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煙花巷 ! 因 嫌 紗帽 小 , 致使 鎖枷 扛 ; 昨 憐 破 襖寒 , 今 嫌 紫蟒 長 : 亂烘烘 你 方 唱罷 我 登場 , 反 認 他鄉 是 故鄉 。 甚 荒唐 , 到頭來 都 是 為 他人 作 嫁衣裳 ! ( 第一 回 ) 《 紅樓夢 》 的 荒誕 意識 由 《 好了歌 》 作 了 揭示 , 其 天眼 下 的 荒誕 集中 地 呈現為 虛妄 , 即 世人 生活 在 虛妄 幻覺 之中 而 不 知 虛妄 幻覺 , 以為 脂正濃 、 粉正香 、 笏滿床 、 金滿箱 、 紫蟒長 等等 物色 、 器色 、 財色 、 官色 、 女色 具有 實在性 , 不 知道 「 萬 境 皆 空 」 , 不 知 一切 色相 全 是 虛妄 。 因為 看 不 透 、 放不下 , 便 為 功名 利祿 榮華富貴 爭 得 頭破血流 , 把 世界 變成 泥濁 世界 , 這 個 泥濁 世界 正 是 荒誕 世界 。 她們 的 乾淨 , 是 內心 最 深處 的 乾淨 , 她們 的 美麗 , 是 植根 於 真性 真情 的 美麗 。 因此 , 曹雪芹 給予 她們 的 生命 以 最 高 的 禮讚 。 他 通過 賈寶玉 作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, 禮讚 晴雯 說 : 「 其 為 質 則 金玉 不足 喻 其 貴 , 其 為 性 則 冰雪 不足 喻 其 潔 , 其 為 神 則 星日 不足 喻 其 精 , 其 為 貌 則 花月 不足 喻 其 色 」 , 這 一 讚辭 , 既是 獻給 晴雯 , 也 是 獻給 其他 所有 的 詩意 女子 ,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出現 於 《 紅樓夢 》 的 第七十八 回 , 至 此 , 曹雪芹 的 眼淚 快 流盡 了 。 他 借 寶玉 對 所 愛 女子 的 最 高 也 是 最後 的 禮讚 , 其中 包含 ?
絕望 , 也 包含 ?
希望 。 那 個 以 國 賊 祿 鬼 為 主體 的 泥濁 世界 使 他 絕望 , 但是 , 那 個 如同 星辰 日月 的 淨水 世界 則 寄託 ?
他 的 詩意 希望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哲學 意味 正 是 , 人類 的 詩意 生命 應當 生活 在 泥濁 世界 的 彼岸 , 不要 落入 巧取豪奪 的 深淵 之中 。 人生 只是 到 人間 走 一 遭 的 瞬間 , 最 高 的 詩意 應 是 「 質 本 潔 來 還 潔 去 」 , 如 林黛玉 、 晴雯 、 鴛鴦 、 尤三 姐 等 , 返回 宇宙 深處 的 故鄉 時 , 不 帶 地球 上 的 濁泥 與 塵埃 , 依然 是 一 片 身心 的 明淨 與 明麗 , 依然 是 赤子 的 生命 本真 狀態 。 《 紅樓夢 》 之所以 是 最 深刻 、 最 動人 的 悲劇 , 正 是 因為 它 是 這樣 一 曲 悲 絕 千古 的 詩意 生命 的 輓歌 。 上 一 世紀 下 半 葉 大陸 《 紅樓夢 》 研究 最 致命 的 弱點 , 恰恰 是 過於 強調 《 紅樓夢 》 與 社會 形態 的 結合 , 太 強調 它 的 時代 特徵 ( 封建 時代 的 末期 與 所謂 資本主義 萌芽期 的 特徵 ) , 太 強調 它 的 政治 意味 以至 把 它 視為 四 大 家族 的 歷史 和 反 封建 意識 形態 的 形象 轉達 , 其實 , 《 紅樓夢 》 的 特質 , 恰恰 在於 它 並非 如此 政治 、 如此 歷史 、 如此 意識 形態 , 而 在於 它 是 充分 生命 的 , 並且 是 充分 詩意 的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生命 哲學 意味 不僅 體現 在 詩意 女子 身 上 , 還 體現 在 主人公 賈寶玉 身 上 。 筆者 曾 指出 : 「 《 紅樓夢 》 的 偉大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之 處 , 正 是 它 並非 性 自白 , 也 不僅 是 情場 自白 , 而是 展示 一 種 未 被 世界 充分 發現 、 充分 意識到 的 詩化 生命 的 悲劇 , 而 這些 詩化 生命 悲劇 的 總和 又 是 由 一 個 基督式 的 人物 出於 內心 需求 而 真誠 地 承擔 ?
。 於是 , 這 種 悲劇 就 超越 現實 的 情場 , 而 進入 形而上 的 宇宙場 。 」 ( 《 罪 與 文學 》 第二○五 頁 , 香港 牛津 大學 出版社 ) 這裡 所 說 的 基督式 人物 , 就 是 賈寶玉 。 在 茫茫 的 人間 世界 裡 , 惟有 一 個 男性 生命 能 充分 發現 女兒國 的 詩化 生命 , 能 充分 看到 她們 無可 比擬 的 價值 , 能 理解 她們 的 生命 暗示 ?
