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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 了 一 包包 書 , 他 拿 著 傘子 , 卻 拿來 為 書 擋雨 。 最 難忘 的 是 左巴 的 舞蹈 , 他 高興 時 跳舞 , 不 高興 , 也 跳舞 , 跳 著 跳 著 , 也 變 得 高興 起來 。 但 左巴 也 不 是 無可 挑剔 的 , 例如 他 受託 入 城 去 張羅 鏈索 , 到 了 酒館 , 就 大 豪客 那樣 把 錢 花光 , 渾 忘 了 工作 。 狗 走路 時 像 雜文 ; 貓 , 像 詩 , 如果 不 是 為 了 覓食 , 大多 時候 沒有 固定 的 方向 , 即使 有 , 也 很 善忘 。 貓步 , 無不 優雅 好看 : 首先 前腿 貼合 , 頭 肩 前 伸 , 屈身 打 一 個 呵欠 , 然後 再 碎步 向 前 , 走 著 走 著 , 漸漸 蹦蹦跳跳 ; 渾身 柔軟 、 自然 、 順適 , 妙在 並 不 矯揉造作 , 並 不自覺 。 王爾德 當年 曾 比較 意大利 、 法國 、 英國 等 地 的 模特兒 , 認定 意大利 的 最 美 。 問題 在 , 都 太 自覺 。 說來 矛盾 , 不 開屏 的 孔雀 , 只 像 平庸 的 火雞 ; 開屏 了 , 羽毛 伸展 , 來回 踱步 , 我們 又 嫌 牠 不可一世 。 三 要 模特兒 從 西班牙 石階 走下來 , 真 絕 考 功夫 , 步道 由 狹 變 闊 , 卻 是 由 上 拾級 而 下 。 他們 看似 漫不經心 , 如履平地 ; 實則 小心翼翼 , 如 踐 薄 冰 , 特別 是 女 的 都 穿上 三 、 四 吋 高跟鞋 , 入 字步 來 , 左右 款擺 。 一 次 一 個 美 少女 幾乎 摔倒 , 驚魂失措 , 連忙 站定 身子 , 處驚 不變 , 繼續 下台 。 觀眾 始 而 驚呼 , 繼而 大力 鼓掌 。 這 是 喜劇 。 這 女孩 , 大抵 成為 翌日 報章 浮華版 的 頭條 。 於是 又 不免 教 人 狐疑 , 這 其實 也 是 表演 之 一 。 不過 , 倘 一再 如此 , 就 成為 鬧劇 了 。 我們 想到 犬儒 的 天鵝 之 喻 : 水面 上 雄 的 是 紳士 雌 的 是 淑女 , 水 底下 呢 , 紳士 淑女 的 雙掌 可是 狼狽 地 力扒 。 而 羅馬 的 炎夏 氣溫 高達 攝氏 三十多 度 , 加上 強烈 的 燈光 集中 照射 , 個個 顯得 油光滿 面 。 幸好 演出 的 雖 是 秋裝 , 模特兒 穿 的 泰半 比 花神 更少 , 比 大衛 稍 多 。 .
想來 人類 真是 奇妙 的 動物 , 試 一 種 新 藥 , 先 用 白老鼠 ; 宇航 , 先 用 黑猩猩 ; 新衣 麼 , 卻 大膽 嘗試 , 什麼 都 披掛 到 身 上 , 而且 要 挑 披掛 得 好看 的 人皮 衣架 。 是 的 , 不過 是 皮 外 之 皮 罷了 , 又 不 連 肉 的 。 誰 會 再 關心 你 去年 掛 的 舊衣 ? 不單 不 關心 , 更 像 蛇皮 那樣 盡 早 把 它 脫掉 。 每 一 個 臨盆 的 新生 , 為了 取得 未來 的 生存權 , 都 要 提前 弒父 。 何況 時裝 表演 這 回 事 , 觀眾 既 要 看 它 穿 什麼 , 又 要 看 它 沒 穿 什麼 , 虛虛實實 , 虛實 相生 。 觀眾 的 眼光 , 從 那 穿 了 什麼 的 地方 開始 , 一路 追索 , 最後 就 停留 在 那 沒 穿 什麼 的 地方 。 關節眼 即 在 那 既 現 又 隱 、 有無 之間 。 仿 濟慈 《 希臘 古瓮曲 》 云 : 「 看見 的 衣服 固然 美 , 無 所 看見 的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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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 更 美 」 。 但 完全 不 穿 , 無端 降臨 一 個 以 天地 為 棟宇 以 屋室 為 褌衣 的 劉伶 , 落 了 片 白茫茫 大地 真 乾淨 , 反而 是 毫無 想像 的 反 高潮 。 所以 時裝 設計 固然 有 西式 油畫 的 密實 , 層層 堆疊 ; 更多 的 卻 是 中國 水墨 , 要 留白 , 因為 計白 當 黑 , 要 解衣 般 礡 , 要 氣韻 生動 , 要 經營 位置 。 中國畫 還 發展出 與 畫作 相 適應 的 裝裱 藝術 , 如 扇面 , 如 手卷 。 成功 的 人皮 衣架 則 像 貓 那樣 , 可以 把 身體 放大 縮小 ; 是 衣服 穿 她 ( 他 ) , 而 非 她 穿 衣服 。 四 別 以為 我 一直 對 時裝 不懷好意 , 不 是 的 。 我 無非 觀眾 之 一 , 覺得 衣服 一如 建築 , 復古 也好 , 現代 也好 , 後現代 也好 , 不能 光 看 外表 , 還 得 走進 內部 空間 , 領略 個中 冷暖 , 能 令 人 感覺 舒服 , 樂於 久 居 才 好 。 我 更 沒有 認為 這 是 文明 的 洋 惡趣 之 意 , 因為 , 倘 是 惡趣 , 則 吾 國 古 已 有 之 了 。 比方 今夏 上路 時 , 順手 帶 了 本 《 顏氏 家訓 》 , 讀到 南朝 士大夫 競相 搽 脂 抹 粉 , 香料 熏 衣 , 肉 柔 骨 脆 , 就 不禁 失笑 。 顏之推 還 寫 了 一 位 縣官 老爺 看見 驢子 當 老虎 , 嚇 個 半死 。 漢人 纏足 的 惡習 , 始 自 漢 末 , 至 魏 ?
