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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 吹拂 他 頸 上 的 細毛 , 像 情人 的 手指 。 他 沒有 過 這樣 的 感覺 , 找到 一 塊 灰白 的 卵石 , 想像 這 是 一 顆 來不及 孵出 即 被 巫師 詛咒 的 蛋 。 他 側耳 傾聽 , 沒有 聽見 任何 話語 。 小 兒子 將 卵石 放 在 爸爸 面前 , 猶如 考試 交白卷 的 學生 般 。 爸爸 閉起眼 , 等待 , 那 根 針 毫無 動靜 , 只 隨 爸爸 的 顫抖 而 搖晃 。 鯽魚群 失望 地 返回 水 底 , 發出 一 個 巨大 的 打嗝聲 。 小 兒子 遲疑 地 說道 : 「 對不起 , 爸爸 , 我 沒有 遺傳 到 你 的 本事 。 」 爸爸 也 沒 告訴 小 兒子 , 他 自己 是否 聽見 了 什麼 , 只是 安慰 他 , 沒關係 啦 , 多 練習 。 那 一 年 , 某 研究 機構 的 宋 院士 在 某 位 化石 收藏人 家 中 , 找到 一 顆 像 頭 骨片 的 化石 。 宋 院士 懷疑 這 可能 就 是 開啟 另 一 個 智人種 時代 的 鑰匙 , 送往 日本 經過 氟 和 錳 的 測定 , 初步 認定 屬於 二萬 到 三萬 年 前 舊 石器 時期 的 智人 骸骨 , 是 臺灣 沒有 發現 過 的 人種 。 消息 傳出 , 宋 院士 接受 報紙 專訪 時 說 , 這 塊 頭骨 , 就 是 考古學界 一直 在 尋找 的 「 失落 鏈扣 」 。 記者 引述 宋 院士 的 談話 : 「 這樣一來 , 臺灣人 的 歷史 將 可 連 到 二萬 年 前 , 比 黃帝 都 還 早 。 」 又 補充 一 句 : 「 我 不 知道 這 個 男人 有 沒 有 後代 , 如果 有 , 他 可能 是 許多 臺灣人 的 共同 祖先 。 」 報紙 刊出 專訪 時 , 就 將 這 塊 頭骨 稱為 「 老爸 」 。 考古學界 向來 將 宋 院士 形容成 遺址 現場 的 王 , 他 留 著 落腮鬍 , 穿著 雙扣 的 卡其布裝 , 像 極 殖民 帝國 時期 的 某 名 英國 總督 。 他 專心 思索 時 , 眼睛 習慣 瞇成 一 條 線 , 像 要 把 腦 中 的 思緒 全 壓擠到 眼神經 附近 。 在 遺址 現場 , 宋 院士 不 容許 有 任何 差錯 , 探勘 挖掘 面積 誤差值 須 在 容許 範圍 。 設好 界樁 後 , 圍起 黃色 封鎖線 , 不容 外人 侵入 破壞 。 宋 院士 瞇 起 眼 , 仔細 檢查 所有 挖出 土 的 石塊 、 土堆 , 他 拿 著 小 刷 清掉 石塊 上 的 灰 垢 時 , 總 希望 這 是 一 只 壺 、 罐 或 祭偶 的 碎片 。 十多 年 前 , 宋 院士 以 在 噶瑪蘭 的 加禮遠社 挖掘 遺址 而 聞名 , 他 最 著名 的 研究 則 屬 南島 語系 和 閩南 文化圈 的 關係 。 在 噶瑪蘭 遺址 那 次 , 宋 院士 指揮 挖掘 團隊 , 整整 七 日 七 夜 , 挖出 一 個 接近 完整 的 墓區 , 仍 保有 完整 的 陪葬物 和 珠飾 。 宋 院士 從 文物 考證 這 是 一 名 宋代 女子 的 棺柩 , 陪葬物 的 豐厚 顯示 她 可能 還 具有 皇室 身分 。 這 項 發現 徹底 地 推翻 吳沙 在 十七世紀 末 開墾 蘭陽 的 神話 , 隨後 展開 長達 十 年 的 論戰 。 宋 院士 常 在 夢 裡 , 回到 初 見 此 女子 的 情境 , 在 沒有 光線 跳躍 的 墓室 , 女子 頭骨 上 的 釵飾 微微 顫動 , 似乎 骸骨 上 的 魂靈 努力 想 轉 過 頭 , 看清楚 這 個 吵擾 睡眠 的 人 , 甚或 起身 , 跟 他 盈盈 行禮 。 「 唉 , 你 怎麼 遲 了 一千 年 才 來 ? 」 在 夢 裡 , 宋 院士 悄悄 回答 : 「 我 其實 不 知道 你 在 等 我 。 」 這 回 , 宋 院士 帶領 老 團隊 , 在 菜寮溪 展開 挖掘 , 他 竟然 又 想起 那 名 女子 。 但 他 不動聲色 , 不 知道 這 次 到底 誰 在 等 著 他 。 在 溪谷 的 溪流 、 石堆 和 空地 間 , 照樣 定出 挖掘 範圍 , 圍上 封鎖線 , 只 准 自己 的 團隊 進出 。 整整 三 日 三 夜 , 溪谷 挖出 了 一 個 大 洞 , 像 沒有 牙齒 的 牙床 。 郭家 小 兒子 和 爸爸 從 此 處 經過 , 想 走 熟悉 的 路線 時 , 就 被 宋 院士 的 助理 攔下 。 小 兒子 抗議 : 「 我們 來 這裡 找 石頭 , 已經 二十幾 年 了 , 為什麼 不能 過去 ? 