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 ， 盧瑞香 插話 了 ， 說 ： 「 就 什麼 ？ 要 叫 我 說 ， 師師 妹妹 不 應 嫁給 外人 ， 要 嫁 ， 也 只 能 嫁給 我 夫君 。 」 她 故意 把 「 我 夫君 」 三 字 咬 得 很 重 ， 接著 說 ： 「 師師 妹妹 ， 你我 姐妹 ， 誰 跟 誰 呀 ， 共事 一 夫 ， 有 何 不可 ？ 你 嫁給 我 夫君 之後 ， 我 是 正房 ， 你 是 偏房 ； 或者 掉 個 位置 ， 你 是 正房 ， 我 是 偏房 ， 也 行 。 你 說 怎樣 ？ 」 師師 花容 變色 ， 胸脯 起伏 。 燕青 一 拍 桌子 ， 怒聲 說 ： 「 胡說 什麼 ？ 荒唐 ！ 」 盧瑞香 說 ： 「 喲 ， 夫君 哪 ， 我 可是 要 成全 你倆 呀 ！ 師師 妹妹 色藝 雙絕 ， 對 你 又 有 情義 ， 肥水 哪 能 落 外人 田 ？ 」 第九 章 ／ 憤世自戕 師師 後悔 回來 ， 聽到 這些 不堪入耳 的 髒話 。 她 調整 一下 煩亂 的 情緒 ， 平靜 地 說 ： 「 燕青 ， 當年 李 媽媽 讓 我 進 藝女班 ， 改 姓 改名 ， 入籍 倡家 ， 你 是 在場 的 同意 的 ， 是 不 是 ？ 你 去 大名府 後 ， 頭 三 年 每 年 給 我 捎 兩 次 口信 ， 次 三 年 每 年 捎 一 次 口信 ， 從 第七 年 起 ， 再 未 捎 過 口信 ， 是 不 是 ？ 我 學藝 期滿 ， 何去何從 ， 多 想 有 個 人 商量 、 指點 ， 可是 你 在 哪裡 ？ 你 正 忙著 當 上門 女婿 ， 是 不 是 ？ 」 這 三 個 「 是 不 是 」 ， 問 得 燕青 面色 發白 ， 啞口無言 。 師師 又 說 ： 「 我 已 當 了 藝妓 ， 你 不 贊成 又 能 怎樣 ？ 是 ， 我 該 嫁人 了 。 你 愁 我 嫁 不 出去 嗎 ？ 要 你 岳父 岳母 大人 幫忙 嗎 ？ 呵 ， 那 不 成 了 笑話 ！ 告訴 你 ， 不 敢 勞 你 大駕 ！ 還 有 你 ， 」 師師 雙眼 直視 盧瑞香 ， 說 ： 「 你 的 話 讓 人 噁心 ！ 你 放心 當 你 的 正房 吧 ， 只有 瞎 了 眼 的 女人 ， 才 會 搶 你 的 男人 ！ 」 師師 性格 婉約 內斂 ， 即使 大喜大怒 大哀 大 樂 ， 也 能 掌握 分寸 ， 說話 時 有條有理 ， 不溫不火 。 她 平平靜靜 地 說 了 該 說 的 話 ， 隨即 起身 ， 喚 了 璇兒 ， 回 香豔樓 。 燕青 想要 挽留 ， 卻 張 不 開 口 。 盧瑞香 嘴角 輕 揚 ， 露出 一 絲 不易 覺察 的 微笑 ， 她 的 目的 達到 了 。 初十 ， 燕青 騎 馬 ， 盧瑞香 乘坐 馬車 ， 回 大名府 。 燕青 多 想 師師 能 前來 送 一 送行 哪 ， 但 師師 沒有 露面 。 燕青 心 甚 怏怏 ， 師師 跟 自己 情 斷 義 絕 ， 今生 今世 恐怕 再 也 見 不 到 她 了 。 李師師 對 燕青 的 感情 ， 或者 說 朦朧 的 戀情 ， 剛剛 開始 就 結束 了 。 不 ， 根本 沒有 開始 ， 僅僅 處於 萌芽 狀態 就 結束 了 。 