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個 班長 若有所思 , 眼 中 含 著 淚光 , 向 我 一 鞠躬 後 就 認輸 的 走 了 , 另 一 個 也 行 了 一 個 軍禮 後 走 了 , 那 晚 的 夜氣 很 重 , 但 我 心 裡 真 是 舒暢 …… 。 不久 , 日本 天皇 宣佈 日本 無條件 投降 了 , 整 個 兵營 裡 的 台灣兵 真是 像 鬼 打到 一樣 的 狂 叫 高興 , 日本兵 班長 們 則 垂頭喪氣 , 好像 要 死 了 , 又 怕 我們 打 他們 , 齊聚 在 營房 裡 , 我 叫 台灣兵 夥伴 們 不能 打 他們 , 大家 準備 回 故鄉 。 應該 是 , 記得 是 立春 走向 清明 的 季節 , 父親 說 著 ; 我 揹 著 簡單 的 行李 , 從 岡山 跳上 一 列 北上 的 火車 , 火車 上 擠滿 了 人 , 都 是 逃難 或 歸鄉 的 人 , 那時 , 不 知 為什麼 , 美軍 的 飛機 還 在 轟炸 , 前方 的 鐵路 被 炸 了 , 火車頭 像 車畚斗 倒 栽入 水田 中 , 後面 的 車廂 像 疊羅漢 一樣 疊 起來 , 我 立刻 跳下 火車 , 在 哀哀 叫 的 鬧聲 中 , 沿著 鐵路 走 回 家 。 記得 是 下午 了 , 陽光 很 軟 了 , 我 走進 村口 , 遠遠的 就 看見 我 母親 , 你 祖母 , 在 土地廟口 拿 著 香拜 , 她 看到 我 安全 回來 , 眼淚 像 雨水 一樣 流下來 , 拉 著 我 的 手 急忙 向 土地公 謝拜 … … 就 這樣 , 回到 村 中 一 晃 就 是 兩 年 , 我 都 到處 砍 甘蔗 和 割稻 維生 , 認識 你 母親 也 是 在 甘蔗園 認識 的 , 她 很 美 , 村 內 人 都 知道 。 也 就 在 那時 , 有 一 天 , 同 是 當 日本兵 的 阿清 跑來 找 我 , 說 台北 那邊 出事 了 , 國民 政府軍 到處 捉 人 , 外省人 和 本省人 打 起來 了 , 我們 也 必須 有所 行動 , 他 說 的 我們 , 就 是 當 過 日本兵 的 夥伴 們 , 當時 的 日本兵 是 看不起 國民 政府軍 的 , 因為 在 東北 三 省 和 台灣 , 他們 曾 是 侵略 者 、 統治 者 , 然而 這樣 的 國民 政府軍 卻 打 了 我們 , 這樣 想 著 , 就 和 阿清 他們 一 夥 約 二十餘 人 , 拿起 武士刀 往 集集 火車站 而 去 。 集集 火車站 的 火車 聽說 坐 了 很多 外省人 , 那裡 有 一 個 隧道 , 我們 一 夥 人 就 守 在 隧道口 , 等 著 火車 。 記得 是 , 應該 是 立春 走向 清明 的 季節 , 隧道口 附近 罩 著 茫霧 … … 終於 有 一 列 火車 從 隧道 那邊 來 了 , 我們 在 鐵道 上 堆滿 石頭 和 木柴 , 火車 停下來 了 , 我們 抽出 武士刀 , 跳進 車廂 , 逢 人 便 用 閩南話 問 對方 的 姓名 , 要 去 那 一 站 , 從 那 一 站 來 , 對方 如果 表情 奇怪 , 用 國語 回答 , 就 認定 是 外省人 , 立刻 用 武士刀 押出 車 外 , 令 其 跪 在 鐵道 旁 , 不論 婦孺老少 都 如此 , 大概 有 三十來 人 , 我們 叫 他 ( 她 ) 們 跪 在 鐵道 旁 , 然後 叫 火車 開走 。 阿清 他們 打算 當場 砍掉 他 ( 她 ) 們 的 頭 以為 報復 , 我們 討論 著 如何 下手 … … 那時 , 我 突然 想到 , 假使 這 三十多 個 人 裡面 有 不會 講 閩南語 , 但 卻 是 客家人 或者 是 高山族 同胞 該 怎麼辦 ? 而且 , 那時 , 我 看到 了 幾 個 婦女 抱 著 小孩 哭 ; 哭 得 顫抖 , 跪 在 地 上 的 男人 , 有的 也 在 發抖 。 我 想起 了 那 兩 個 認輸 的 日本人 的 班長 , 其中 一 個 班長 眼 中 含 著 的 淚光 。 我 想 , 都 是 因為 中 日 戰爭 才 會 落得 如此 下場 , 都 是 受害 的 中國人 老百姓 為什麼 還要 互相 兇殘 。 於是 , 我 心 中 不忍 了 , 做 不 下去 了 , 勇敢 的 , 大聲 的 叫 阿清 他們 不能 砍頭 , 我 的 態度 強硬 , 阿清 和 大夥 們 都 屈服 了 。 最後 大家 決定 用 刀柄 重重 的 敲昏 那些 男 的 , 婦孺 則 叫 她們 沿著 鐵道 走回去 , 我 看 著 她們 一 蹩 一 步 的 , 相 扶 著 走進 隧道口 , 向著 來 時 的 路 , 在 黑暗 的 隧道 裡 不見了 … … 那 個 隧道口 , 好像 肚子 餓 的 人 張開 的 嘴巴 … … 。 