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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 留下 審美 判斷 。 沒有 這 一 判斷 , 文學 也 就 沒有 立足 之 地 。 其實 , 莊子 、 禪宗 也 守住 了 審美 這 一 邊界 , 只是 沒有 做出 告白 而已 。 無論 是 莊禪 還是 曹雪芹 , 他們 都 從 一切 現實 關係 和 現實 概念 中 抽離 出來 , 然後 對 世界 萬般 採取 審美 的 態度 , 不 作 是非 判斷 者 , 只 作 美 的 觀照 者 和 呈現 者 。 這 不 是 對 世界 的 冷漠 , 而是 對 世界 的 冷觀 。 四 、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境界 筆者 曾 說 , 賈寶玉 修 的 是 愛 的 法門 , 林黛玉 修 的 是 智慧 的 法門 , 因此 最 高 的 哲學 境界 總是 由 林黛玉 來 呈現 。 小說 中 有 那麼多 詩詞 , 詩國 也 進行 過 那麼多 次 詩 的 比賽 , 但 寫 得 最 好 的 詩 總是 屬於 林黛玉 。 林黛玉 無愧 是 詩國 中 的 第一 詩人 。 她 的 詩 所以 最 好 , 是 因為 境界 最 高 。 就 長詩 而言 , 《 紅樓夢 》 中 寫 得 最 精彩 的 是 林黛玉 的 《 葬花詞 》 和 賈寶玉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。 兩 者 都 是 輓歌 , 都 寫 得 極為 動人 , 但 就 其 境界 而言 ,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在 悲情 之中 還 有 許多 感憤 與 微詞 , 還 有 許多 對 惡 的 斥責 與 怒氣 , 而 《 葬花詞 》 則 完全 揚棄 世間 之 情 , 不僅 寫出 一般 輓歌 的 淒美 之 境 , 而且 從 孤寒 進入 空寂 。 「 無 盡頭 , 何處 有 香丘 」 的 空寂 之 境 , 才 是 最 高 的 美學 境界 。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最 深 的 對話 常常 借助 禪語 , 這 種 明心見性 而 又 有 撲朔迷離 的 戀情 愛語 , 不 是 一般 的 情感 交流 , 而是 靈魂 共振 。 在 對話 中 , 林黛玉 總是 引導 賈寶玉 的 靈魂 往 上 飛 升 , 而 賈寶玉 也 知道 , 這 個 林 妹妹 正 是 引導 自己 前行 的 女神 。 用 他 的 話 說 : 「 我 雖 丈 六 金身 , 還 借 你 一 莖 所 化 。 」 ( 第九十一 回 ) 此 處 賈寶玉 把 自己 比作 佛 , 把 林黛玉 比作 蓮 , 佛 由 蓮花 化生 。 在 《 紅樓夢 》 中 林黛玉 的 空寂 之 境 是 比 神境 更 高 的 蓮境 。 為了 更 具體 地 了解 上述 這 一 論點 , 不妨 把 第九十一 回 林賈 談 禪 的 細節 重讀 一 遍 : 只 見 寶玉 把 眉 一 皺 , 把 腳 一 跺 道 : 「 我 想 這 個 人生 他 做 什麼 ! 天地 間 沒有 了 我 , 倒 也 乾淨 ! 」 黛玉 道 : 「 原是 有 了 我 , 便 有 了 人 , 有 了 人 , 便有 無數 的 煩惱 生出來 , 恐怖 , 顛倒 , 夢想 , 更 有 許多 纏礙 。 ─ 才 剛 我 說 的 都 是 頑話 , 你 不過 是 看見 姨媽 沒精打彩 , 如何 便 疑 到 寶 姐姐 身 上 去 ? 姨媽 過來 原 為 他 的 官司 事情 心緒不寧 , 那裡 還 來 應酬 你 ? 都 是 你 自己 心 上 胡思亂想 , 鑽入 魔道 裡 去 了 。 」 寶玉 豁然開朗 , 笑道 : 「 很 是 , 很 是 。 你 的 性靈 比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我 竟 強遠 了 , 怨不得 前年 我 生氣 的 時候 , 你 和 我 說 過 幾 句 禪語 , 我 實在 對 不 上來 。 我 雖 丈 六 金身 , 還 借 你 一 莖 所 化 。 」 黛玉 乘 此 機會 說道 : 「 我 便 問 你 一 句 話 , 你 如何 回答 ? 」 寶玉 盤 ?
腿 , 合 ?
手 , 閉 ?
眼 , 噓 ?
