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黑 西裝 的 司機 , 站 在 一 輛 福特車 前 等 著 。 走 了 幾 步 路 , 林正夫 又 回頭 , 夜風 中 聲音 低微 如 訴 : 「 別 坐車 了 , 我們 散散步 吧 。 」 過來 牽 她 的 手 , 林美智 的 手 沒有 逃開 , 他們 一直 走 , 心意 相通 , 一直 以為 可以 從 此時 的 高雄 走到 時間 的 盡頭 。 時間 的 盡頭 會 是 什麼 ? 一 面 牆 嗎 ? 當 林俊男 回到 爸 媽 還 住 著 的 老家 , 按捺 下 要 到 那 面 牆 前 看 那 張 女子 畫像 的 衝動 。 爸爸 退休 後 , 習慣 晚睡 , 林俊男 跟 爸爸 提起 陳 醫師 的 建議 , 問 爸爸 是否 能 抽空 到 醫院 做 個 抽 血 檢測 。 爸爸 幫 他 泡 了 一 杯 阿里山 產 的 烏龍茶 , 這 是 過年 公司 老 部屬 送 的 禮物 , 但 直到 那 杯 烏龍茶 全 冷 了 , 爸爸 都 沒有 說話 。 後來 , 也 只 說 了 句 : 「 我 想想 , 你 明晚 再 來 。 」 第二 晚 , 俊男 來 了 , 爸爸 拿出 一 疊 剪裁 女裝 的 圖樣 、 發黃 的 時尚 雜誌 、 當年 林 百貨店 的 宣傳單 , 上頭 有 個 女子 穿 著 件 雙排扣 的 荷葉邊 洋裝 , 爸爸 跟 俊男 說 : 「 她 就 是 你 的 祖母 , 年輕 時 就 走 了 , 留下 了 這些 遺物 。 」 林俊男 問道 : 「 是 祖母 有 罕見 疾病 嗎 ? 」 「 我 真的 不 知道 , 」 爸爸 說 , 「 我 的 爸爸 , 你 的 祖父 在 過世 前 半 年 才 把 這些 東西 交給 我 , 還 說 , 最 重要 的 是 這 封 信 。 」 爸爸 取出 一 只 正 黃色 的 錦 綢緞 錦囊 , 錦囊 外頭 繡 著 一 個 龍飛鳳舞 的 「 朱 」 字 , 林俊男 眼睛 一 亮 , 問道 : 「 這 就 是 國姓爺 鄭成功 傳給 我們 家族 的 那 只 錦囊 嗎 ? 」 爸爸 點頭 , 這 只 錦囊 的 盛名 已 無須 爸爸 再 做 介紹 , 爸爸 從 錦囊 內 小心 地 抽出 一 張 已 有些 發黃 的 信紙 , 「 你 祖父 交給 我 的 時候 , 信 就 是 放 在 錦囊 裡 的 , 你 祖父 還 說 , 答案 和 我 的 身世 都 在 這 裡頭 , 我 已 看 了 好多 年 , 始終 沒 看 得 懂 。 」 爸爸 看 著 俊男 , 一字 一 字 地 說 : 「 現在 , 我 已經 是 一 隻 腳 伸進 棺材 的 老人 , 對 什麼 身世 答案 已 不 感興趣 了 , 我 要 把 祖母 的 東西 全 交給 你 。 」 林俊男 隨後 把 這些 物件 帶回 家 , 和 妻子 開始 拼湊 故事 , 他們 從不 知道 , 沒有 見 過 面 的 祖母 竟是 赫赫有名 的 林 百貨店 宣傳單 上 的 模特兒 。 其實 是 那 一 年 , 林 百貨店 的 行銷組 自個兒 找上門 來 , 請 林美智 拍 一 組 最 新款 的 女裝 , 要 用 在 宣傳單 上 , 林美智 說 : 「 哎呀 , 怎麼 會 找上 我 ? 」 行銷 經理 說 : 「 當然 是 有 人 推薦 , 也 有 來 你們 這邊 買 過 女裝 的 顧客 說 , 這些 新衣 穿 在 你 身 上 , 最 好看 了 。 」 那 年 , 連 師傅 也 慫恿 著 : 「 我 早 說 過 了 , 林 百貨店 就是 缺 林美智 啊 。 」 林美智 後來 拍 了 那 件 有 雙排扣 的 洋裝 , 也 拍 了 一 款 和服 。 那時 拍攝 一 張 照片 , 就 要 在 大型 照相機 前 站 著 不能 動 , 在 鎂光燈 閃亮 前 , 林美智 只 聽見 有 聲音 儘 要 她 : 「 笑 , 笑 , 好 , 不要 動 。 」 背景 是 一 塊 林 百貨 字樣 的 畫布 , 她 穿上 這 輩子 都 想像 不 到 的 美麗 洋服 , 凝住 她 的 笑容 。 六十 年 後 觀看 這 張 宣傳單 的 林俊男 突然 覺得 , 他 的 祖母 拍照 時 , 似乎 等待 要 把 她 最 美麗 的 一 面 給 一 個 人 看 , 那 個 人 卻 遲遲 沒有 現身 。 「 這麼 美麗 的 祖母 , 會 有 罕見 疾病 嗎 ? 」 還 是 祖父 嗎 ? 林俊男 對 祖父 的 印象 已 模糊 , 小時候 每 年 家祭 , 總 由 祖父 主祭 , 除此外 , 林俊男 沒有 和 祖父 有 過 太多 接觸 。 