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經 是 並行 的 兩 個 隊伍 為了 革命 與 逃命 在 河 的 兩岸 一面 急行軍 一面 打招呼 我們 學會 走 著 睡 停下來 休息 時 眾人 開始 打鼾 我們 睜開 眼 欣賞 風景 遇到 敵人 在 前方 埋 伏 我們 學 著 鳥叫 打 著 暗號 在 前進 的 路 上 看見 兩 排 非常 長 的 螞蟻 的 隊伍 急 著 過冬 搶搬 牠們 的 糧食 如同 我們 的 隊伍 在 山區 中 我們 的 眾生 彷彿 都 並行 前進 我們 學會 走 著 睡 有時 是 兩 個 逐漸 靠近 的 夢 沿著 河 的 兩岸 逐漸 拉遠 距離 走到 終點 前 看見 一 道 竹橋 我們 站 在 竹橋 兩 邊 對望 敵人 早已 失踪 岸 上 的 楓樹 已 紅 過 且 生出 白髮 我們 不能 停下來 那樣 忘我 的 望 著 會 成為 橋 邊 的 柳樹 同時 垂老 會 讓 回憶 的 藤蔓 逐漸 纏滿 樹枝 颱風 颱風 來 了 大 一點 再 大 一點 的 颱風 來 吧 颱風 是 逃亡 者 腦海 中 的 革命 軍團 如果 能 把 牢房 解放 就 是 最 自然 和 最 光榮 的 解放 然而 也 可能 只是 戰爭 中 的 轟隆 之 聲 颱風 來 了 我 聽見 它 拔起 一 棵 麵包樹 甩 向 木麻黃 那邊 它 靠近 我 住 的 碉堡 我 的 碉堡 看守 著 我 的 牢房 我 的 牢房 前方 一 片 待 割 的 水稻田 水稻 在 風 中 一株株 飛起 一枝枝 黃色 雨箭 向 天空 倒 射 稻穗 濺散 如 雨點 如 子彈 這 是 一 場 戰爭 嗎 那 是 一 場 戰爭 在 祖國 故鄉 的 大地 上 戰爭 在 搶收 農民 的 稻穗 而 颱風 中 飛濺 的 稻梗 和 稻粒 那些 血汗 反 打 著 自己 的 身體 來 吧 風 的 大 軍團 看 得 見 的 風 的 具體 形象 從 赤道 開始 向 熱帶 向 亞熱帶 我 注視 著 妳 我 注視 著 妳 的 颱風眼 在 妳 身體 的 中央 真空 而 寧靜 曾經 是 我 渴望 棲息 的 胸腹 而今 燃燒 著 炙熱 的 仇恨 彼此 背叛 又 彼此 繫念 如 高氣壓 中 捲伏 著 低氣壓 妳 吞噬 了 戰爭 中 的 愛情 搶奪 了 農民 的 糧食 這 人類 歷史 前進 的 兩 個 因素 妳 不能 帶走 妳 只 能 帶走 我 的 牢房 妳 只 能 帶走 我 颱風 來 了 颱風 來 吧 颱風 是 逃亡 者 夢 中 的 墓穴 囚衣 的 線條 這 囚衣 的 線條 彷彿 斑馬 彷彿 蛻變成 蝴蝶 前 的 毛毛蟲 彷彿 雨傘節 的 蛇 蜷身 冬眠 例如 站 在 海 裡 的 海馬 在 陽光 中 與 蝶魚 擦身而過 例如 還 沒有 被 捕捉 前 的 斑節蝦 腦髓 裡 還 充滿 著 綠色 的 理念 看 著 海面 上 垂掛 下來 的 氣泡 彷彿 一 排 母羊 的 乳頭 我們 蝦 似的 瞎 似的 吸吮 然後 我們 掙扎 我們 掙扎 在 水煮 的 鍋 裡 我們 革命 似的 充滿 了 紅色 在 死亡 之前 脫下 囚衣 隨意 丟 在 床 上 彷彿 被 剝棄 的 蝦殼 彷彿 