」 助理 看到 的 是 一 個 面容 黝黑 , 疲倦 而 顯然 有病 的 老人 和 一 個 瘦 高 的 青年 , 提 著 背包 , 帶 著 一 根 長長 的 木棒 連著 細繩 , 第一 個 直覺 是 哪裡 來 的 馬戲團 。 他 乾咳 一 聲 , 驅走 想 笑 的 衝動 : 「 我們 現在 在 從事 學術 考古 工作 , 你們 進去 會 破壞 現場 。 」 小 兒子 高聲 說道 : 「 我們 才 不要 跟 你們 在一起 , 只是 要 從 這裡 經過 , 到 另 一 頭 的 溪谷 。 」 「 不行 , 就是 不行 。 」 男 助理 也 高聲 回應 , 引起 帳篷 下 宋 院士 的 注意 。 宋 院士 心想 , 這些 業餘 人士 還不是 想 趁 機會 來 揀 化石 發財 嗎 ? 轉頭 繼續 清理 一 堆 出土 的 石頭 , 很 快 就 忘記 了 這 件 事 。 「 算了 , 我們 走 上頭 的 路 。 」 郭家 爸爸 拉住 小 兒子 , 撫平 他 的 衣角 , 「 就算 路 遠 一點 , 還是 可以 到 。 」 疾病 在 爸爸 體 內 攀住 他 , 每 天 在 固定 時刻 啃 吃 他 的 胃袋 , 他 一直 收留 的 魂靈 開始 不安 躁動 , 「 沒有 你 , 我們 該 何去何從 ? 」 郭家 父子 從 另 一 頭 繞進 溪谷 , 一千 隻 蝴蝶 鼓振 翅膀 , 為 他們 開路 。 爸爸 坐定 , 要 小 兒子 去 揀 石頭 , 爸爸 說 : 「 你 要 懷 著 敬意 , 像 找到 離散 多 年 的 親人 , 放輕鬆 , 聆聽 石頭 裡 的 聲音 , 懂 了 嗎 ? 」 小 兒子 點點頭 , 走進 溪谷 , 兩旁 溪岸 自動 為 他 讓路 , 在 風 的 帶領 下 , 他 這 次 又 捧起 一 塊 很 像 頭骨 的 石頭 , 帶回 給 爸爸 。 爸爸 看 著 他 , 滿 臉 堆滿 紋路 , 有些 皺紋 並 不 是 他 的 。 爸爸 滿懷 期望 問道 : 「 好 , 告訴 我 , 石頭 跟 你 說 什麼 呢 ? 」 許久 , 等待 過 可以 在 獸腿骨 記上 刻痕 那樣 的 時間 , 小 兒子 終究 搖頭 , 他 什麼 也 沒有 聽見 。 除了 唱歌 的 溪流 , 或者 他 自己 快速 的 心跳 。 那時 , 林家福 大約 是 五 歲 或 六 歲 的 年紀 , 跟 在 祖父 後面 來 東門城 邊 大街 買 煤炭 , 瞥見 紅 旗 下 有 插 過 香 的 痕跡 , 留下 折斷 的 香腳 , 一些 香灰 沒有 給 風 吹散 , 黏 在 旗子 附近 的 草地 。 林家福 那時 就 覺得 , 好像 連 來 拜拜 的 人 後來 也 忘記 了 紅旗 的 存在 。 是 啦 , 是 那 面 紅旗 邊 的 香灰 , 才 讓 林家福 一直 忘不了 。 他 隨 家人 去 過 許多 的 廟 , 臺南 的 每 個 季節 總 像 都 有 神明 的 鎮守 , 農曆 正月 到 天壇 拜 天公 , 到 了 春天 , 高高興興 地 跟到 龍山寺 拜 觀音 , 還 有 他 喜歡 的 三太子爺 、 各 路 神明 和 千歲爺 。 所以 , 小小 的 林家福 心 中 一直 好奇 著 , 難道 會 是 哪 個 神明 孤零零 被 奉 在 東門城 邊 , 陪伴 著 城門 飽受 歲月 的 侵蝕 、 老去 ? 在 臺南 , 林家 可 算是 有 名望 的 家族 , 有 座 很 大 的 祠堂 , 供奉 這 四百 年 來 的 祖先 , 他們 的 始祖 可以 上溯 到 鄭成功 時代 。 從 小時 起 , 爸爸 和 祖父 一直 跟 林家福 說 , 他們 的 祖先 曾經 得到 國姓爺 鄭成功 賞賜 的 一 只 錦囊 , 變成 歷代 林家 的 傳家寶 。 只是 後來 , 錦囊 在 某 一 代 祖先 手 中 被 偷 了 , 許多 年 來 , 林家 子孫 一直 在 找 那 只 錦囊 。 林家福 記得 , 難得 開 大門 的 祠堂 內 , 在 某 位 祖先 的 牌位 下 留 著 一 個 空 的 寶盒 , 敞開 錦緞 的 內裡 , 希望 將來 能 把 錦囊 再 找回來 。 算起來 應該 是 林家福 的 伯公 , 在 林家福 九 歲 還是 十 歲 年紀 , 跟 他 說 , 他 的 祖先 曾經 幫 鄭成功 打敗 荷蘭人 , 收復 熱蘭遮城 , 「 這 個 故事 , 林家 的 人 都 知道 啦 , 你 將來 也 要 跟 你 的 兒子 女兒 說 。 」 林家福 的 舅舅 , 也 就 是 媽媽 的 弟弟 , 跟 他 差不多 年紀 。 林家福 記得 , 只有 這 個 小 舅舅 跟 他 提起 過 那 面 紅旗 。 有 一 次 , 他們 一起 經過 東門城 , 小舅舅 故作 神祕 跟 他 說 : 「 你 猜 那裡 在 拜 什麼 神 ? 」 林家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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