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」 、 「 浪漫 主義 」 、 「 傷感 主義 」 來 概括 它 和 描述 它 。 說 它 是 現實 主義 並 沒有 錯 , 它 確實 非常 寫實 , 不僅 是 一般 寫實 , 而且 是 「 追蹤 躡跡 」 , 極為 逼真 , 一絲不苟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一 開篇 就 說 「 閨閣 中 本 自 歷歷 有 人 」 , 他 寫 這些 親自 見 過 的 「 當日 所有 女子 」 , 以 她們 為 生活 原型 , 對 她們 「 追蹤 躡跡 」 , 不 敢 稍加 穿鑿 。 所以 魯迅 說 它 「 因為 寫實 , 轉成 新鮮 」 。 巨著 所 呈現 的 那 個 時代 的 社會 風貌 和 生活 細節 , 其 同 時代 的 作家 和 之後 的 作家 沒有 一 個 可以 企及 。 但 它 又 不僅 寫實 , 又 明明 是 超現實 。 大荒山 , 無稽崖 , 赤瑕宮 , 通靈 寶玉 , 太虛 幻境 , 空空 道人 , 哪 樣 屬於 現實 主義 ? 這 明明 是 大 浪漫 , 是 上 天 下 地 、 天人合一 、 情感 宇宙化 的 大 浪漫 ( 不 是 《 牡丹亭 》 、 《 西廂記 》 式 的 情愛 小 浪漫 , 更 不 是 才子 佳人 式 的 老套 小 夜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曲 ) 。 然而 , 把 《 紅樓夢 》 界定為 浪漫 主義 又 不 準確 , 因為 它 的 天馬行空 完全 是 現實 的 折射 , 何妨 還 有 上述 的 對 現實 的 忠實 描寫 。 用 單一 的 現實 主義 與 單一 的 浪漫 主義 不足以 概說 , 那麼 , 用 現實 主義 與 浪漫 主義 相 結合 的 說法 去 描述 是否 就 妥當 呢 ? 也 不 妥當 。 因為 除了 現實 主義 和 浪漫 主義 的 藝術 精神 和 藝術 方法 之外 , 《 紅樓夢 》 又 有 接近 現代 意識 的 荒誕 內涵 。 它 不僅 是 大 悲劇 , 而且 是 荒誕劇 。 它 既 寫出 現實 的 悲情 , 又 寫出 現實 的 不可理喻 。 與 文學 的 情況 相似 , 《 紅樓夢 》 由於 它 的 巨大 哲學 內涵 和 自成 一 大家 的 哲學 特色 , 因此 很 難 用 釋 、 易 、 老 、 莊 、 禪 、 儒 的 任何 一 家 中國 哲學 來 概述 。 如果說 佛 為 棄世 、 厭世 、 救世 , 莊 為 避世 、 遁世 , 禪 為 觀世 、 覺世 , 儒 為 入世 、 濟世 , 那麼 可以 說 , 《 紅樓夢 》 哲學 是 一 個 棄世 、 厭世 、 避世 、 遁世 、 觀世 、 覺世 、 戀世 、 濟世 等 各 種 哲學觀 的 大 張力場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要 哲學 精神 是 看破 紅塵 的 色空 觀念 。 儒 、 道 、 釋 三 家 , 曹雪芹 哲學觀 的 重心 在於 釋 , 尤其 是 禪宗 。 而 對於 儒 則 有 許多 嘲諷 。 但 能否 就 做出 本質化 判斷 , 說 《 紅樓夢 》 是 絕對 反 孔 反 儒 反 封建 ? 恐怕 不能 。 《 紅樓夢 》 確實 有 非 儒 傾向 , 第五 回 讓 警幻 仙子 教示 賈寶玉 應當 改悔 前情 , 「 留意 於 孔孟 之間 」 , 是 一 個 象徵性 的 反諷 隱喻 。 之後 , 貫穿 於 《 紅樓夢 》 全 書 的確 有 一 種 對 孔子 的 「 修身 齊家 治國 平天下 」 這 種 濟世 主旨 的 質疑 , 也 確實 與 儒家 的 重 倫理 、 重 秩序 的 思想 基調 格格不入 , 因此 , 其 主人公 賈寶玉 對 一切 關於 走 仕途 經濟 之 路 的 勸誡 才 深惡痛絕 。 但是 , 浸透 於 《 紅樓夢 》 之中 的 大 情感 , 即 那 種 對 情 的 執著 , 對 喪失 美好 生命 的 大 悲哀 與 大 痛苦 , 卻 不 是 莊 , 不 是 禪 , 而是 儒 。 前邊 的 文字 已 說 過 , 基督教 有 天堂 的 慰藉 , 死亡 便 失去 鋒芒 ; 佛教 看破 紅塵 , 死亡 也 失去 鋒芒 ; 莊子 鼓吹 破 對待 , 齊 生死 , 認定 「 萬物 一 府 」 、 「 生死 同 狀 」 , 死亡 更 是 失去 鋒芒 , 難怪 妻子 死 了 他 要 鼓 盆 而 歌 。 惟獨 儒 重 情感 , 重 今生 今世 , 堅信 親人 死亡 之後 再 也 難以 相見 相逢 , 因此 他們 感到 死 的 真實 , 死 的 沉重 , 為 親 者 的 死亡 而 悲傷 。 中國 的 輓歌 特別 發達 , 就 因為 有 儒家 的 影響 在 。 如果說 , 賈寶玉 是 百分百 的 禪 , 百分百 的 莊 , 他 會 對 秦可卿 之 死 、 晴雯 之 死 、 鴛鴦 之 死 , 如此 悲傷 , 如此 痛哭 嗎 ? 恐怕 不會 , 因為 賈寶玉 在 意識 形態 上 雖然 非 儒 , 但 在 深層 文化 心理 上 還 是 儒 , 至少 是 還 有 他 自身 未 能 察覺到 的 儒 的 潛意識 。 為了 更 清晰 地 說明 《 紅樓夢 》 與 儒家 的 關係 , 這裡 不妨 借用 一下 李澤厚 先生 關於 儒家 雙重 結構 的 學理 。 他 在 《 初 擬 儒學 深層 結構 說 》 一 文 中 把 儒家 分為 表層 結構 與 深層 結構 。 他 說 : ?