變形 失敗 的 毛毛蟲 我們 習慣 赤膊 著 睡眠 彷彿 那樣 睡著 了 我們 就 如同 解放 了 如同 睡 在 自己 的 家 中 燈塔 夜 已 深 了 夜色 在 黑頁岩 與 磨刀石 之間 閃過 燈塔 的 光束 瞬間 把 天 上 的 星芒 磨 得 更 亮 讓 燈塔 站 得 更 直 再 轉 一 次 那 光束 夜 更深 更深 了 燈塔 削出 了 光刀 削掉 半 個 山頭 另 一 個 山頭 彷彿 蹲下去 閃過 光刀 斜斜 削掉 半 邊 海岸 一 部份 海浪 瞬間 飛濺成 粉末 一 部份 海浪 堆成 不 動 的 雪堆 這 燈塔 是 辛苦 的 齒輪 在 裡面 努力 旋轉 向 遠方 的 船隻 以 光 的 亮度 吶喊 這 燈塔 是 委屈 的 塔 邊 的 牢房 裡 囚 著 這 世界 冷戰 下 許多 偉大 的 靈魂 儘管 有 人 將 偉人 比喻為 燈塔 但 燈塔 下 的 銅像 已經 不見 會 發光 的 燈塔 才 有 存在 的 意義 但 縱使 是 燈塔 的 光 也 無法 伸進 遠方 的 另 一 個 島嶼 這 燈塔 一 身 雪白 而 全 世界 的 燈塔 都 是 白色 的 嗎 它們 占據 一 個 港口 彷彿 扼住 世界 的 咽喉 當 我 將 妳 寫 就 今天 我 用 手指 沾 著 口水 如同 嬰兒 吸 著 奶嘴 我 用 手指 沾 著 口水 在 牢房 的 壁 上 寫 一 首 詩 我 寫 被 母親 抱 在 懷裡 的 那 段 日子 如同 群山 抱 著 一 個 小小 的 有如 澄澈 眼睛 的 湖 如同 海洋 抱 著 一 個 沉睡 中 的 涎 著 口水 的 小島 那 段 日子 雖然 也 如同 在 牢房 然而 那 段 日子 有 著 無知 的 快樂 我 用 手指 沾 著 口水 在 牢房 的 壁 上 寫 一 首 詩 口水 在 牆壁 上 乾 了 就 留下 指痕 指痕 在 牆壁 上 埋沒 了 就 留下 血跡 我 在 寫 一 首 給 妳 的 漢詩 當 不自覺 在 壁 上 畫出 妳 裸體 的 曲線 妳 其實 就 是 一 首 沒有 韻腳 的 漢詩 一 首 沒有 格律 的 自由 詩 妳 適合 我 在 暈紅 的 燈光 下 閱讀 和 朗誦 我 的 手指 摸遍 了 妳 的 每 一 個 字 妳 的 每 一 個 關節 每 一 個 穴道 摸遍 妳 的 每 一 條 血脈 每 一 個 細胞 當 我 將 妳 寫 就 就 不 容許 也 不能 更改 任何 一 個 字 因為 那 是 一 首 千 年 漢詩 語系 家譜 的 詩 那 是 我們 的 骨肉 那 是 一 條 壁 上 的 裂縫 一 條 可以 走出 牢房 的 光束 燙傷 與 燙金 每 一 個 字 都 必須 如 草根 或 枝蔓 從 他們 例如 牢窗 的 眼睛 從 柵欄 的 縫隙 穿插 而 過 書寫 親情 的 信 最 安全 書寫 愛情 的 頹廢 更 安全 我們 把 一 行 詩 寫成 一 段 愛情 小說 我們 把 一 個 字 拆成 一百 個 字 的 密碼 就 那樣 妳 在 冬季 最後 一 天 寄出 三 年 集成 的 一 本 詩集 我 在 春天 的 翌晨 收到 時 和 我 寄給 妳 的 詩集 在 國際 換日線 交擦 而 過 詩集 的 封面 有 著 燙傷 與 燙金 的 閃光 