怎樣 的 精神 方向 , 也 惟有 一 個 男性 生命 能 與 她們 共 心靈 , 共 脈搏 , 共 命運 , 共 悲歡 , 共 歌哭 , 並 為 她們 的 死亡 痛徹肺腑 地 大 悲傷 , 這 個 人 就 是 賈寶玉 。 這 個 賈寶玉 , 本身 也 是 一 個 詩人 , 在 世俗 世界 中 的 酸 秀才 們 面前 , 他 如 鶴立雞群 。 在 題 「 大觀園 」 各 館 的 匾額 時 儘管 賈政 對 他 存有 偏見 , 但 也 不得不 採用 他 的 命名 。 但 他 的 智慧 水平 總是 遜於 林黛玉 一 籌 。 然而 , 他 卻 有 一 顆 與 林黛玉 的 心靈 相通 相知 的 大 詩心 。 這 顆 詩心 甚至 比 林黛玉 的 詩心 更為 廣闊 、 更為 博大 。 這 顆 詩心 愛 一切 人 , 包容 一切 人 , 寬恕 一切 人 。 他 不僅 愛 那些 詩化 的 少女 生命 , 也 包容 那些 非 詩 、 反 詩 的 生命 , 尊重 他們 的 生活 權利 , 包括 薛蟠 、 賈環 , 他 也 不 把 他們 視為 異類 。 賈環 老是 要 加害 他 , 可是 他 從不 計較 , 仍然 以 親 哥哥 的 溫情 對待 他 、 開導 他 。 薛蟠 這 個 真正 的 混世 魔王 , 賈寶玉 也 成為 他 的 朋友 , 和 他 一起 玩耍 打酒令 。 他 被 父親 痛打 , 實際 上 與 薛蟠 有關 , 可是 薛寶釵 一 詢問 , 他 立即 保護 薛蟠 說 : 「 薛 大哥 從來 不 這樣 的 , 你們 不可 混 猜度 。 」 ( 第三十四 回 ) 賈寶玉 心 裡 沒有 敵人 , 沒有 仇人 , 也 沒有 壞人 , 他 不僅 沒有 敵我 界線 , 沒有 等級 界線 , 沒有 門第 界線 , 沒有 尊卑 界線 , 沒有 貧富 界線 , 甚至 也 沒有 雅俗 界線 。 這 是 一 顆 真正 齊物 的 真人 至人 之 心 , 一 顆 天然 確認 人格 平等 的 大 愛 大 慈悲 之 心 , 一 顆 拒絕 仇恨 、 拒絕 猜忌 、 拒絕 世故 的 神性 佛性 之 心 。 正 是 具有 這樣 的 心靈 , 所以 他 「 外 不 殊 俗 , 內 不失正 」 ( 嵇康 語 ) 。 在 外部 世界 裡 , 他 不 擺 貴族 子弟 的 架子 , 不 刻意 去 與 三教九流 劃清 界線 , 不 對 任何 人 拉起 防範 的 一 根 弦 , 沒有 任何 勢利眼 ; 而 在 他 的 內裡 卻 有 熱烈 而 真摯 的 情感 , 更 有 絕不 隨波逐流 的 心靈 原則 與 精神 方向 。 因此 , 薛蟠 們 那些 卑污 的 慾望 進入 不了 他 的 身心 , 影響不了 他 。 薛蟠 只 知 慾望 而 不 知 什麼 是 愛 , 而 寶玉 則 只 知 愛 而 不 知 慾望 為 何 物 。 寶玉 敢 與 薛蟠 交往 , 純屬 「 童心無忌 」 , 也 可以 說 是 他 已 修煉 到 「 我 不 入 地獄 誰 來 入 」 的 境地 ─ 即使 入 地獄 也 不 怕 , 在 地獄 之中 他 也 五毒 不 進 , 百 毒 不 傷 , 也 不會 變成 地獄 黑暗 的 一 部分 , 反而 會 以 自己 的 光明 照亮 地獄 的 黑暗 。 賈寶玉 的 心 , 正 是 這樣 一 種 大 包容 、 大 悲憫 、 大 關懷 的 基督 之 心 , 也 是 一 種 無 分別 ( 把 人 刻意 分類 的 權力 操作 ) 、 無 內外 、 無 功利 的 菩薩 之 心 。 這 種 心靈 , 負載 ?
人間 最 高 、 最 豐富 的 詩意 , 它 正 是 《 紅樓夢 》 擁有 永恒 魅力 的 一 種 源泉 。 賈寶玉 與 林黛玉 的 愛情 是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要 故事 線索 , 這 一 線索 的 詩意 與 美感 , 是 永遠 說 不 盡 的 。 林 、 賈 的 情愛 是 一 種 天國 之 戀 , 即 完全 超世俗 的 心靈 之 戀 。 他們 的 戀情 早 在 天地 之初 就 開始 了 。 從 前生 前世 的 「 神瑛 侍者 」 與 「 絳珠 仙草 」 的 相濡以沫 , 到 今生 今世 的 還淚流珠 , 這 一 寓言 隱喻 ?
他們 的 情愛 「 天長地久 」 , 永遠 與 日月 星辰 同 生 同 在 。 與 這 一 天國 之 戀 相比 , 賈寶玉 與 薛寶釵 的 情感 故事 , 則 只 能 算是 地 上 之 戀 , 或者 說 是 世俗 之 戀 。 所以 薛寶釵 會 勸 寶玉 迎合 世俗 的 要求 去 走 仕途 經濟 之 路 。 林 、 薛 之 別 , 恰恰 是 從 這裡 劃出 界線 。 《 紅樓夢 》 第三十六 回 有 一 段 關鍵 話語 : 或 如 寶釵輩 有時 見機 導勸 , 反 生 起 氣 來 , 只 說 「 好好 的 一 個 清淨 潔白 女兒 , 也 學 的 釣名 沽譽 , 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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