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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 要 去 比較 遠 的 「 利澤簡 」 賣 , 因為 「 珍珠里簡 」 、 「 三堵 」 幾 個 地方 , 上 個 禮拜 已 被 阿嬌嬸 「 賣 過 」 了 。 「 買 掃帚 , 來 買掃 ── 帚 哦 ── 」 阿嬤 扯開 喉嚨 大喊 。 她 的 聲音 像 展翅 的 老鷹 , 滑過 田野 , 嚇跑 一 群 麻雀 , 踢倒 幾 隻 田蛙 , 叫醒 竹圍 內 的 狗兒 。 「 汪 ! 汪汪 ! 汪汪汪 ! 」 一 條 黃 狗 衝出來 , 幾 隻 雞 被 追 得 半 跑 半 飛 。 就 在 這時 , 我們 前面 河 邊 的 野薑 花叢 突然 竄出 一 位 阿婆 , 手 裡 揪 著 正在 洗 的 衣服 , 朝 那 條 很 緊張 的 狗 喊 : 「 閉嘴 ! 」 再 回頭 笑咪咪 的 問 阿嬤 : 「 老 姊妹 , 掃帚 一 支 多少 ? 」 「 五 元 。 」 我 說 。 「 買 兩 支 , 」 她 說 : 「 不過 , 我 身 上 沒 帶 錢 , 你們 去 我 家 跟 我 媳婦 拿 。 」 她 告訴 我們 她 家 的 位置 , 還 指 著 不遠 的 竹圍 說 , 那 是 林家莊 , 應該 會 有 很多 人 「 交關 」 才 對 。 我 抱 著 兩 支 最 漂亮 的 掃帚 送到 阿婆 家 , 收 了 十 元 。 又 快快 的 在 路 邊 採 了 一 把 黏黏 的 茉草 ── 明天 帶到 學校 「 攻擊 」 同學 的 衣服 , 再 去 追 阿嬤 , 她 已經 走進 林家莊 了 。 「 來 買 掃帚 哦 ── 」 我 一面 喊 , 一面 氣喘吁吁 的 跑進 林家莊 。 突然 發現 一 群 正在 挑 掃帚 的 女人 抬頭 打量 我 , 繼而 哄堂大笑 , 好像 我 是 一 支 遲到 的 掃帚 。 「 這 我 大孫 啦 ! 」 阿嬤 對 她們 說 。 接著 , 她們 變成 一 群 麻雀 : 吱吱喳喳 哈 哈哈 , 哎喲 「 有 影沒 」 吱吱喳喳 … … 。 我 覺得 不好意思 , 故意 走開 , 但 耳朵 還是 聽到 阿嬤 繼續 說 「 七早八早 起來 讀 冊 」 、 「 不時 拿 獎狀 」 之類 的 話 。 當 一 群 麻雀 開始 聊 她們 的 孩子 、 孫子 時 , 嘴巴 簡直 停 不 下來 。 就 在 田 邊 , 我 看到 水丁香 開 著 黃嫩嫩 的 小 花 , 像 一 群 搧翅 的 小 粉蝶 。 伸手 要 採 時 , 發現 旁邊 長 著 一 叢 火炭 母草 , 更 幸運 的 是 , 一顆顆 透明 、 飽滿 的 「 肉珠仔 」 果子 居然 沒 被 其他 小孩 發現 。 我 急 猴猴 的 採 了 幾 顆 送入 嘴 裡 , 享受 那般 酸酸 甜甜 的 滋味 。 當然 , 也 不忘 把 自己 的 口袋 裝滿 。 忽然 , 一 陣 鈴聲 在 田野 間 響起 。 叮鈴鈴噹 ── 。 啊 , 多麼 熟悉 的 聲音 ! 