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走走 。 」 貴婦人 往 後頭 招 了 一 下 手 , 「 我 聽說 那裡 的 風景 很 美 , 早 就 想來 了 。 」 林美智 進 屋 換上 一 套 外出服 , 戴 頂 寬邊帽 , 隨 穿 和服 的 貴婦人 走向 河 邊 。 河面 粼粼 灩光 , 附近 樹 上 的 蟬 鳴 , 一 陣 緊接 一 陣 預告 夏日 。 她們 默默 行走 , 貴婦人 揮動 絹扇 , 在 一 片 紫薇 花叢 前 停住 , 說道 : 「 我 來 的 意思 是 , 先夫 生前 最 大 的 願望 , 就 是 開 一 家 什麼 都 有得 賣 的 百貨店 。 」 停頓 , 似乎 在 尋找 合適 的 字句 : 「 但 先夫 福薄 , 百貨店 才 開 了 三 個 月 , 他 即 離開 。 林 小姐 , 我 不 瞞 你 , 先夫 的 身體 一直 不 好 , 從小 就 得 了 一 種 沒有 藥 可 吃 的 病 。 」 林美智 低下頭 , 卻 已 看見 和服 下 的 起伏 心跳 , 貴婦人 的 聲調 如 能 劇場 的 說書人 , 但 劇情 發展 才 剛 要 進入 正本 , 貴婦人 說道 : 「 正夫 是 我們 唯一 的 兒子 , 家門 不幸 , 他 也 遺傳 了 先夫 的 怪 病 , 從小 , 我 就 不 讓 他 太 勞累 , 不能 太 激動 , 不能 做 運動 , 連 飲食 也 得 每 天 控制 , 才 讓 他 活到 了 現在 。 我 讓 他 來 臺灣 , 原 想 臺灣 的 暖 空氣 有益 他 的 健康 , 沒想到 … … 」 看 了 林美智 一 眼 , 流下 了 眼淚 , 話 卻 不再 說 下去 。 林美智 也 跟著 落淚 , 憶起 林正夫 跟 在 她 後面 走遍 高雄 , 吃力 行走 卻 總是 帶 著 微笑 的 模樣 。 「 我 是 一 個 失敗 的 媽媽 , 一 個 失敗 的 妻子 , 」 貴婦人 從 和服 內 取出 手帕 拭淚 , 「 我 很 感謝 你 , 正夫 也 很 期待 你 , 但是 , 怎麼說 , 我 該 如何 補償 你 … … 」 林美智 擠出 一 絲 勇氣 說 : 「 正夫 呢 ? 他 怎麼 不 來 見 我 一 面 ? 」 「 前 幾 天 , 他 病情 發作 , 差點 熬 不 過去 。 醫生 做 了 檢查 , 說 這樣 不行 , 我 已 送 他 回 東京 。 」 貴婦人 露出 在 百貨店 開會 時 , 做出 艱難 抉擇 的 神情 , 繼續 說道 , 「 林 小姐 , 我 已 失去 了 丈夫 , 能不能不要 再 讓 我 失去 兒子 ? 」 林美智 心頭 急急 落下 , 有如 掉進 無底洞 , 她 這 回 流下 的 眼淚 是 屬於 她 的 。 「 我 只 希望 正夫 自己 能 跟 我 說 這 一 句 話 。 」 林美智 小聲 地 說 。 貴婦人 招手 , 黑頭車 駛到 他們 身邊 , 貴婦人 說 : 「 回到 東京 , 我 會 跟 他 說 的 , 就 這樣 了 , 謝謝 你 , 林 小姐 , 我 還 得 趕回 臺南 開 另 一 個 會 。 」 沉重 的 車廂 門 打開 , 司機 動作 迅速 , 侍候 貴婦人 上車 。 當 車門 關起 時 , 林美智 覺得 , 她 心頭 有 一 扇 門 卻 再 也 不會 打開 了 。 林美智 當真 沒有 再 見 過 林正夫 , 她 總 覺得 正夫 沒有 回 東京 , 一切 只 是 貴婦人 編造 的 藉口 。 她 常 會 到 林 百貨店 前 徘徊 , 在 五 個 樓層 間 走動 , 只 想 見到 一 個 日夜 思念 的 身影 。 一 個 月 後 , 林美智 的 經期 停止 , 這 件 事 , 只有 她 媽媽 知道 。 但 媽媽 只 傷心 了 整整 一 天 , 就 作 主將 林美智 嫁到 臺南 林家 望族 。 那 個 望族 的 夫人 曾 帶 著 女兒 上 末廣町 二丁目 的 女裝店 , 要 林美智 試穿 過 一 件 衣服 , 從此 多 次 拜託 師傅 做媒 。 林美智 要 嫁 的 這 個 男人 , 從小 身體 也 不 好 , 沒有 如 父親 所 願 接下 家族 生意 , 中學 畢業 後 就 留在 家 中 。 林美智 的 心 已 跌進 無底洞 , 聽從 媽媽 和 近 陌生人 的 夫家 為 她 安排 下半生 。 結婚宴 上 , 她 穿上 自己 設計 的 新娘服 , 縫 了 兩 排 象徵 幸福 的 花邊 和 絲帶花 , 採用 西洋 的 樣式 。 林家 的 老爺 和 夫人 笑 不 攏 嘴 。 她 以後 的 小姨子 高興 地 來 拉 她 的 裙角 , 小聲 地 說 : 「 你 還 記得 我 嗎 ? 」 婚宴 上 林美智 並 不 快樂 。 