖 在 書 中 找尋 解答 — — 老子 、 梭羅 、 托爾斯泰 、 惠特曼 、 蕭伯納 , 將 他們 全 都 收進 心 中 , 不管 其中 也 有 相互 矛盾 或 前後 不一 的 地方 。 我 發現 他們 每 個 人 都 對 我 訴說 了 一些 真理 , 在 我 需要 的 時候 可以 從中 揀選出 適合 的 答案 。 惠特曼 曾 說 : 「 我 是否 自相矛盾 ? 是 的 , 絕對 是 ( 因為 我 如此 巨大 , 自然 包藏 了 許多 ) 。 」 現在 , 我 明白 了 疑惑 正 是 強者 的 表現 。 疑惑 迫使 我 去 評估 自己 的 處境 、 去 謹慎 行事 , 也 讓 我 去 估量 自己 進展 的 成果 , 並且 隨時 更正 自己 前進 的 方向 。 世上 沒有 教條 、 沒有 意識 形態 、 也 沒有 絕對 的 真理 可以 讓 我 依靠 。 這 是 我 花 了 一生 大半 的 時間 才 接受 的 事實 。 然而 , 一旦 我 接受 了 , 從此 便 掙脫 桎梏 , 盡情 去 探索 世界 , 找出 自己 的 信念 和 信仰 。 我 見 過 很多 患 了 「 教條 疾病 」 的 男人 和 女人 。 從 他們 說話 的 語氣 、 攏縮 的 雙唇 以及 深鎖 的 眉毛 , 我 便 很 輕易 地 看出 。 我 多麼 想 告訴 這些 人 : 只要 他們 肯 放棄 、 肯 鬆手 , 就 能 立刻 感到 莫大 的 自由 與 快樂 ! 但是 我 知道 , 就算 我 說破 了 嘴 , 他們 依然 會 用盡 全 力 緊緊 抓住 他們 的 信條 , 因為 他們 害怕 去 面對 生命 的 無常 、 害怕 去 為 自己 做 決定 。 只有 弱者 才 會 認為 自己 擁有 一切 問題 的 解答 ; 只有 弱者 才 會 登上 講壇 , 擺出 倨傲 的 架子 , 盡 說 些 虛偽 的 話 。 只有 弱者 才 會 依據 他 個人 的 意識 形態 , 指示 別人 該 如何 思考 、 如何 行動 。 只有 弱者 才 會 嚮往 做 一 名 群眾 煽動家 。 希特勒 宣稱 他 擁有 絕對 的 真理 , 墨索里尼 和 史達林 也 是 。 他們 是 我 年輕 時代 的 恐怖 人物 , 也 是 血腥 的 劊子手 。 謀害 他人 、 殘殺 生靈 、 宰割 同 類 , 這 一切 對 那些 暴君 來 講 根本 算不了 什麼 , 因為 他們 自認為 擁有 絕對 的 真理 , 而 那 所謂 的 真理 在 他們 扭曲 的 眼光 裡 認可 了 他們 的 罪行 。 身在 美國 的 我們 相當 幸運 , 因為 每當 這 個 國家 似乎 面臨 危急存亡 的 時候 , 總會 有 真正 的 領導家 出現 , 像 傑佛遜 、 林肯 以及 羅斯福 總統 等等 。 他們 不 是 理論家 、 不 是 保守派 或 自由派 、 不 是 資本主義 者 或 社會主義 者 、 也 不 是 鷹派 或 鴿派 ; 他們 是 依據 常理 解決 當前 問題 的 務實 者 , 為 人民 解決 了 獨裁 問題 、 奴役 問題 、 統一 問題 、 經濟 大 蕭條 以及 世界 大戰 等等 。 這些 偉大 的 領袖 在 他們 公眾 或 私人 的 生活 中 , 作風 並非 始終 一致 不變 , 他們 可能 陰險 狡詐 、 攻於 心計 — — 在 他們 認為 必要 的 時候 。 他們 都 是 具有 高 手腕 的 政治 人物 , 懂得 在 最 適當 的 時機 說話 、 最 有利 的 時刻 行動 。 我 接受 他們 的 這些 特性 , 因為 他們 是 人 。 我 欣賞 他們 , 是 因為 他們 並 不任 隨 意識 形態 的 風 來 左右去向 , 而是 受到 另 一 種 意義 更 深遠 的 力量 所 驅動 , 那 就 是 同情 。 是 這 種 同情 與 憐憫 的 心 改變 了 世界 , 而 不 是 教條 、 理論 或 學說 。 我 盼望 見到 不 受 黨派 或 教派 限制 的 領袖 出現 , 但是 存在 於 政治 舞台 的 卻 是 狂熱 之 士 — — 或 宗教 、 或 政治 , 他們 大肆 宣稱 自己 具有 解決 人類 所有 難題 的 能力 。 也許 這 種 自我 膨脹 的 表現 正 是 他們 所 擁護 的 教條 主義 唯一 的 目的 吧 ! 他們 織就 了 一 張 自負 的 網 , 來 網羅 他人 注意 的 目光 。 人生 的 奮鬥 不 應該 是 為 了 爭取 權力 、 財富 或 名氣 , 而是 應該 為 了 追求 真實 的 生活 。 沒有 欺騙 、 沒有 詭計 、 也 沒有 詐術 , 讓 自己 去 做 生來 本 應該 做 的 那 種 人 。 這樣 說來 , 這些 話 聽起來 像是 出自 我 個人 的 思考 成果 , 但是 它們 其實 是 早 在 我 來到 這 世上 就 已經 存在 的 思想 , 是 波洛尼斯 ( 譯註 ) 所 說 過 的 話 : 最 重要 的 是 : 對 你 自己 誠實 , 日日夜夜 永 不例外 地 遵守 ; 如此一來 , 你 就 不可能 對 任何 人 虛偽 。 在 莎士比亞 的 戲劇 中 , 波洛尼斯 原本 是 濫用 成語 、 愛 說教 的 老蠢夫 ; 不過 , 這 正 是 莎士比亞 對 看戲人 所 施 的 一 個 小 花招 和 小 考驗 。 他 不 把 自己 的 智慧 之 語 託付給 戲 裡 的 國王 或 王子 , 而是 讓 它們 從 一 個 小丑 、 弄臣 的 嘴 裡 說出 。 有 些 人 把 我 遷居 到 密拉瑪 海濱 的 做法 視為 背離 常軌 以及 逃離 壓力 的 行為 , 我 一 個 朋友 在 最近 寄來 的 一 封 信 中 甚至 問 我 「 何時 才 要 終止 這 種 毫無 意義 的 漂流 日子 」 , 以及 「 這樣 繼續 下去 最後 要 如何 收拾 」 。 他 想 聽聽 我 的 答案 。 我 回 了 一 張 明信片 給 他 , 謝謝 他 的 關心 , 也 告訴 他 我 安然無恙 。 對於 他 的 問題 , 我 隻字 未 提 , 但是 答案 卻 在 我 腦 中 燃燒 著 : 這樣 繼續 下去 會 到 它 應該 到 的 地方 , 而 在 應該 結束 的 時候 結束 。 我 孤獨 坐 在 沙灘 上 凝望 著 大海 , 心 裡 比 過去 任何 時候 都 更加 確定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