「 來 買 枝仔冰 哦 ── , 」 一 個 男人 的 嗓音 , 伴隨 鈴聲 , 像 朗誦 經文 般 慢慢 喊出 : 「 紅豆 啊 冰 , 芋仔 啊 冰 , 鳳梨 啊 冰 , 李鹽 啊 冰 ── 哦 ! 」 他 喊 得 很 慢 , 所以 有 足夠 的 時間 讓 聽 者 在 腦海 浮出 每 一 種 冰棒 的 形狀 、 味道 , 從 一 支 完整 的 紅豆 冰 到 另 一 支 完整 的 李鹽冰 , 一 縷 冰煙 慢慢 的 散開來 。 我 四處 張望 , 沒 找到 「 枝仔冰 」 伯 的 蹤影 , 倒 看到 阿嬤 走出來 , 果然 掃帚 少 了 一些 。 「 嬤 , 要不要 吃 『 肉珠仔 』 ? 」 她 當然 不會 吃 這 種 小孩 用來 「 填 嘴 空 」 的 野花 野草 。 「 嬤 , 賣 枝仔 冰 的 來 了 咧 ! 」 我 小聲 提醒 她 。 她 握 著 小 茶壺 仰頭 灌水 , 彷彿 沒 聽到 我 的 話 。 幸好 沒 聽到 , 否則 又 要 「 唸 」 : 「 沒 做到 事 , 光 想到 吃 。 」 我 猜 我們 一定 在 林家莊 把 運氣 用光 了 , 因為 接下來 掃帚 賣 得 很 慢 。 在 田 裡 、 菜園 幹活 的 人 沒 興趣 買 , 竹圍 農舍 內 的 人 出門 工作 了 , 叫 半 天 也 看 不 到 半 條 人影 。 好不容易 有 人 想 買 , 又 跟 阿嬤 討價還價 老半天 。 秋天 的 太陽 時而 溫和 時而 兇猛 , 如果 在 樹蔭 下 , 會 覺得 太陽 像 軟綿綿 的 貓 , 若 走 在 路 上 , 太陽 馬上 變成 餓 虎 。 就 這樣 , 阿嬤 和 我 頂 著 兩 頭 老虎 太陽 繞來繞去 , 田埂 、 小路 、 獨木橋 、 柏油路 , 從 拖鞋 露出 的 十 根 腳趾頭 已經 灰頭土臉 了 , 氣嘟嘟 的 抱怨 十 根 手指頭 好 輕鬆 喲 , 除了 提空 水壺 , 什麼 也 不用 做 。 「 買 ── 掃 ── 帚 哦 , 好用 的 掃帚 哦 ! 」 阿嬤 喊 。 「 買 ── 掃 ── 帚 哦 , 好用 的 掃帚 哦 ! 」 我 喊 。 「 叮鈴 ── 鈴 , 叮鈴鈴 ── 噹 ! 」 隱隱約約 聽到 「 枝仔冰 」 伯 的 鈴聲 , 卻 看 不 到 人影 。 不 知道 他 的 枝仔冰 賣完 了 沒 ? 一定 快 賣完 了 , 不 , 已經 賣完 了 。 這麼 熱 的 中午 , 口渴 的 人 當然 想到 冰棒 , 誰 會 想到 掃帚 ? 它 又 不能 用來 打 老虎 太陽 。 阿嬤 獨自 進入 一 處 竹圍 叫賣 , 我 在 路頭 等 著 。 茂密 的 竹叢 溢出 一陣陣 炊煙 , 煙 裡 有 剛 瀝起 的 米飯 香 。 一 位 揹 嬰兒 的 阿嫂 提 飯籃 走出來 , 要 送給 在 遠處 田 裡 工作 的 人 吃 。 口袋 裡 的 「 肉珠仔 」 吃光 了 , 我 的 肚子 開始 咕嚕 咕嚕 叫 。 左 看 右 看 , 這 條 小路 除了 雜草 , 只 有 路 中央 的 那 坨 牛糞 而已 。 好 大 的 一 坨 牛 糞 ! 我 撿起 石子 朝 它 丟過去 , 「 咚 」 , 沒 中 , 「 剝 」 , 中 了 。 