婚後 幾 個 月 , 她 的 肚子 開始 看得出來 。 她 坐 著 夫家 的 轎車 跨過 二 層 行溪 回到 娘家 。 嫁出去 的 姊姊 也 回到 家 , 吃飯 後 , 拉 她 進 房間 說 悄悄話 : 「 有 他 消息 嗎 ? 」 姊姊 問 。 林美智 神色 落寞 搖頭 。 姊姊 拿出 一 封 蓋 著 日本國 郵戳 的 信 , 說 : 「 這 是 上 個 月 寄來 的 , 媽媽 還 在 猶豫 要不要 拿給 你 , 我 想 說 , 沒有關係 吧 。 」 林美智 收下 信 , 拿出 一 張 女子 的 畫像 , 是 鉛筆 素描 再 塗上 顏彩 , 顏彩 已 乾涸 。 她 一直 看 著 畫 中 的 自己 , 沉甸甸 的 肚子 和 眼睛 一樣 的 沉重 , 如 高雄 鹽埕 的 落日 。 然後 , 她 才 想 起來 , 這 是 這 個 男人 在 某 個 冬天 的 日子 前來 說 要 為 她 畫畫 後 , 她 頭 一 次 看見 了 畫 。 「 所以 , 以後 我 可以 跟 孩子 說 , 我們 還 有 一 張 畫 。 」 六十多 年 後 , 林俊男 從 錦囊 裡 抽出 信 , 妻子 問道 : 「 那 封 信 裡 寫 什麼 ? 」 林俊男 說 : 「 老爸 說 是 他 的 身世 , 還 有 一 個 承諾 。 」 信紙 上 有 一 行 鋼筆 的 字跡 , 已 隨 年歲 褪色 , 是 一 句 日文 , 鋼筆 的 墨水 被 暈染開 , 似乎 在 多 年 前 滴上 了 水 或者 眼淚 。 他們 只 看 得 懂 「 銀座 」 這 兩 個 漢字 。 找來 日文 字典 , 憑著 平假名 和 片假名 , 連帶 猜測 , 弄上 大半夜 , 才 譯出 此 句 的 含意 , 林俊男 念 道 : 「 你 這樣 問 過 我 , 銀座 今夜 繁華 。 」 妻子 問 : 「 這 是 什麼 意思 ? 為什麼 你 祖母 如此 地 珍惜 這 封 信 ? 」 林俊男 開始 把 疾病 、 神祕 的 信 、 家世 都 放 在 腦海 中 混攪 , 像 黑暗 中 的 蝙蝠 飛行 , 只 憑著 一點 記憶 的 波長 。 「 假如 這 是 封 情書 , 祖母 年輕 時代 , 有 人 寫 日文 信 給 她 , 當然 也 不 奇怪 , 她 長 得 那麼 漂亮 … … 」 林俊男 想起 了 林 百貨店 的 宣傳單 , 「 或許 , 這 是 祖父 寫給 祖母 的 定情信 。 」 「 看 一下 信封 , 不 是 就 知道 寄信人 的 身分 了 嗎 ? 傳說 陳永華 自己 曾 隨 船 護送 過 兩 次 重要 物資 , 清兵 得知 消息 要 在 海路 攔劫 , 卻 被 陳永華 創立 的 天地會 會眾 打敗 , 這些 傳言 一直 在 安平 的 居民 間 流傳 著 , 尤其 小孩子 最 喜歡 聽 天地會 的 故事 了 。 天氣 轉晴 時 , 林水土 站 在 海 邊 眺望 , 就 常 看見 西南方 航 來 的 大 帆船 , 他 知道 那 個 方向 是 廣東 , 會不會 也 是 天地會 的 人 運來 的 物資 呢 ? 沒 多久 , 鎮 上 的 店 就 多 了 一 批 新 的 鹽袋 、 糖 和 布匹 , 蒸好 的 饅頭 特別 的 香 。 這 一 天 , 三更 , 一 艘 帆船 躲過 清廷 官府 的 監視 , 悄悄 離開 福建 某 個 小 漁港 航向 臺灣 , 由 國姓爺 舊日 的 部將 蔡福 和 妹妹 蔡馨 率領 , 船 上 戴滿 鹽袋 , 底艙 卻 藏 著 大 筆 的 銀兩 和 槍砲 。 那 日 海 上 並 不 寧靜 , 過 午後 黑雲 密布 , 全 靠 有 經驗 的 船長 掌舵 才 沒有 迷航 。 本來 這 種 天氣 不 適合 出航 , 但 他們 的 藏身處 已經 被 官府 發現 , 不得不 趁 黑 啟航 。 才 到 黑 水溝 中途 , 浪頭 一 個 高過 一 個 , 船板 發出 劇烈 搖晃 , 在 黑夜 的 海 上 , 蔡馨 似乎 聽見 了 鯨魚 唱歌 的 聲音 。 她 透過 船窗 , 在 厚厚 的 風雨 外 , 看見 高高 隆起 的 鯨背 , 顛簸 的 船 就 直直 向 鯨魚 撞過去 , 下 一 刻 , 蔡馨 聽見 船板 裂開 的 聲響 , 船員 和 哥哥 在 甲板 上 跑踏 、 驚呼 , 一個個 布袋 從 傾斜 的 船艙 流向 海 中 。 她 感覺到 海水 的 冰冷 挾帶 著 打 在 皮膚 會 刺痛 的 雨水 , 海浪 猛烈 地 將 她 拖進 無盡 的 黑暗 , 趕緊 抓住 一 袋 鹽包 , 鹽袋 奇蹟 似地 沒有 沉沒 , 將 蔡馨 帶 向 海岸 。 黎明 時 風雨 已 歇 , 蔡馨 攀住 那 袋 鹽 , 像是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