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 他 一直 在 為 活命 而 奮鬥 ， 為了 活命 而 逃 ── 一輩子 都 在 逃跑 。 儘管 他 那 飽受 摧殘 的 身體 已經 幾乎 站 不 起來 了 ， 但 他 仍然 用 整 個 靈魂 和 全部 的 決心 在 抵抗 ， 在 逃離 。 他 要 逃離 「 樹 之 海 」 裡面 的 夢境 ， 要 逃離 夢境 裡 他們 告訴 他 的 謊言 。 他 不 想 被 他們 塑造成 另 一 個 模樣 。 只是 ， 一直 沒有 人 問 過 他 。 原因 是 ， 他 從來 沒有 機會 接近 過 和 他 一樣 的 同 類 ， 一直 不 曾 在 同 類 身旁 待 得 夠 久 。 所以 他 一直 在 等待 ， 一直 在 忍耐 ， 冥想 著 機會 到來 的 那 一 刻 。 最後 ， 機會 終於 來 了 。 現在 ， 他 在 狂奔 ， 就 像 過去 幾 天 來 那樣 跑 著 ， 穿過 原始 森林 的 暗影 ， 濃密 的 樹影 甚至 不 允許 足夠 的 陽光 穿透 進來 ， 告訴 他 白天 已 變成 黑夜 。 他 避開 一切 遠處 的 亮光 、 開闊 的 空地 ── 不管 是 道路 或 村莊 ── 免得 它們 矇騙 他 的 眼睛 ， 化成 可怕 的 陷阱 。 在 他 知道 自己 要 奔向 哪 個 目標 之前 ， 他 半點 險 都 不能 冒 。 但 山區 的 密林 彷彿 像 永遠 沒有 盡頭 ， 正 如 先前 他們 曾經 恐嚇 過 他 的 一樣 ： 他 最後 只 能 原地 打轉 ， 徒勞無功 ， 直到 最後 重回 他 的 主人 身旁 。 但 他 知道 ， 那 是 個 謊言 。 除了 「 樹 之 海 」 之外 ， 世界 上 一定 還 有 別的 東西 ── 他 一定 能 找出 辦法 ， 抵達 真正 的 大海 。 那樣 的 海 才 是 真的 廣闊 無邊 ， 因為 樹 海 所在 的 地方 是 個 叫做 「 日本 」 的 島 ， 而 這 個 地方 被 一 片 汪洋 所 環繞 ， 汪洋 的 廣闊 ， 遠遠 超出 他 所 能 想像 。 在 汪洋 的 盡頭 彼端 ， 陸地 在 等待 著 ── 那裡 充滿 了 他 鮮少 見到 的 陽光 ， 有 花朵 盛開 的 樹木 ， 還 有 肥沃 的 稻田 … … 那裡 到處 都 是 和 他 一樣 的 人 … … 他 的 同 類 。 他 見 過 那些 人 與 那 片 土地 存在 的 證據 。 證據 是 主人 們 偷來 ， 帶回 隱秘 世界 的 戰利品 ； 是 他們 丟給 他 穿 的 破 布衣 。 主人 們 說 ， 那些 衣服 曾 被 他 的 同 類 穿過 。 他 在 森林 裡 靜止 的 水潭 中 見 過 自己 的 倒影 ， 他 知道 主人 們 說 的 是 真 的 ── 他 不 是 他們 的 同 類 。 他 是 「 人類 」 。 他 在 畫卷 與 書籍 中 見 過 人類 的 畫像 ， 從 遠方 窺見 過 他們 ， 甚至 聽 過 他們 的 聲音 在 山谷 中 迴響 。 但是 主人 們 告訴 他 ， 人類 不 想 要 他 ── 人類 拋棄 了 他 ， 讓 他 自生自滅 ， 任由 妖魔 擺佈 。 他 不 該 以為 他們 會 重新 接納 他 。 可是 他 不肯 聽信 主人 們 的 話 ， 他 發誓 自己 總有一天 會 找到 回家 的 路 ── 儘管 他 已經 流落 在外 這麼 久 ， 但 總會 有 那麼 一 個 地方 ， 在 那裡 ， 人們 會 歡迎 他 回家 。 總會 有 一 天 … … 也許 就 是 今天 。 森林 開始 消失 ， 光線 變 了 ， 變 得 較 明亮 ， 前方 的 樹木 開始 稀疏 。 從 樹林 的 間隙 中 ， 他 瞥見 映 著 天空 的 水面 、 寬廣 的 綠色 原野 。 這些 東西 是 這麼 的 鮮豔 ， 閃爍 的 光芒 也 是 他 前所未見 。 當 他 從 樹林 中 竄出 時 ， 幾乎 喘 不 過 氣 來 。 眼前 是 他 只 在 夢 裡 見 過 的 世界 。 他 蹣跚 停下 腳步 ， 遮住 白晝 的 眩目 強光 。 這 不可能 是 幻覺 ── 就算 他們 魔力 強大 ， 也 不可能 讓 他 見到 如此 廣闊 的 幻象 。 但是 當 他 終於 舉步 邁向 原野 時 ， 他 的 身體 卻 縮 了 起來 ， 他 因為 週遭 的 空曠 而 感到 極度 的 驚嚇 ： 外面 什麼 都 沒有 ， 只 有 原野 與 天空 ， 他 就 像 毫無 掩蔽 的 兔子 ， 暴露 在 天 上 盤旋 的 老鷹 眼 底下 。 突然間 他 意識到 ， 他 的 雙腿 已經 舉步 不 穩 ， 身體 也 因 使盡 全 力 而 顫抖 。 