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, 回家 也 晚 。 上學 晚 , 是 因為 不 喜歡 人家 叫 我 ; 回家 晚 是 因為 家 裡 不 是 沒 人 , 就是 被 罵 。 我 每 天 醒來 , 反 穿 著 鞋子 上學 , 踢踢 拖拖 趿拉 著 來去 。 升旗 的 時候 , 老師 、 主任 、 校長 , 誰 看到 誰 就 來 糾正 我 , 教 我 分辨 左腳 和 右腳 , 我 不 是 自己 走開 , 就是 站 著 調頭 不 說話 。 下課 了 , 許多 孩子 都 在 操場 打 籃球 , 凱旋 勝利 , 我 投中 一 個 又 一 個 , 寬闊 的 操場 上 , 幽幽曲曲 的 山路 上 , 左腳 右腳 從來 就 不能 囚困 我 , 但是 , 反 穿 鞋子 , 左腳 右腳 卻 總是 讓 所有 的 人 不安 。 * __UNDEF__ 你 的 反 穿 鞋子 確 是 奇異 , 四年級 了 , 不過 你 不 入 規範 的 地方 又 何止 這 一 樁 。 升旗 的 時候 , 我 常常 站 在 隊伍 後面 , 看 不同 的 人 去 糾正 你 如何 穿 左腳 右腳 , 我 從來 沒有 加入 那 糾正 你 的 行列 , 不 是 因為 了解 , 而是 因為 不 需要 再 重複 被 拒絕 一 次 。 放學 後 你 總是 玩 到 太陽 將近 下山 。 那 一 天 我 看 你 打 我 宿舍 門 前 回去 , 你 走 了 許久 , 而後 , 我 在 太陽 將近 全 黑 前 , 突然 興起 , 想 走走 山路 散步 。 你 已 回家 多時 , 我 在 柚子樹 下 轉彎 , 不意 竟 見 你 蹲 在 小徑 邊 上 , 你 轉頭 看到 我 也 嚇一跳 。 山色 已 有點 暈黑 , 昏昏 的 氤氳 裡 , 整 條 死寂 的 山路 沒有 一點 聲息 , 你 蹲 著 , 看 我 迂迴 循 著 山路 逐漸 向 你 靠近 。 顯然 你 吃 了 路 邊 的 橘子 , 我 和 你 對面 而 蹲 , 地 上 乾淨 的 橘子皮 , 白白 內瓤 全新 似 雪 , 在 山 上 向 晚 的 暈黑 裡 , 它 是 明度 最 高 的 焦點 。 你 告訴 我 , 不 想 走 了 , 休息 , 想 吃 一 個 橘子 。 我 則 蹲下來 , 正好 看到 你 腳 上 趿 著 一 雙 反 穿 的 布鞋 。 我 看 你 一 眼 , 忍不住 笑 了 , 指 著 你 的 腳 不經意 地 說 : 「 為什麼 不 換過來 ? 」 「 不要 , 等一下 回家 就 要 脫下來 了 。 」 你 一 擺手 , 一 扭頭 。 「 穿 對 我 也 會 。 反正 早上 起來 先 穿 怎樣 就 怎樣 。 」 半晌 你 又 說 : 「 不 喜歡 穿 鞋子 。 」 那 一 天 , 我 陪 你 走完 全 程 , 我們 速度 很 慢 , 半路 停下來 說話 , 你 看 我 的 神情 空茫 四散 , 眼神 像 夢 一樣 迷離 , 我 問 你 為什麼 這樣 , 你 笑 而 不 答 。 我 再 追問 你 眼神 展現 的 這 意思 是 好 還是 不 好 , 你 點頭 答 好 。 我 記得 那 一 次 , 我 和 你 , 還 有 你 五年級 的 小 堂姊 及 二年級 的 小 堂弟 , 一起 走 在 這 一 條 小小 的 山路 上 。 石頭 上 暗 生 的 青苔 很 滑 , 無論 我 牽 你 、 你 牽 我 , 你 都 不 肯 , 因為 你 不要 牽 女生 , 女生 你 只 會 牽 你 阿嬤 。 但是 , 我 問 你 愛 不 愛 我 , 故意 逗 你 , 你 笑 了 半 天 不 語 , 最後 輕輕 哈氣 說 好 。 這 時候 你 完全 柔軟 , 所有 的 逆刺 都 不 存在 了 。 可是 你 身 上 的 那些 刺 什麼 時候 失控 , 其實 完全 不 由 你 控制 。 走到 你們 住 的 地方 , 而後 我 往 回路 走 , 半途 你 竟 騎 著 腳踏車 推推走走 從 後頭 趕來 。 你 真 天才 , 那 山路 凹凹凸凸 、 上上下下 , 一 顛 三 搖 要 倒 不 倒 , 後面 還 跟 著 你 的 小 堂姊 阿君 和 小 堂弟 阿俊 。 於是 我們 又 停下來 , 看 花 、 看 草 、 看 蟲 、 看 鳥 。 我 坐 在 山蔭 下 , 五色鳥 咕咕 地 叫 。 你 高興 地 跑 叫 , 把 單車 推倒 , 不意 竟 抓 一 把 乾 芒草花 , 打 身後 塞 了 我 一 衣領 。 我 頸子 領口 滲汗 的 皮膚 沾 了 滿 處 抓 不 掉 , 又 癢 又 刺 , 災情 慘重 。 我 轉頭 問 你 , 是 不 是 不 喜歡 我 , 所以 這樣 讓 我 不 舒服 。 