以後 所謂 「 八萬 大軍 」 就 是 一 疊 名冊 放 在 抽屜 裡 , 每 年 召開 一 次 各 種 班組 講習會 , 每 年 一 次 農村 子弟 集團 結婚 資格 審查 , 如此 而已 。 在 調查 農民 資料 時 , 農民 最 普遍 的 問題 是 , 加入 八萬 農建 大軍 有 什麼 好處 ? 我 一直 很 難 回答 。 有 一 次 在 一 位 比較 知心 的 農會 會員 代表 家 中 , 我 開玩笑 似的 告訴 他 , 八萬 農建 大軍 就是 當 「 反攻 大陸 」 時 , 大軍 不必 打 前線 , 只 負責 後方 糧食 的 生產 , 他 聽 了 大笑 起來 , 興奮 的 說 「 太 好 了 ! 太 好 了 ! 真是 這樣 我 絕對 參加 」 。 想不到 這 種 說法 , 竟 在 農民 中 當 笑話 似的 傳開 著 …… 。 五二○ 事件 後 不久 , 這 位 已 近 中年 , 矮小 結實 , 在 農會 會員 代表 中 屬於 新生代 , 有 著 一 甲 多 田地 , 但 大部份 靠 打工 收入 的 朋友 向 我 說 了 一 大 堆 的 看法 , 諸如 : 「 做工 也 不 定期 , 做息 ( 務農 ) 越 做 越 息 … … 」 「 沒有 農業 政策 , 一 有 輔導 計畫 , 見 輔 就 倒 , 像 洋菇 、 洋蔥 、 香蕉 、 鳳梨 …… 」 「 什麼 專業區 , 都 變成 專滅區 , 像 養 牛 、 養 雞 、 養 豬 、 養 鴨 、 蔬菜 、 水果 …… 」 「 幹 伊娘 咧 , 農民 像 無 天 無 父 的 流民 …… 」 「 再 這樣 下去 , 光 走上 街頭 有 什麼 用 ? 遲早 農民 會 上山 去 … … 」 他 說到 這裡 停下來 , 接著 又 是 一 句 「 幹伊 祖公 太媽 」 。 我 不解 的 問 他 「 上山 去 做 仙 , 採 蘭花 、 金線蓮 或 靈芝 就 能 生活 嗎 ? 」 他 把 頭 轉向 一 邊 : 「 幹 伊娘 咧 , 上山 去 種 大麻 , 去 打 游擊隊 啦 , 去 創 啥 ! 」 我 開玩笑 的 說 : 「 上山 去 求 明牌 啦 ! 」 他 的 話 使 我 思考 著 菲律賓 新 人民軍 的 問題 , 馬可仕 政權 垮台 後 , 柯拉蓉 政府 還是 沒有 解決 貧富 差距 的 政經 難題 , 新人民軍 的 勢力 有增無減 , 成員 大部份 是 農民 , 白天 務農 , 到 了 傍晚 就 放下 鋤頭 拿起 槍頭 了 。 但 分析 台灣 與 菲律賓 在 宗教 、 文化 、 種族 、 地理 環境 、 經濟 條件 、 治安 程度 、 乃至 國際 情勢 … … 等 , 台灣 農民 革命 的 條件 是 沒有 的 。 但 世事 難 料 , 台灣 的 政經 結構 若 不 求 突破 , 在 有限 的 空間 內 , 人 若 因為 過分 擁擠 、 撞擠 , 「 質變 再 質變 」 的 產生 連鎖性 反應 , 不幸 的 成為 惡性 腫瘤 , 什麼 不可能 的 事 都 可能 成為 擺在 眼前 的 事實 。 ││ 原 載 一九八八年 七月 十七日 《 自立晚報 》 她 和 她 幾 天 前 她 來 的 時候 , 靜悄悄 的 走進 辦公室 , 不 知 是 因為 她 長 得 矮小 , 還是 她 那 天生 似的 , 看起來 靜默 但 又 有種 莫名 的 寂寞 的 身影 , 使得 辦公室 沒有 人 感覺到 她 走 了 進來 。 我們 這 個 農會 , 推廣股 人數 有 十二 人 , 在 全 省 鄉鎮 農會 中 是 數一數二 了 , 辦公室 獨立 本 會 之外 , 由 肥料 倉庫 改建 而 成 , 非常 高大 空曠 , 冬 冷 夏 熱 , 時而 飄浮 著 肥料 與 農藥 的 氣味 , 同事 們 戲稱為 牛棚 。 現在 , 她 又 走進 辦公室 , 在 春 夏 交替 的 午後 , 我 怕 她 又 像 上 次 一樣 , 等不及 我們 向 她 打招呼 就 靜默 的 回頭 走 了 , 我 大聲 的 問 她 : 「 那 │ 里 │ 卡 ? 」 這 是 我 學到 的 最 簡單 的 日語 , 意思 是 「 什麼 事 ? 」 同時 我 注意 看 她 的 表情 , 她 左 眼 留有 黃色 的 眼屎 , 臉 縐 縐 黑黑 的 明白 告訴 我 , 她 是 七十 歲 上下 的 阿美族 原住民 。 同事 老羅 也 是 阿美族 , 可惜 他 外勤 不 在 , 幾 位 年輕 的 同事 也 不 知 如何 問 她 。 她 倒是 明白 我們 的 困境 , 簡單 的 笑 了 一 笑 , 想要 回答 我 的 問話 , 但 欲言又止 的
|