而 漸 盛 , 所謂 蓮 步 纖纖 , 可見 c a t w a l k , 由 中國人 始 創 , 病 在 出於 一 種 以 女性 作 玩物 的 變態 心理 。 我 對 時裝 , 無論 多麼 奇 多麼 異 , 還是 心 存 欣賞 , 見怪不怪 。 別 忘 了 我們 的 第一 個 大 詩人 屈原 , 流放 涉江 , 後世 歷史家 寫 他 形容 枯槁 , 他 可是 這樣 自述 : 「 吾 幼 好 此 奇服 兮 , 年 既 老 而 不 衰 。 」 然後 細描 自己 的 服飾 。 當然 , 索隱派 不妨 解讀成 詩人 「 不同 流俗 」 的 寄託 。 詩人 而 不 愛美 , 甚少 。 老 詩人 尚且 如此 , 則 英國 浪漫 時期 那 群 年輕 詩人 , 個個 經濟 拮据 ( 雪萊 尤其 債務 纏身 , 總 在 信 裡 向 人 借貸 ; 他 的 信 , 毋寧 是 「 最 不 溫柔 的 藝術 」 ) , 仍然 無不 靚裝 麗服 示人 , 也 就 可以 理解 。 「 美 即 是 真 」 , 這 是 濟慈 名句 。 衣服 真的 是 寄託 。 人 躲進 自己 千 挑 百 揀 的 衣服 裡 , 無疑 要 踏實 、 牢靠 得多 。 有 些 人 則 躲進 食物 裡 、 紅酒 裡 , 乃 成 美食家 、 品紅家 。 更 不要 忘記 中國 一 位 當代 小說家 , 在 氣壓 低迷 , 千 人 同 腔 , 衣服 一律 的 日子 , 恬退 自守 , 把 心事 都 寄託到 服裝史 的 研究 上 。 在 心 為 志 , 發言 為 衣 。 藝術史 裡 豈能 沒有 服裝 的 篇幅 ? 論 者 謂 時裝 的 變化 , 「 遠 看 井然有序 , 近 觀 卻 一 片 混亂 」 , 所以 時裝 有 史 , 有 這樣 那樣 的 史 。 不過 , 倘 說 「 歷史 事故 並 不 介入 , 並 不 產生 時裝 式樣 」 , 則 不 敢 苟同 。 孔子 表揚 管仲 , 感歎 要是 沒有 他 : 「 吾 其 披髮左衽 矣 。 」 反證 衣飾 對 歷史 的 作用 。 明 末 並 沒有 管仲 , 結果 朝代 改 了 , 差不多 三百 年 , 漢人 都 要 剃頭 束辮 , 要 穿 清裝 。 清朝 法令 「 留 髮 不 留 頭 」 , 其實 還 有 下文 , 下文 是 「 留 袖 不 留 手 , 留 裙 不 留 足 」 。 與 此 不同 的 是 , 趙武靈王 胡服 騎射 , 為 漢人 引進 褲子 , 一 改 「 上衣 下裳 」 之 習 , 也 反映 歷史 與 服裝 的 互動 關係 , 改 了 衣服 , 反過來 改變 了 歷史 的 轉逆 。 至於 近來 大家 焦點 所在 的 阿富汗 , 由於 政權 的 更換 , 女子 至少 揭開 了 眼紗 , 可以 重新 讀書 上課 。 這些 , 在在 說明 我們 的 服裝 , 其實 一直 受 外來 因素 的 擺佈 , 形而上 如 政治 、 經濟 、 文化 、 歷史 , 形而下 如 跨國 的 時裝 企業 。 還是 濟慈 有 遠見 , 斷言 自己 的 名字 是 水 寫 的 。 我們 何嘗 不 是 水寫 ? 是 活水 , 由 時裝 賦 我們 以 形相 。 肉身 是 父母 賦予 的 , 沒有 太 大 的 辦法 ; 整容 , 充其量 像 改 衣服 , 但 往往 愈 改 愈 糟 。 唯有 時裝 , 可以 不斷 替換 , 我們 必須 自己 負責 。 當 西班牙 石階 的 時裝 表演 如火如荼 , 小 紅 屋 忽爾 張開 一 扇 窗 , 鏡頭 掃過 一 個 身影 , 是 唯美 的 濟慈 、 雪萊 , 抑或 王爾德 ? 2001年 12月 夜鶯 與 貓 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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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濟慈 在 英倫 漢普斯德 ( H a m p s t e a d ) 故居 前 的 小 花園 , 新 植 一 棵 小樹 , 其 前身 為 一 棵 高大 的 李樹 , 濟慈 的 名詩 《 夜鶯頌 》 據說 就 在 原 樹 下 寫成 。 流雲 、 雲雀 、 夜鶯 之類 , 自是 浪漫 詩人 慣用 的 題材 。 夜鶯 , 華滋華斯 、 柯立治 都 寫 過 , 但 其實 用心 並 不 相同 。 最早 的 是 柯立治 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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