妳 詩集 中 詩句 的 落葉 在 我 土味 深厚 的 詩集 裡 竟 能 生根 發芽 例 如 落地生根 哦 落地生根 的 一 種 花 與 知風草 的 骨節 從 詩集 夾頁 穿刺 而 出 就 這樣 又 過 了 一 個 冬天 例如 把 兩 個 手銬 輕輕 敲響 又 例如 把 一 扇 門 輕輕 打開 把 兩 本 詩集 翻開 在 同 一 頁數 讓 它們 面對面 吻合 那 一 頁 那 首 流星 和 閃電 在 妳 我 吻別 的 剎那 那 一 夜 那 顆 流星 和 閃電 紅 布巾 從 聶魯達 寫給 西班牙 內戰 中 的 詩人 的 詩 中 我 尚 能 逃離 牢房 中 孤獨 的 個人 主義 當 我 的 眼睛 想要 休息 望 向 牢窗 牢窗 不 知 何時 被 掛上 了 一 塊 紅 布 我 猜測 是 妳 來 了 又 走 了 我 猜測 妳 把 紅色 裙子 掛 在 窗 邊 我 從 西班牙 內戰 的 詩 中 在 激進 裡 激情 起來 因為 凝視 而 充滿 血絲 的 眼睛 我 似 一 隻 西班牙 鬥牛 從 奔馳 中 的 荒原 被 牽繫 在 鬥牛場 中 掌聲 與 歡呼聲 似 海 邊 的 海浪 站起來 又 坐下去 我 注視 著 紅色 注視 著 妳 紅色 的 裙子 記得 那時 我 滿 臉 血紅 和 妳 爭辯 紅色 思想 與 顏色 革命 向 妳 說 不 清楚 托派 與 機會 主義 注視 著 妳 半 折開 的 紅色 裙子 我 似 一 隻 西班牙 鬥牛 因為 專注 於 紅色 而 逐漸 靠近 陷阱 身 上 被 刺 了 他 的 劍 與 箭 仍然 向著 紅色 的 方向 前進 不 因為 色盲 或者 潛在 的 仇恨 是 生命 裡 一 個 盲點 或 誤區 不 像 每 一 隻 鬥牛 都 宿命 的 死 於 長劍 下 不能 像 每 一 隻 鬥牛 都 死 於 紅色 的 盲點 我 把 牢窗 的 紅 布 拆下 像 一 條 圍巾 一樣 綁 在 脖子 上 從 天空 的 鏡子 我 看見 自己 二十 歲 那 年 走 在 紅軍 的 前面 吹 著 號角 在 身邊 朗誦 一 首 詩 要 看見 真正 的 海 請 站 在 我 的 身邊 朗誦 一 首 詩 我 被 囚 的 小 島 就 是 一 艘 大 船 我 的 牢房 就 是 大海 中 的 方舟 什麼 時候 我 才 能 靠近 陸地 親吻 妳 的 泥土 夜夜 我 聽 著 海浪 為 我 朗誦 一 首 詩 我 的 耳朵 已 凝固成 貝殼 水 化 的 詩 行 如 蠏跡 羽爪 埋入 沙 裡 我 想 用 手 在 沙灘 上 扒抓 使 沙攤 受傷 使 皮膚 受傷 使 受傷 成為 記憶 使 記憶 不再 受傷 我 看見 真正 的 海 站 在 妳 身邊 朗誦 一 首 詩 我 剛 從 海 中 的 方舟 醒來 讓 我 成為 妳 的 囚犯 妳 水 中 最 美 的 詩人 在 冰雪 裡 被 燙傷 的 詩人 讓 我 成為 妳 永恆 的 囚犯 我 能 輕易 親吻 妳 的 泥土 當 棺木 似的 方舟 已 將 我們 深 埋 在 曾經 共同 躬耕 的 土地 裡 而 真正 的 海 就 在 我們 身邊 文字 是 除 不 盡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