這 對 一 個 十五 歲 女孩 來 說 ， 打擊 太 大 ， 傷害 太 重 。 她 覺得 心 裡 很 痛 很 苦 ， 不由 想到 蔡文姬 。 蔡文姬 幾乎 經歷 了 女人 所 能 經歷 的 所有 苦難 ： 幼年 喪母 ， 婚後 喪夫 ， 孀居 期間 父親 冤死 ， 繼 被 匈奴人 擄 往 胡地 ， 懷國 思鄉 ， 嫁 左賢王 ， 生 兩 個 混血 兒子 ， 曹操 派 漢使 將 她 贖回 ， 她 不 李師師 絕代 名妓 得不 拋 夫 棄 子 ， 歸 漢 後 再 嫁 董祀 ， 董祀 又 獲罪 下獄 … …師師 年幼 時 在 勾欄 看 戲曲 演出 ， 就 知道 蔡文姬 。 學藝 時 想 學 琴曲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， 周邦彥 說 她 年齡 太 小 ， 最好 別 學 那 支 格調 異常 淒苦 的 作品 。 直到 上 年 ， 她 才 接觸到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琴譜 及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原文 ， 一 彈 一 唱 ， 便 喜愛上 了 ， 練習 多 次 ， 便 能 熟練 地 彈 、 唱 。 現在 ， 她 自認為 如同 蔡文姬 ， 滿 心 都 是 痛 都 是 苦 ， 那 是 茫茫 世界 沒有 一 個 親人 的 痛苦 ， 是 感情 失落 無 所 寄託 的 痛苦 ， 是 受 了 侮辱 卻 又 無助 無奈 的 痛苦 。 痛 和 苦 需要 排解 ， 需要 宣洩 ， 需要 釋放 。 因此 ， 她 請 李茵 媽媽 張貼 招子 ， 她 當晚 要 演奏 名曲 、 演唱 名歌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， 那 名曲 、 名歌 濃縮 了 蔡文姬 生涯 中 一 段 最 痛苦 最 黑暗 的 心路歷程 。 達官 權貴 、 公子王孫 、 文人 雅士 看到 招子 ， 歡呼 雀躍 。 因為 蔡文姬 是 東京人 ， 其 人 其 事 其 作品 ， 在 當地 無 人 不 知 無 人 不 曉 。 而 絕代 美人 李師師 ， 要 演奏 、 演唱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， 豈能 錯過 眼福 和 耳福 ？ 當晚 ， 花 五 兩 銀子 入場 的 聽眾 足 有 三百 人 。 大幕 拉開 ， 師師 出現 在 舞台 上 。 她 長髮 梳成 高 髻 ， 橫 插 一 枝 玉簪 ； 碧綠 翡翠 耳環 ， 長長 的 銀鍊 綴 幾 粒 珍珠 ； 白綾 金絲 上衣 ， 藍緞 繡邊 ， 袖子 略 短 ， 手臂 微微 裸露 ； 粉羅 銀絲 長裙 ， 錦繡 花卉 腰帶 ， 黃 纓 紫 穗 。 她 像 往常 一樣 ， 沒有 化妝 ， 只 在 額 上 貼 了 一點 紅豔豔 的 花鈿 。 師師 落座 ， 氣定神閒 ， 一 撥 一 摁 琴弦 ， 旋律 從 手指 間 流淌 出來 。 琴曲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共 十八 段 ， 運用 宮 、 徵 、 羽 三 種 調式 ， 在 琴聲 中 引入 胡笳 表現 手法 ， 演奏 需要 極 高 的 技巧 。 