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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 , 一顆顆 透明 、 飽滿 的 「 肉珠仔 」 果子 居然 沒 被 其他 小孩 發現 。 我 急 猴猴 的 採 了 幾 顆 送入 嘴 裡 , 享受 那般 酸酸 甜甜 的 滋味 。 當然 , 也 不忘 把 自己 的 口袋 裝滿 。 忽然 , 一 陣 鈴聲 在 田野 間 響起 。 叮鈴鈴噹 ── 。 啊 , 多麼 熟悉 的 聲音 ! 「 來 買 枝仔冰 哦 ── , 」 一 個 男人 的 嗓音 , 伴隨 鈴聲 , 像 朗誦 經文 般 慢慢 喊出 : 「 紅豆 啊 冰 , 芋仔 啊 冰 , 鳳梨 啊 冰 , 李鹽 啊 冰 ── 哦 ! 」 他 喊 得 很 慢 , 所以 有 足夠 的 時間 讓 聽 者 在 腦海 浮出 每 一 種 冰棒 的 形狀 、 味道 , 從 一 支 完整 的 紅豆 冰 到 另 一 支 完整 的 李鹽冰 , 一 縷 冰煙 慢慢 的 散開來 。 我 四處 張望 , 沒 找到 「 枝仔冰 」 伯 的 蹤影 , 倒 看到 阿嬤 走出來 , 果然 掃帚 少 了 一些 。 「 嬤 , 要不要 吃 『 肉珠仔 』 ? 」 她 當然 不會 吃 這 種 小孩 用來 「 填 嘴 空 」 的 野花 野草 。 「 嬤 , 賣 枝仔 冰 的 來 了 咧 ! 」 我 小聲 提醒 她 。 她 握 著 小 茶壺 仰頭 灌水 , 彷彿 沒 聽到 我 的 話 。 幸好 沒 聽到 , 否則 又 要 「 唸 」 : 「 沒 做到 事 , 光 想到 吃 。 」 我 猜 我們 一定 在 林家莊 把 運氣 用光 了 , 因為 接下來 掃帚 賣 得 很 慢 。 在 田 裡 、 菜園 幹活 的 人 沒 興趣 買 , 竹圍 農舍 內 的 人 出門 工作 了 , 叫 半 天 也 看 不 到 半 條 人影 。 好不容易 有 人 想 買 , 又 跟 阿嬤 討價還價 老半天 。 秋天 的 太陽 時而 溫和 時而 兇猛 , 如果 在 樹蔭 下 , 會 覺得 太陽 像 軟綿綿 的 貓 , 若 走 在 路 上 , 太陽 馬上 變成 餓 虎 。 就 這樣 , 阿嬤 和 我 頂 著 兩 頭 老虎 太陽 繞來繞去 , 田埂 、 小路 、 獨木橋 、 柏油路 , 從 拖鞋 露出 的 十 根 腳趾頭 已經 灰頭土臉 了 , 氣嘟嘟 的 抱怨 十 根 手指頭 好 輕鬆 喲 , 除了 提空 水壺 , 什麼 也 不用 做 。 「 買 ── 掃 ── 帚 哦 , 好用 的 掃帚 哦 ! 」 阿嬤 喊 。 「 買 ── 掃 ── 帚 哦 , 好用 的 掃帚 哦 ! 」 我 喊 。 「 叮鈴 ── 鈴 , 叮鈴鈴 ── 噹 ! 」 隱隱約約 聽到 「 枝仔冰 」 伯 的 鈴聲 , 卻 看 不 到 人影 。 不 知道 他 的 枝仔冰 賣完 了 沒 ? 一定 快 賣完 了 , 不 , 已經 賣完 了 。 這麼 熱 的 中午 , 口渴 的 人 當然 想到 冰棒 , 誰 會 想到 掃帚 ? 它 又 不能 用來 打 老虎 太陽 。 