記得 爸爸 曾 說 , 祖父 終生 不 快樂 , 被 一 件 事情 傷害 至 深 , 卻 不 知 那 是 什麼 。 「 如果 是 這樣 , 」 林俊男 推想 , 「 八九不離十 , 祖父 就 是 那 個 基因 有 缺陷 的 人 。 」 在 那 堆 遺物 裡 , 沒有 和 祖父 相關 的 物件 , 林俊男 看見 一 個 小 盒子 裡 , 放 著 一 枚 戒指 , 他 拿起來 , 腦 裡 迴盪 著 對 祖父 的 想像 。 那 年 , 林正夫 帶 著 這 枚 戒指 , 跟 林美智 約 在 高雄川 邊 , 幾十 年 後 , 此 河 將 改名為 愛河 , 但 林正夫 站 在 那 條 巴洛克 風格 的 橋 上 等待 林美智 時 , 當然 不 知道 往後 歷史 的 變化 。 他 緊 捏 著 戒指 , 見到 林美智 前來 , 衝口 就 說 : 「 美智 , 我們 結婚 吧 , 我 已經 沒有 時間 了 。 」 林美智 當做 沒 聽見 這 句 話 , 只 問 : 「 怎麼 了 ? 」 林正夫 激動 時 禁不住 咳嗽 , 稍稍 喘息 後 說 : 「 你 要 跟 我 去 嗎 ? 我 帶 你 去 東京 逛 銀座 , 走 , 我們 馬上 去 。 」 「 正夫 , 你 說 什麼 ? 」 林美智 又 驚 又 羞 。 林正夫 急急 地 說完 那 陣 話 , 又 彎下 腰 劇烈 咳嗽 , 臉色 蒼白 如 一 張 空白 的 畫布 。 在 棕櫚樹 和 紫薇 花叢 間 , 林正夫 的 唇 壓上 林美智 的 , 美智 多 次 想像 這 一 刻 的 發生 , 真的 發生 時 , 卻 說不上 是 怎樣 的 感覺 , 她 感覺到 林正夫 的 手 伸過 鈕扣 隙縫 , 向 她 的 身體 探索 , 身體 跟著 發熱 。 林正夫 拉 著 她 的 手 , 走向 附近 的 一 家 小 旅社 , 坐 在 櫃檯 的 歐巴桑 也 沒有 多 問 , 默默 地 遞出 房間 的 鑰匙 。 我 的 祖父 一生 都 在 農事 裡 度過 , 印象 最 深刻 的 , 卻 是 夏季 微風 襲來 時 , 他 躺 在 廳堂 後側 的 榕樹 下 乘涼 , 有 一 天 午後 , 祖母 來 叫 他 進去 吃飯 , 他 卻 沒有 再 起來 過 , 就 這樣 解械 了 。 長 一 輩 的 都 說 , 日治 時代 祖父 做 過 里長 , 曾經 解救 過 鄉人 的 性命 。 故事 有 許多 版本 , 常 聽到 的 是 日本 警察 上門 來 抓 那 名 鄉人 , 祖父 用 日語 騙 他們 說 , 門 裡面 有 蛇 , 嚇 得 日本 警察 不 敢 進去 , 這 也 該 算得上 是 勇敢 吧 。 直到 去世 前 , 祖父 從 沒有 提起 過 這 段 往事 , 然則 , 祖父 , 你 還 要 派 我 去 打 那 場 戰爭 嗎 ? 再 下 一 代 , 我 的 父親 放棄 農田 , 轉到 小學 裡 教書 , 相親 結婚 , 生下 我們 , 我 從不 記得 他 有 可 稱為 勇敢 的 事蹟 。 然後 到 了 我 這 一 代 , 我 常 覺得 自己 的 個性 像 足 父親 , 喜歡 獨處 , 一 個 人 去 旅行 , 在 陌生 的 遠方 得到 心靈 的 釋放 , 正 如 眼前 靜默 的 海岸 , 木麻黃 在 風 裡 翻動 , 萬古 的 浪潮 向 前 推進 海沙 , 沉浸 , 迅速 退去 , 一如 往常 沒有 多餘 的 爭辯 。 潮 退 , 招潮蟹 才 從 小小 的 洞穴 現身 , 爭先恐後 的 向 四方 散去 , 那 是 牠們 的 自然 本能 , 那 場 海戰 發生 在 這裡 時 , 牠們 還 沒有 出生 , 沒有 占到 觀看 歷史 的 位置 。 眼睛 如果 望 向 海岸線 , 再 遠 , 踮 起 腳尖 來 看 , 我 還 能 看見 些 什麼 ? 記憶 的 開端 和 結束 , 像 鯨魚 從 海面 驚鴻一瞥 ? 那 導遊 遠遠 從 木麻黃林 走來 , 召喚 我 , 該 是 返回去 的 時候 了 。 他們 世世代代 都 住 在 這裡 , 守衛 海岸 、 蚵架 和 黑面琵鷺 , 那 是 一 段 很 長 很 長 的 故事 了 , 像 綿綿 伸展 的 海岸線 , 他 認得 這裡 的 每 一 株 植物 , 叫 得 出 每 個 鄉人 的 名 。 我們 往回 走 幾 步 路 , 停下來 交談 , 我 說 , 請 再 等等 , 我 還 有 件 事 要 做 。 我 提到 那 場 海戰 , 提起 將軍 的 名字 和 他 必然 的 結局 。 導遊 疑惑 地 側 過 臉 來 , 咦 , 你 怎麼 這麼 熟悉 ? 是 讀 歷史 的 , 還是 有 家族 關係 … … 我 慌張 地 低下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