琴曲 內容 分 兩 部分 ： 前 部分 傾訴 作者 身世 ， 亂世 烽火 ， 身 陷 胡地 ， 懷 國 思鄉 ， 呼 天 不 應 ， 喚 地 不 靈 ； 後 部分 抒發 作者 歸漢 的 心情 ， 拋 夫 棄 子 ， 進而 思 子 ， 痛徹骨髓 。 師師 把 自己 設想成 蔡文姬 ， 移情 於 聲 ， 一段段 彈 來 ， 自始至終 扣 著 一 個 「 淒 」 字 ， 悽楚 ， 淒切 ， 悽愴 ， 淒涼 ， 淒 中 又 有 哀 有 怨 ， 有 憤 有 恨 ， 從而 使 全 曲 充滿 一 種 直直 的 穿 第九 章 ／ 憤世 自戕 透 人心 的 力量 。 唐代 琴家 黃庭蘭 擅 彈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。 詩人 李頎 有 詩 讚道 ： 「 蔡女 （ 蔡文姬 ） 昔 造 胡笳聲 ， 一 彈 一十 有 八 拍 。 胡人 落淚 沾 邊 草 ， 漢 使 斷腸 對 客 歸 。 」 師師 彈奏 的 水準 與 黃庭蘭 可 有 一 比 ， 因而 全 場 人 屏聲 斂氣 ， 或 「 落淚 」 ， 或 「 斷腸 」 ， 完全 進入 了 琴聲 的 境界 。 「 我 生 之初 尚 無為 ， 我 生 之後 漢祚 衰 。 天 不仁 兮 降 亂離 ， 地 不仁 兮 使 我 逢 此時 。 干戈 日 尋 兮 道路 危 ， 民卒 流亡 兮 共 哀悲 。 煙塵 蔽野 兮 胡虜 盛 ， 志意 乖 兮 節義 虧 。 對 殊 俗 兮 非 我 宜 ， 遭 惡辱 兮 當 告 誰 ？ 笳 一會 兮 琴 一 拍 ， 心 憤怨 兮 無 人 知 。 」 師師 演奏完 琴曲 ， 又 用 琴聲 伴奏 ， 開始 演唱 《 胡笳 十八 拍 》 。 她 的 歌聲 本來 是 很 清脆 很 圓潤 的 ， 但 由於 作品 浸血 裹 淚 ， 所以 改用 沙沙 的 啞啞 的 聲音 演唱 ， 低沉 哀婉 ， 如訴如泣 。 第一 拍 即 點明 「 亂離 」 ， 這 是 當時 的 社會 大 背景 ， 也 是 蔡文姬 痛苦 生涯 的 根源 。 隨著 師師 的 歌聲 ， 人們 彷彿 看到 蔡文姬 行進 在 荒原 大漠 和 漫漫 長 路 上 ， 步履 蹣跚 ， 飽受 折磨 與 煎熬 ， 而 她 是 用 生命 的 堅韌 毅力 ， 頑強 地 掙扎 著 支撐 著 ， 才 使 自己 沒有 倒下 。 師師 唱 ： 「 為 天 有 眼 兮 何不 見 我 獨 漂流 ？ 為 神 有 靈 兮 何 事 處 我 天 南海 北 頭 ？ 我 不 負 天 兮 天 何 配 我 殊 匹 ？ 我 不 負 神 兮 神 何 殛 我 越 荒州 ？ 制 茲 八 拍 兮 擬 排 憂 ， 何 知 曲 成 兮 心 轉 愁 。 」 這 是 蔡文姬 流落 異域 ， 問天 問神 發出 的 吶喊 與 呼號 。 然而 ， 天 冷酷 ， 神 無情 ， 哪 會 在乎 一 個 孤弱 女子 的 命運 ？ 師師 唱 ： 「 不 謂 殘生 兮 卻 得 旋 歸 ， 撫 抱 胡兒 兮 泣 下 沾 衣 。 漢 使 迎 我 兮 四 牡 騑騑 ， 胡兒 號 兮 誰 得 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