我 又 把 它 當成 一 隻 蜷縮 的 烏龜 , 快 跑 , 衝向 它 , 憑空 跳起 , 通過 了 。 阿嬤 還 沒 出來 。 我 蹲 在 褐黑色 的 牛糞 旁 , 猜想 那 頭 牛 有 多 壯 ? 牛糞 應該 是 一 、 兩 天 前 「 生產 」 的 , 因為 已 有 蟲子 忙進忙出 。 而且 除了 我 剛剛 丟擲 的 石子 陷 在 裡面 之外 , 有 人 用 葉片 、 草莖 幫 它 「 打扮 」 過 了 。 糞堆 兩旁 印 了 幾 條 腳踏車 的 輪胎痕 。 我 猜 , 其中 一 條 是 「 枝仔冰 」 伯壓 的 。 阿嬤 終於 出來 了 , 她 一手 搭 著 扁擔 一 端 , 我 以為 掃帚 已經 賣完 了 , 走近 , 才 看到 她 的 背後 還 掛 著 一 支 。 最後 一 支 掃帚 , 恐怕 賣 不 出去 了 。 「 阿嬤 , 」 我 央求 她 : 「 肚子 好 餓 , 我們 回家 好 不 好 ? 」 阿嬤 沉默默 的 走 著 , 忽然 回頭 , 用 嚴厲 的 口吻 問 : 「 妳 看過 我 沒 賣完 掃帚 就 回家 嗎 ? 」 沒有 。 我 從未 看過 「 掃帚 回家 」 , 不管 走 多 遠 , 她 一定 賣光 才 回家 。 我們 又 走 了 一 段 路 , 水壺 早 就 空 了 。 眼前 三 岔 路口 有 一 棵 大 榕樹 , 阿嬤 說 , 那兒 應 有 「 奉茶 」 水桶 , 我們 可以 添 水 , 順便 歇 一 歇 腳 。 好 涼 的 榕樹 , 把 老虎 太陽 變成 貓 。 長長 的 榕鬚 在 我 頭 上 拂來拂去 , 讓 人 不禁 想 打瞌睡 。 「 叮鈴鈴 ── 噹 , 叮鈴鈴 ── 噹 ! 」 不 是 做夢 , 是 「 枝仔冰 」 伯 踩 著 腳踏車 從 路 的 那 頭 出來 。 手 搖 鈴 掛 在 車 把 晃來晃去 , 鈴鐺 自個兒 搖 得 叮鈴鈴 的 響 。 他 也 在 樹蔭 停下 , 車 後座 的 正方形 冰桶 蓋 得 緊緊 的 。 他 摘下 斗笠 搧風 , 與 阿嬤 互相 打 了 招呼 ; 喝 一 杯 「 奉 茶 」 桶 的 水 後 , 掏出 煙 來 抽 。 「 有夠 熱 , 強強 欲 ( 快要 ) 剝皮 哩 ! 」 他 說 , 問 阿嬤 : 「 生意 好 不 ? 」 「 總是 按呢 ( 總是 如此 ) , 」 阿嬤 說 : 「 卡輸 ( 較 輸 ) 你 賣 枝仔冰 ! 」 「 同 款 ( 一樣 ) 啦 ! 」 他 說 , 眼睛 瞄 了 扁擔 上 的 那 支 掃帚 , 問 : 「 一 支 多少 ? 」 「 五 元 。 」 阿嬤 說 。 「 嬤 ── , 」 我 拉 了 拉 她 的 衣角 , 小聲 問 : 「 阿嬤 , 好 不 好 … … ? 」 靜悄悄 的 , 大家 沉默 著 , 好像 什麼 事 都 不會 發生 。 「 枝仔冰 」 伯 站起來 , 踩熄 煙蒂 , 看來 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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