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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湘蓮 、 妙玉 、 惜春 、 紫鵑 、 芳官 等 , 但 「 入 空 」 的 境界 則 不同 。 賈寶玉 屬於 「 大徹大悟 」 , 他 經歷 情感 與 心靈 的 巨大 折磨 後 , 悟到 一切 色相 皆 是 空 , 即 色 世界 既是 泥濁 的 「 有 」 又 是 白茫茫 一 片 的 大虛 「 無 」 , 他 自己 只 是 色 世界 中 的 一 個 過客 和 陌生人 , 始於 癡 , 止於 悟 , 由 色 入 空 。 而 柳湘蓮 、 妙玉 、 紫鵑 三 人 , 則 是 「 小徹小悟 」 。 他們 雖 「 看破 紅塵 」 , 走出 世俗 泥濁 世界 , 但 卻 未 像 寶玉 那樣 悟到 世界 的 本體 就 是 空無 , 走入 空門 仍 是 對 故鄉 ( 精神 本源 ) 的 回歸 。 而 惜春 「 入 空 」 則 幾乎 是 「 不 徹 不 悟 」 , 她 的 出家 完全 是 功利 打算 , 屬於 「 不得已 」 。 且 聽 她 的 心 裡 獨白 : 「 父母 早 死 , 嫂子 嫌 我 , 頭 裡 有 老太太 , 到底 還 疼 我 些 , 如今 也 死 了 , 留下 我 孤苦伶仃 , 如何 了局 ? 想到 : 迎春 姐姐 折磨死 了 , 史 姐姐 守 ?
病人 , 三 姐姐 遠去 , 這 都 是 命裡 所 招 , 不能 自由 。 獨有 妙玉 如 閑雲野鶴 , 無拘無束 。 我 能 學 他 , 就 造化 不 小 了 。 但 我 是 世家 之 女 , 怎能 遂 意 。 這 回 看 家 已 大 擔 不 是 , 還 有 何 顏 在 這裡 。 」 惜春 出家 的 理由 , 全 是 推諉 責任 及 守住 面子 等 世俗 理由 , 而且 全 是 被動 的 理由 , 與 「 悟 」 沾 不 上 邊 。 紫鵑 隨 惜春 進 了 櫳翠庵 , 卻 比 惜春 看 得 透 , 黛玉 死 後 她 對 寶玉 總是 冷冷 的 , 更 不必 說 其他 人間 熱情 。 她 遁入 空門 , 比 惜春 更 主動 、 更 真實 。 雖說 她 的 徹悟 不能 算 深 , 但 可 算 「 真 」 。 而 惜 春 仰慕 的 妙玉 , 雖 如 閑雲野鶴 , 但 她 的 出家 也 只是 因為 自幼 多 病 , 為了 擺脫 病魔 的 糾纏 。 出家 之後 , 雖 極 清高 , 卻 沒有 寶玉 的 大 慈悲 。 她 只 看得起 像 寶玉 這樣 的 貴族 公子 , 而 對 劉 姥姥 , 則 連 她 碰 過 的 杯子 也 趕緊 扔掉 。 曹雪芹 評 她 「 云 空 未必 空 」 , 十分 恰當 。 所以 不能 算 「 大徹大悟 」 。 【 七十六 】 《 紅樓夢 》 對 少女 的 謳歌 毫無 保留 , 對 少年 男子 則 有 很多 保留 。 在 那 個 崇尚 名位 的 社會 裡 , 少年 男子 即使 未婚 , 也 得 從小 就 被 訓練成 善於 追名逐利 的 社會 動物 。 他們 要 為 踏進 仕途 之 門 而 準備 , 接受 早已 成為 社會 「 通識 」 的 人生 理念 , 難以 像 少女 們 那樣 , 天然 地 站 在 名利場 的 彼岸 。 寶玉 出家 之前 , 最後 一 次 給 他 心靈 以 沉重 打擊 的 是 兩 個 優雅 的 貴族 少年 , 一 個 是 與 他 同 名 同 貌 的 甄寶玉 ; 一 個 是 他 的 小 侄兒 賈蘭 。 未 見 甄寶玉 之前 , 賈寶玉 滿心 希望 , 以為 這 個 同 貌 同 名 的 少年 一定 也 與 自己 同心 同 質 , 可以 引為 知己 。 哪知道 一 見面 , 便 發現 甄寶玉 滿 口 飛黃騰達 的 酸話 套話 , 而 年紀 輕輕 的 賈蘭 則 拚命 附和 , 與 甄寶玉 一拍即合 。 少年 男子 尚未 進入 國賊 祿鬼 之 列 , 身 上 就 已 開始 生長 濁物 的 纖維 和 細菌 。 少年 預示 ?
社會 的 未來 , 聰慧 的 寶玉 自 第一 輯 《 紅樓夢 》 悟然 會 從 他們 身 上 看到 無 底 的 泥濁 世界 的 深淵 , 由 此 , 他 更 是 得 及早 逃亡 。 【 七十七 】 基督教 有 拯救 , 所以 死亡 便 失去 它 的 鋒芒 ; 佛教 有 ?