阿嬤 獨自 進入 一 處 竹圍 叫賣 , 我 在 路頭 等 著 。 茂密 的 竹叢 溢出 一陣陣 炊煙 , 煙 裡 有 剛 瀝起 的 米飯 香 。 一 位 揹 嬰兒 的 阿嫂 提 飯籃 走出來 , 要 送給 在 遠處 田 裡 工作 的 人 吃 。 口袋 裡 的 「 肉珠仔 」 吃光 了 , 我 的 肚子 開始 咕嚕 咕嚕 叫 。 左 看 右 看 , 這 條 小路 除了 雜草 , 只 有 路 中央 的 那 坨 牛糞 而已 。 好 大 的 一 坨 牛 糞 ! 我 撿起 石子 朝 它 丟過去 , 「 咚 」 , 沒 中 , 「 剝 」 , 中 了 。 我 又 把 它 當成 一 隻 蜷縮 的 烏龜 , 快 跑 , 衝向 它 , 憑空 跳起 , 通過 了 。 阿嬤 還 沒 出來 。 我 蹲 在 褐黑色 的 牛糞 旁 , 猜想 那 頭 牛 有 多 壯 ? 牛糞 應該 是 一 、 兩 天 前 「 生產 」 的 , 因為 已 有 蟲子 忙進忙出 。 而且 除了 我 剛剛 丟擲 的 石子 陷 在 裡面 之外 , 有 人 用 葉片 、 草莖 幫 它 「 打扮 」 過 了 。 糞堆 兩旁 印 了 幾 條 腳踏車 的 輪胎痕 。 我 猜 , 其中 一 條 是 「 枝仔冰 」 伯壓 的 。 阿嬤 終於 出來 了 , 她 一手 搭 著 扁擔 一 端 , 我 以為 掃帚 已經 賣完 了 , 走近 , 才 看到 她 的 背後 還 掛 著 一 支 。 最後 一 支 掃帚 , 恐怕 賣 不 出去 了 。 「 阿嬤 , 」 我 央求 她 : 「 肚子 好 餓 , 我們 回家 好 不 好 ? 」 阿嬤 沉默默 的 走 著 , 忽然 回頭 , 用 嚴厲 的 口吻 問 : 「 妳 看過 我 沒 賣完 掃帚 就 回家 嗎 ? 」 沒有 。 我 從未 看過 「 掃帚 回家 」 , 不管 走 多 遠 , 她 一定 賣光 才 回家 。 我們 又 走 了 一 段 路 , 水壺 早 就 空 了 。 眼前 三 岔 路口 有 一 棵 大 榕樹 , 阿嬤 說 , 那兒 應 有 「 奉茶 」 水桶 , 我們 可以 添 水 , 順便 歇 一 歇 腳 。 好 涼 的 榕樹 , 把 老虎 太陽 變成 貓 。 長長 的 榕鬚 在 我 頭 上 拂來拂去 , 讓 人 不禁 想 打瞌睡 。 「 叮鈴鈴 ── 噹 , 叮鈴鈴 ── 噹 ! 」 不 是 做夢 , 是 「 枝仔冰 」 伯 踩 著 腳踏車 從 路 的 那 頭 出來 。 手 搖 鈴 掛 在 車 把 晃來晃去 , 鈴鐺 自個兒 搖 得 叮鈴鈴 的 響 。 他 也 在 樹蔭 停下 , 車 後座 的 正方形 冰桶 蓋 得 緊緊 的 。 他 摘下 斗笠 搧風 , 與 阿嬤 互相 打 了 招呼 ; 喝 一 杯 「 奉 茶 」 桶 的 水 後 , 掏出 煙 來 抽 。 「 有夠 熱 , 強強 欲 ( 快要 ) 剝皮 哩 ! 」 他 說 , 問 阿嬤 : 「 生意 好 不 ? 」 「 總是 按呢 ( 總是 如此 ) , 」 阿嬤 說 : 「 卡輸 ( 較 輸 ) 你 賣 枝仔冰 ! 」 「 同 款 ( 一樣 ) 啦 ! 」 他 說 , 眼睛 瞄 了 扁擔 上 的 那 支 掃帚 , 問 : 「 一 支 多少 ? 