?
所謂 儒家 的 「 表層 」 的 結構 , 指 的 便是 孔門 學說 和 自 秦 漢 以來 的 儒家 政教 體系 、 典章 制度 、 倫理 綱常 、 生活 秩序 、 意識 形態 等等 。 它 表現為 社會 文化 現象 , 基本 是 一 種 理性 形態 的 價值 結構 或 知識 __UNDEF__ 權力 系統 。 所謂 「 深層 」 結構 , 則 是 「 百姓 日月 而 不 知 」 的 生活 態度 、 思想 定勢 、 情感 取向 ; 它 並 不能 純 是 理性 的 , 而 毋寧 是 一 種 包含 ?
情緒 、 慾望 , 卻 與 理性 相 交繞 糾纏 的 複合物 , 基本 上 是 以 情 – 理 為 主幹 的 感性 形態 的 個體 心理 結構 。 這 個 所謂 「 情理 結構 」 的 複合物 , 是 慾望 、 情感 與 理性 ( 理智 ) 處在 某 種 結構 的 複雜 關係 中 。 除此之外 , 對於 薛蟠 、 賈環 等 , 也 能 視為 朋友 兄弟 , 更 是 難事 。 人類 發展 到 今天 , 多元 意識 才 充分 覺悟 。 但 在 二百 年 前 , 曹雪芹 早已 成為 自覺 。 曹雪芹 是 中國 「 多元 主義 」 的 先知 先覺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不 是 宗教 , 但 有 宗教 情懷 , 這 種 宗教 情懷 便是 兼 美 、 兼 愛 、 兼容 的 大 寬容 與 大 慈悲 。 【 二一○ 】 數千 年 中國 文學史 上 有 兩 個 最 偉大 的 「 藝術 發現 」 者 : 一 個 是 陶淵明 , 一 個 是 曹雪芹 。 兩 人 的 發現 有 一 共同點 , 都 是 在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 平凡 中 發現 非凡 , 在 平常 中 發現 非常 。 一 個 在 身邊 的 日常 的 田園 農舍 裡 發現 大自然 的 無盡 之 美 ; 一 個 在 身邊 的 日常 的 貴族 府第 中 發現 小女子 甚至 是 小 丫鬟 的 無窮 詩意 。 兩 位 天才 都 在 常人 目光 所 忽略 之 處 發現 大 真 大 美 大 詩情 。 這 兩 項 發現 , 與 愛因斯坦 發現 相對論 一樣 , 具有 劃時代 的 意義 。 【 二一一 】 一九二九年 清華 大學 為 王國維 樹立 碑石 , 陳寅恪 先生 在 其 所 撰 的 碑文 中 用 「 自由 之 思想 , 獨立 之 精神 」 十 個 字 概括 王國維 的 人格 主旨 。 如果 按照 陳寅恪 先生 的 語言 方式 讓 我們 在 曹雪芹 的 碑石 上 概括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主旨 , 也許 可 用 「 尊嚴 之 生命 , 詩意 之 生活 」 來 概述 。 曹雪芹 顯然 有 政治 傾向 , 也 必定 熟悉 宮廷 裡 的 血腥 鬥爭 , 但 他 超越 了 政治 理念 和 政治 話語 , 不 把 《 紅樓夢 》 寫成 政治 小說 , 而 賦予 小說 以 個體 生命 的 旋律 , 叩問 生命 存在 的 意義 , 在 此 主旋律 之下 , 《 紅樓夢 》 表達 的 便是 兩 大 主題 : 一 是 追求 生命 的 尊嚴 ; 二 是 追求 生活 的 詩意 。 後者 便是 德國 詩人 兼 哲學家 荷爾德林 的 那 一 著名 提問 : 人類 如何 能夠 詩意 地 棲居 於 大地 之上 。 而 只有 這樣 的 主題 才 經得起 歲月 急流 的 沖洗 顛簸 。 處在 最 堅固 最 黑暗 的 封建 王朝 專制 眼皮 下 卻 最 有 力量 地 寫出 千古 不朽 的 偉大 作品 , 這 原因 不能 歸結為 「 勇敢 」 , 而是 他 的 天才 選擇 : 從 基調 、 主題 到 筆觸 。 【 二一二 】 讀 了 《 紅樓夢 》 第五十四 回 「 史太君 破 陳腐 舊套 」 , 便 知 賈母 倘若 年青 , 也 是 大觀園 女兒國 的 灑脫 女子 。 她 聽 了 女 說書人 講 了 《 鳳求鸞 》 的 故事 之後 , 批評 道 : 「 這些 書 都 是 一 個 套子 , 左 不過 是 佳人 才子 , 最 沒趣兒 。 把 人家 女兒 說 的 那樣 壞 , 還 說 是 佳人 , 編 的 連 影兒 也 沒有 了 。 開口 都 是 書香 門第 , 父親 不 是 尚書 就 是 宰相 , 生 一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