槃 , 所以 死亡 也 失去 它 的 鋒芒 ; 近代 的 烏托邦 設計 倘若 有 天堂 , 死亡 也 會 失去 它 的 鋒芒 。 曹雪芹 沒有 拯救 的 神聖 價值 觀念 , 也 沒有 ?槃 的 確認 , 警幻 仙境 也 不 是 烏托邦 的 理想國 , 因此 , 他 筆下 的 死亡 仍 有 各 種 鋒芒 。 死亡 依然 是 沉重 的 , 死亡 後 有 大 哭泣 與 大 悲傷 。 《 紅樓夢 》 有 慈悲 情懷 , 但 無 救世 情結 , 說 賈寶玉 是 未 成道 的 基督 , 是 說 他 是 大 愛 者 , 不 是 說 他 是 救世主 。 所有 的 眼淚 都 流入 大 愛 者 心 中 , 因此 , 《 紅樓夢 》 是 中國 最 偉大 的 傷感 主義 作品 。 【 七十八 】 只要 人生 存 於 非人性 的 物質 世界 之中 , 他 ( 她 ) 就 注定 要 處於 黑暗 之中 。 因為 物質 世界 與 人性 是 對立 的 , 它 總是 要 按照 自己 的 尺度 來 規範 人性 、 剪裁 人性 。 即使 這 一 物質 世界 是 瓊樓玉宇 , 富麗堂皇 得 如 宮廷 御苑 , 賈元春 還是 準確 地 告訴 自己 的 父母 兄弟 : 那 是 不得 見 人 的 去處 。 宮廷 不 是 人 的 去處 , 榮國府 、 寧國府 何嘗 就 是 人 的 去處 ? 幸而 有 個 大觀園 , 可 讓 賈寶玉 和 乾淨 的 少女 們 有 個 躲藏 之 所 , 然而 , 生活 在 大觀園 裡 的 林黛玉 、 晴雯 , 還是 一 個 一 個 死亡 。 人生 本 就 無 處 逃遁 , 注定 要 在 黑暗 中 掙扎 。 真摯 的 友情 與 愛情 所以 重要 , 就 因為 它 是 無可 逃遁 的 世界 中 惟一 可以 安放 心靈 的 家園 與 故鄉 。 這 一 故鄉 的 毀滅 , 便會 導致 絕望 。 林黛玉 絕望 而 死 , 是 她 發現 惟一 的 家園 ─ 賈寶玉 , 丟失 了 。 【 七十九 】 李澤厚 在 《 論語 今讀 》 中 說 : 中國 的 「 聞道 」 與 西方 的 「 認識 真理 」 並 不 相同 。 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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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格爾 確認 : 第一 , 悲劇 的 結局 不 應 是 除惡揚善 的 單純 的 道德 結果 ( 王國維 所 說 的 第一 種 悲劇 便是 這 種 結果 ) ; 第二 , 悲劇 的 結局 不 應 是 盲目 命運 的 結果 ( 王國維 所 說 的 第二 種 悲劇 ) 。 這 兩 點 顯然 與 王國維 的 悲劇論 相通 。 但是 黑格爾 認為 , 悲劇 的 結局 應 是 「 對立面 作為 對立面 而 被 否定 」 ( 否定 之 否定 ) , 這 就 是 承認 凡是 存在 都 是 合理 的 , 所謂 和諧 , 也 就 是 對 存在 合理性 的 肯定 。 黑格爾 這 種 對 存在 合理性 的 絕對 肯定 , 能夠 說明 希臘 悲劇 , 但 不能 充分 說明 《 紅樓夢 》 。 《 紅樓夢 》 與 希臘 悲劇 一樣 , 它 不 是 作者 ( 反躬 自身 的 人格 主體 ) 裁決 善 與 惡 的 結果 , 也 不 是 盲目 命運 的 結果 , 它 讓 雙方 都 有 辯護 自身 的 理由 , 也 寫出 雙 第二 輯 《 紅樓夢 》 論 方 性格 的 「 片面性 」 , 但是 , 曹雪芹 卻 有 賦予 雙方 片面性 不同 的 比重 , 心靈 上 支持 一方 的 片面性 , 並 對 這 一 方 的 片面性 的 毀滅 給予 同情 。 悲劇 最後 也 無法 完全 「 和解 」 , 無法 完全 肯定 原先 的 道德 秩序 , 無法 肯定 現實 存在 的 合理性 , 反之 , 它 的 無法 和解 的 結局 否定 了 存在 的 合理性 , 從而 引起 讀者 的 震撼 和 悲傷 。 這 一 判斷 還 可 從 合理性 前提 的 角度 來 闡釋 。 即 曹雪芹 確認 在 中國 傳統 觀念 的 文化 前提 下 , 悲劇 衝突 雙方 的 選擇 都 是 合理 的 , 但是 在 尊重 人間 真情 的 人性 前提 下 , 賈 母 一方 的 選擇 則 是 不 合理 的 。 在 這裡 , 曹雪芹 並 不 承認 凡是 存在 的 ( 衝突 雙方 所 處 的 環境 秩序 和 觀念 存在 ) 都 是 合理 的 , 只 確認 凡是 符合 人性 的 存在 才 是 合理 的 。 正 因為 有 這 種 區別 , 因此 , 《 紅樓夢 》 全 書 便 顯示出 一 種 與 傳統 的 儒家 價值觀 不同 的 人性 指向 與 心靈 指向 , 使 悲劇 的 總效果 達到 一 種 對 人 的 肯定 ─ 對 人性 解放 與 情愛 自由 的 肯定 。 《 紅樓夢 》 實際 上 包含 ?
西方 幾 個 世紀 文藝復興 的 基本 內容 , 它 的 精神 內涵 足以 成為 中國 個體 生命 尊嚴 與 個體 生命 解放 的 旗幟 。 二 、 懺悔 者 的 性格 與 心靈 《 紅樓夢 》 是 一 部 悟 書 。 曹雪芹 和 他 的 人格 化身 賈寶玉 的 罪責 承擔 意識 , 雖然 在 某些 字面 上 也 透露出來 , 但 主要 卻 不 是 通過 直接 言說 , 而是 通過 行為 、 情感 、 氣氛 等 方式 而 加以 表現 的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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