嘴 道 : 「 講來 。 」 黛玉 道 : 「 寶 姐姐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寶 姐姐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寶 姐姐 前兒 和 你 好 , 如今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今兒 和 你 好 , 後來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你 和 他 好 他 偏 不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你 不 和 他 好 他 偏要 和 你 好 你 怎麼樣 ? 因此 , 當 鴛鴦 隨同 祖母 的 逝世 而 自殺 時 , 他 真正 痛惜 並 為 之 痛哭 的 是 青春 之 美 的 喪失 。 因為 有 愛 入 骨髓 的 迷戀 , 才 有 痛徹肺腑 的 悲傷 。 【 二二五 】 莎士比亞 筆下 的 哈姆雷特 是 宮廷 王子 , 曹雪芹 筆下 的 賈寶玉 是 貴族 王子 , 兩 者 都 有 焦慮 。 哈姆雷特 所 焦慮 的 , 一 是 復仇 , 二 是 重整 乾坤 。 賈寶玉 卻 遠離 這 兩 項 焦慮 , 他 從 根本 上 不 知 復仇 為 何 物 , 天生 不 知 記恨 與 仇恨 。 他 更 沒有 改造 乾坤 的 念頭 , 完全 拒絕 「 治國 平天下 」 的 立功立業 抱負 。 但 他 也 有 高貴 的 焦慮 , 這 就 是 個體 生命 為什麼 屢 遭 摧殘 ? 天 大 地 大 怎麼 就 保護不了 那些 弱小 的 美好 生命 ? 晴雯 被 逐 之後 , 寶玉 發出 痛徹肺腑 的 大 提問 : 「 我 究竟 不 知道 晴雯 犯 了 什麼 彌天大罪 ? 」 這 是 寶玉 發自 靈魂 深淵 的 「 天問 」 , 也 是 曹雪芹 在 整 部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最 根本 的 焦慮 : 一 個 美麗 、 善良 、 率真 的 女子 , 一 個 在 貴族 府第 裡 服侍 主人 的 整 天 忙忙碌碌 的 生命 , 她 沒有 傷害 任何 人 , 也 沒有 向 社會 謀求 任何 權力 與 功名 , 更 沒有 貪贓枉法 或 擾亂 人間 秩序 , 卻 招引出 如此 無端 的 敵視 , 以致 被 剝奪 愛 的 權利 與 生 的 權利 , 偌大 的 世界 不 給 她 半點 立足 之 所 , 這 是 為什麼 ? 寶玉 的 天 問 , 是 對 人類 世界 的 質疑 與 抗議 。 可惜 , 他 是 一 個 比 哈姆雷特 更 猶豫 更 沒有 行動 能力 的 貴冑 子弟 , 連 哈姆雷特 身 上 的 佩劍 都 沒有 。 【 二二六 】 專制 , 與其 說 是 制度 , 不如 說 是 毒菌 。 中國 男人 身 上 佈滿 這 種 毒菌 , 所以 到處 是 專制 人格 。 連 反 專制 制度 的 戰士 也 帶 ?
專制 人格 , 於是 一旦 贏得 權力 , 又 是 新 一 任 暴君 。 甚至 知識人 與 道德家 也 不例外 , 韓愈 的 文章 寫 得 好 , 但 他 作為 一 個 大儒 , 身 上 也 有 這 種 毒菌 。 佛教 文化 作為 外來 文化 傳入 中國 , 皇帝 尚 能 接受 , 但 他 卻 不能 接受 , 刻意 加以 打擊 排斥 , 比 皇帝 還 專制 。 五四 反 舊 道德 , 不得不 拿 韓愈 開刀 , 因為 他 是 文學家 , 又 是 道統 專制 者 。 曹雪芹 塑造 一 個 沒有 任何 專制 毒菌 的 人格 ─ 賈寶玉 人格 。 他 是 離 專制 最 遠 的 靈河 岸邊人 , 是 連 進入 補天 隊伍 都 沒有 資格 的 大荒山人 , 是 天生 帶 ?
天地 青春 氣息 、 黎明 氣息 的 自然人 。 因此 , 哪怕 對 加害 過 他 的 趙 姨娘 , 也 從不 說 她 一 句 壞話 。 寶玉 疏遠 趙 姨娘 和 一些 小人 , 是 出於 本能 , 不 是 仇恨 。 【 二二七 】 老子 說 「 大制 不 割 」 , 大 生命 一定 是 完整 的 。 人 之 美 首先 是 完整 美 。 即使 形體 有 殘缺 , 但 靈魂 也 應 是 完整 的 。 一旦 戴上 面具 , 哪怕 半 副 面具 , 人格 就 會 分裂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中 的 一些 主要 人物 , 如 劉備 、 曹操 、 孫權 、 司馬懿 , 都 是 極 善於 戴 面具 的 英雄 或 梟雄 , 都 很 會 裝 。 裝 得 愈 巧妙 , 成功率 就 愈 高 。 劉備 至少 有 一百 副 面具 。 連 諸葛亮 也 戴 面具 , 也 很 會 裝 , 他 哭 周瑜 就 裝 得 特別 像 , 其 謀略 是 完整 的 , 其 人格 是 破碎 的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主要 人物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以及 晴雯 等 , 都 是 完整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人 , 真實 人 , 情愛 雖 失敗 , 但 很 美 , 這 是 完整 的 人格 美 。 高級 的 文化 是 超越 任何 權力 分割 和 世俗 分類 的 文化 。 它 高於 政治 文化 與 道德 文化 , 對 人 不 作 政治 分類 與 道德 分類 , 因此 , 它 才 徹底 地 打破 紅 與 黑 的 界線 和 尊卑 、 貴賤 、 內外 等 區別 。 《 紅樓夢 》 正 是 這樣 一 種 文化 , 它 致力 於 對 生命 整體 的 把握 , 拒絕 對 生命 進行 權力 分割 與 權力 運作 , 拒絕 割裂 生命 「 大制 」 的 任何 理由 。 【 二二八 】 《 紅樓夢 》 不僅 有 詩 的 無比 精彩 , 還 有 人 的 無比 精彩 。 宇宙 雖 大 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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