你 僵 笑 , 不 動 , 像 中 了 魔 。 阿君 不停 地 幫 我 拂 全 身 。 我 試 著 微 嗔 地 說 : 「 你 也 讓 我 撒 一 把 , 看看 是 什麼 感覺 。 」 你 老老實實 不 動 , 點頭 說 好 。 我 扭身 走 了 , 你 蹲 原處 , 一 臉 失神 , 眼巴巴 地 看 著 我們 不再 同行 。 我 轉身 道 : 「 怎麼 啦 ? 來 呀 ! 」 你 愣愣 地 稍 一 遲疑 , 來 了 。 你 的 老師 告訴 過 我 , 你 生氣 時 失控 , 高興 時 也 同樣 失控 。 我 不會 真的 生氣 , 只是 要 讓 你 從 我 的 反應 中 , 慢慢 學會 人 與 人 的 分際 。 學期 結束 前 , 全 校 舉行 化妝 遊藝 舞會 , 你 給 自己 設定 的 造型 是 黑白 郎君 。 我 看 你 躲 在 教室 裡 給 自己 畫 臉 , 你 調 水彩 , 臉 上 畫 得 一半 白 一半 黑 , 兩 個 大 眼圈 渾沌 未 開 , 蠻荒 的 錦城 , 我 難以 辨識 其中 的 天地 游息 。 而後 你 戴上 帽子 , 帽 前 垂下 一 層 布幔 。 登台 之 際 吆喝 道 : 「 你們 知道 我 是 誰 嗎 ? 」 大家 齊聲 叫 著 你 的 名字 說 : 「 知道 — — 你 是 林欽洪 。 」 你 雙手 把 眼前 垂幔 豁然 一 撩 , 彷彿 鏘啷 一 聲 鑼鈸 , 鏗鏗 鏘鏘 , 露出 一 張 臉幕 , 朗聲 道 : 「 答錯 了 , 我 是 黑白 郎君 。 」 一切 俐落 簡潔 , 所有 的 線條 都 是 你 , 你 那 個 人 。 我 問 你 什麼 叫 黑白 郎君 , 你 說 就 是 一半 好 、 一半 不 好 。 你 喜歡 黑白 郎君 嗎 ? 喜歡 。 後來 , 造形 創意 獎 你 拔得 頭籌 。 我 看 著 你 , 這樣 的 孩子 , 我 想 著 誰 來 愛 你 。 * __UNDEF__ 你 知道 我 喜歡 黑白 郎君 , 我 就 是 黑白 郎君 。 那 一 天 我 把 芒草絮 塞進 你 衣領 , 我 不 是 故意 的 , 可是 我 那樣 做 了 。 我 弄 不 清楚 怎麼 回 事 , 我 做 的 總 不 是 我 想 的 樣子 。 當時 你 面容 肅穆 , 我 心 裡 一 片 空愣 , 我 不 怕 你 不 愛 我 , 反正 不 愛 我 的 人 多 了 ; 但是 你 一定 要 知道 , 那 不 是 我 要 做 的 樣子 。 我 是 黑白 郎君 , 你 看 我 臉 上 , 因為 流汗 , 黑 與 白 不斷 遞減 與 混淆 , 不清不楚 的 中線 已經 模糊 , 黑白 無法 分明 , 但是 , 我 一直 喜歡 我 是 黑白 郎君 。 李仔 與 王爹 __UNDEF__ 李仔 一 臉 神情 專注 、 確定 , 他 從來 不 去 對 一 堆 不 了解 的 同學 解釋 他 心 中 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 。 王爹 蹲 在 他 身邊 , 期待 神情 , 我 站 在 旁邊 , 確實 感到 , 那 一 刻 , 天地 間 , 只 剩下 他們倆 , 所有 的 人物 都 消失 了 。 李仔 與 王爹 是 我 班 上 的 一 對 小 男孩子 。 李仔 矮小 而 瘦 , 王爹 細長 而 高 , 我 不 知道 小朋友 為什麼 這樣 叫 他們倆 , 但是 想想 , 好像 又 確實 恰到其分 。 一 有事 , 王爹 慣有 的 是 那 一 張 尷尬 不置可否 的 笑 ; 而 李仔 短小 、 準確 、 俐落 。 我 私下 想想 , 暗自 莞爾 , 領會 了 小孩 們 的 意思 , 心 中 還 真是 佩服 。 綽號 取 得 好 , 謔 而 不 虐 , 其實 恰如其分 地 表達 了 小孩 間 的 觀察 與 感覺 。 王爹 憨笑 一 副 持重 樣 ; 李仔 精準 、 斷然 , 一 副 俐落 樣 。 他們 兩 人 都 喜歡 昆蟲 , 聚 在一起 嘰嘰喳喳 , 十之八九 講到 昆蟲 的 時候 , 聲音 不自覺 都 會 提高 和 加速 一 、 二 度 。 六月 初 , 我 在 讀 《 大自然 的 獵人 》 , 是 博物學家 威爾森 ( Edward. O. Wilson ) 的 傳記 。 威爾森 頗 讓 我 訝異 的 , 倒 不僅 在 他 後來 的 成就 , 而 在 大自然 對 他 的 啟蒙 , 他 對 自己 未來 的 趨向 , 決心 下 得 那樣 早 。 王爹 是 個 愛 說話 的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