他 的 胃 餓 到 發 疼 ， 雙眼 刺痛 模糊 ， 彷彿 在 抵達 夢想 之 地 後 ， 他 的 存在 突然 變 得 太過 真實 。 他 繼續 抬起 手 ， 擋住 刺眼 的 強光 ， 一邊 逼 自己 繼續 前進 ， 只 專心 朝 前方 走 ， 絕不 能 向 後 看 ， 也 不能 向 下 看 。 因此 他 沒 看見 小 河 的 堤岸 陡然 在 他 腳 邊 降低 。 他 一下 失 了 平衡 ， 重重 摔進 河 裡 ， 嘴 裡 不禁 叫出 聲 來 。 他 仰躺 在 落地處 的 硬 石塊 上 ， 筋疲力竭 ， 甚至 沒辦法 扶 著 石頭 站起來 。 清涼 的 河水 流過 他 身 上 ， 撫慰 他 過去 一直 置之不理 的 瘀青 與 擦傷 。 他 耳朵 裡 聽 得 到 的 ， 只有 自己 吃力 的 喘息 ， 還 有 血液 在 耳 內 快速 衝過 的 聲音 。 然後 在 遙遠 的 天 上 ， 他 聽見 獵鷹 發現 獵物 的 尖嘯 。 他 掙扎 著 想 站起 ， 因為 體 內 又 重新 燃起 逃命 的 渴望 和 繼續 奔跑 的 那 份 急切 。 但 顫抖 的 雙臂 只 能 讓 他 起身 後 再次 重重 倒下 。 這 次 他 側身 躺 著 ， 無力 起身 ， 無力 站立 ， 甚至 連 跪起來 都 辦 不 到 。 此時 此刻 ， 他 想 得 到 的 任何 事物 都 不 夠 可怕 、 不 夠 駭人 ， 無法 逼使 他 的 身體 再次 移動 。 來自 太陽 的 陌生 撫觸 ， 溫暖 了 他 幽靈 般 蒼白 的 臉頰 。 儘管 閉 著 眼睛 ， 眼皮 前方 卻 像 燈籠 般 發亮 。 他 躺 在 原地 等待 ， 疑惑 著 接下來 即將 發生 在 他 身 上 的 陌生 感覺 會 是 什麼 ： 會 是 鷹爪 撕扯 血肉 的 感覺 嗎 ？ 這時 他 聽到 有 動物 接近 ── 是 蹄子 踏過 石塊 ， 長 腿 穿過 高高 草叢 的 聲音 ── 是 馬匹 ？ … … 還 有 人聲 …… __UNDEF__ 他 像 死人 般 一 動 也 不 動 ， 聆聽 來者 接近 ， 心 中 盼望 著 不管 對方 是 什麼 人 ， 他們 會 以為 他 是 死屍 一 具 ， 將 他 當成 路 倒 屍體 ， 不 看 他 一 眼 。 但 影子 落在 他 身 上 ， 那些 騎士 已 在 他 正 上方 的 河岸 旁 停下 。 他們 在 馬鞍 上 移動 了 身軀 ， 發出 了 皮革 、 布料 、 金屬 的 聲音 。 他 將 眼皮 打開 一 條 縫 ， 想 看清 發現 他 的 是 誰 、 或是 什麼 東西 。 最 接近 他 的 兩 個 騎士 正 朝下 看 著 他 。 在 他 眼 裡 ， 對方 似乎 正 從 不可能 的 高度 俯視 他 。 兩 個 男性 ， 身 上 的 服飾 比 他 見 過 的 衣服 更 奇異 、 更 華麗 ， 兩 人 都 佩 著 相同 樣式 的 長短 刀 ， 代表 他們 屬於 武士 階級 ── 那 是 在 樹 海 之外 的 世界 裡 ， 屬於 上流 階層 的 戰士 。 其他 騎士 也 來到 那 兩 人 身 旁 ， 他 覺得 有 更多 視線 落在 身 上 。 他們 的 目光 加 在一起 ， 彷彿 成 了 沉甸甸 的 實際 重量 。 他 靜靜 躺 在 原地 ， 幾乎 不 敢 呼吸 ， 傾聽 著 他們 說話 的 聲音 ── 那 聲音 和 他 以往 習慣 的 語聲 非常 不同 ， 他 幾乎 完全 聽 不 懂 對方 的 低語 。 「 … … 真的 是 屍體 嗎 ？ 」 「 不 是 附近 的 人 。 是 誰 …… ？ 」 「 不 … … 什麼 ？ 看起來 不 像 人類 。 」 「 淺野 大人 …… ？ 」 一 名 年紀 較 長 ， 以 領袖 威嚴 坐 在 馬背 上 的 男子 ， 朝 著 身旁 的 武士 點頭 。 「 大石 ── 」 他 指向 躺 在 河 裡 的 少年 。 「 看看 他 是 不 是 還 活 著 。 」 大人 身旁 的 武士 下 了 馬 ， 攀下 河岸 的 斜坡 。 少年 的 身體 突然 有 陣 想要 發抖 的 衝動 ， 幾乎 暴露 他 隱藏 的 神智 。 那 位 大人 也 下 了 馬 ， 不顧 其他 幾 個 武士 出聲 反對 。 他 將 停 在 拳套 上 的 獵鷹 交給 別人 ， 站 在 一 旁 ， 仔細 看 著 家臣 接近 少年 ， 拉起 他 的 手臂 ， 將 他 翻 向 正面 。 少年 仍然 屏住 呼吸 不 動 。 從 張開 一 線 的 眼簾 中 ， 他 看到 那 位 大人 正 凝神 看 他 。 大人 的 好奇 與 訝異 顯而易見 ， 但 臉 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