」 「 五 元 。 」 阿嬤 說 。 「 嬤 ── , 」 我 拉 了 拉 她 的 衣角 , 小聲 問 : 「 阿嬤 , 好 不 好 … … ? 」 靜悄悄 的 , 大家 沉默 著 , 好像 什麼 事 都 不會 發生 。 「 枝仔冰 」 伯 站起來 , 踩熄 煙蒂 , 看來 是 要 走 了 。 他 打開 冰桶 , 我 彷彿 看到 一 陣 彩色 冰煙 像 孔雀 般 飄出來 。 接著 , 他 取出 三 支 缺角 的 枝仔冰 ── 正確 的 說 , 是 兩 支 半 , 其中 一 支 溶掉 大半 了 。 他 遞給 阿嬤 兩 支 , 說 : __UNDEF__ 「 剩 這些 , 逗 呷呷 也 ( 幫忙 吃 ) , 卡贏 溶 了了 ( 比 溶光 好 ) ! 」 阿嬤 先 是 推辭 , 後來 說 : 「 安捏 啦 ( 這樣 啦 ) , 這 支 掃帚 折給 你 ! 」 又 靜悄悄 地 , 因為 我們 三 個 人 在 吃 冰 。 阿嬤 吃 一 支 不 太 完整 的 李鹽冰 , 我 吃 一 支 不 太 完整 的 鳳梨冰 , 阿伯 吃 那 支 最 不 完整 的 芋仔冰 。 吃完 , 他 長長 的 「 哦 」 一 聲 , 唱 山歌 般 , 說 : 「 今日 真 順利 啊 ! 」 黝黑 的 臉 上 露出 笑容 。 可 不 是 , 當 他 把 掃帚 綁 在 冰桶 上 騎車 離去 時 , 那 悠閒 的 背影 , 好像 車 後座 載 了 一 隻 漂亮 的 孔雀 。 我 和 阿嬤 嘴 裡 含 著 枝仔 冰棒 往 回家 的 路 走 , 後來 我 把 兩 支 枝仔 放 在 口袋 , 其實 , 沒 放 多久 , 當 我們 又 經過 那 坨 牛糞 時 , 我 決定 留給 牛糞 作 紀念 。 我 採 了 一 片 葉子 , 小心 的 用 兩 支 枝仔 撐起來 , __UNDEF__ 再 插入 糞堆 , 幫 糞 金龜 搭 了 一 座 工寮 。 我 想 , 牠 的 工作 也 是 很 辛苦 的 。 作者 ‧ 簡媜 __UNDEF__ 那 段 時日 不論 走路 或 盯 著 咖啡館 窗 外 醜陋 的 電線桿 , 我 問 自己 : 「 童年 農村 生活 裡 , 哪 一 樣 東西 已 永遠 消逝 ? 」 不 是 蕃薯 香 , 也 不 是 木屐 、 斗笠 , 我 想 了 很 久 , 突然 腦海 裡 浮現 輪廓 : __UNDEF__ 我 已經 二十多 年 沒 抱 過 稻草 、 沒 在 稻草堆 打滾 了 ! 被 太陽 晒 得 乾酥 的 稻草 、 抱 在 懷裡 如 被 十幾 個 阿嬤 用 粗繭 的 手 磨 臉 的 感覺 重新 回來 , __UNDEF__ 於是 我 想起 綁 掃帚 的 往事 , 想起 六○年代 農村 那 一 群 「 有 信仰 」 的 人 。 如果 我 的 故事 還 有一點 暖度 , 那 是 因為 我 做 小孩 時 , 大人 們 身教 的 結果 。 他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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